事情还得从两件事说起。
第一件是宝玉挨打。宝玉挨打挨骂的次数是不少的,但这一次特别厉害。原因是贾政听说宝玉“外结优伶,内辱母婢”,实在是触犯底线了。那一顿打,说差点打死不至于,差点打残却是一点都不夸张。
第二件是之后发生的,宝玉大着胆子向林黛玉表白,结果却是被袭人撞见并把她当成了黛玉。
然后呢,就有了袭人的“告密”之事。
从清代的评点到今天的弹幕,一提到这事,很多都说是袭人告密,通俗地讲是打小报告。袭人也被顺带定了性:心机婊、攀高枝、踩着姐妹往上爬等等。
对此,我是不太同意的。这里并不是要给袭人翻案,我也没这个本事。只是想说,在那一回袭人与王夫人的整个对话当中,她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女孩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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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提晴雯,没提四儿,没提芳官。
对了,也不能说完全没提。她说道:“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姐妹,虽说是姐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
这里提到了林黛玉和薛宝钗,但这可不能说告密,因为她可没提宝玉向黛玉表白呢。
如果要讲告密,那恐怕就不是这样的告法了。因为告密的特征应该是递一份本来王夫人无从知晓的名单,并且点出上头谁干了什么。袭人并没有提供名单,她提供的只是风险提醒。
所以其实这个问题的核心并不是秘密有多大,而是风险有多高。
那就要回到宝玉向黛玉表白那一回了。
那天宝玉大概是犯了痴症了。他对黛玉说出了“你放心”三个字,黛玉已经走了,他还站在那里出神。袭人过来给他送扇子,他一把就把她拉住了,把一腔子心里话全倒了出来:“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把袭人当场吓傻了。
原文写到她的反应,摘抄如下:
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
这里特别要注意的是,许多读者理解的纯情浪漫的告白,在袭人那里,风险指数是极高的,简直到了需要一级响应的地步。
因为袭人心里跳出了“不才之事”四个字。所谓不才之事,就是不合于礼法的男女关系。
然后面对这个风险指数极高的事,她并没有盘算怎么去告状,而是在盘算怎样预防。然后她还哭了。
你要想,抓着把柄想要告密的人会哭吗?她应该笑才对嘛。只有内心对此感到恐惧、又担着责任的人才会哭。
袭人在这里肯定想起了第30回里金钏的事。金钏只不过跟宝玉调笑了几句,就被王夫人又打又骂,撵出了荣国府。结果,好好的金钏就投了井。
上面提到的宝玉挨打的导火索,其中一条,就是贾环向贾政告的状,说他强奸母婢未遂。
虽然说死的是金钏,所谓强奸未遂云云也是诬告,但是对宝玉甚至荣国府的名誉毫无损害吗?宝玉得到澄清了吗?
所以袭人看到宝玉和黛玉之间这副情状,她绝对不是神经过敏,是真怕出事。你得知道,他俩要是出事,比主仆之间出点事严重何止百倍。这可不是有些人想的浪漫的事。
那天王夫人叫人去问话,主要是问问宝玉的伤,并不是非得袭人去,但袭人亲自去了。问完了,王夫人又想到了一句话,说:“我仿佛听见宝玉今儿挨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出来叫人知道是你说的。”
王夫人这话说得太明白了,上头主动开口要她告密,还先许诺了会对她的话保密。换一个想往上爬的丫头,这时候恐怕确实是该递名单了。
但是袭人没有,她回答的是:“我倒没听见这话。”
她当然是听见过的。但是她不能做告密者。为什么呢?因为她如果说了些什么,就是介入主子们之间的斗争。尽管赵姨娘母子显然也不是她所喜欢的,但是她知道自己得把握这个分寸。
她回过来说的第一句,反而是往自己主子身上说的:“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将来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呢。”
注意,这话是替贾政说的,这并不是讨好,而是为了要接着说后面那句真正要说的话。
当时王夫人一听,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赶着叫她“我的儿”,说这话和她的心一样。然后王夫人哭了,哭她快五十的人,只剩这一个儿子,管紧了怕老太太气着,不管又怕将来能靠谁。
到这儿,袭人才把话递上去:“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说,我只想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如果说前面的流泪还可能是夸张,这一惊却是如假包换的。她拉着袭人的手问:“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
这是她内心最恐惧的东西,毕竟金钏儿的事刚刚还新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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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连忙回答:“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上头已经往抓奸的方向想了,袭人赶紧摁住了。
如果是王善保家的,还不得赶紧烧灶送柴、添油加醋?不说林黛玉的坏话,评说跟她有竞争关系的晴雯,总是可以说了吧?但是她紧紧地摁住了。
袭人说的前面我已经引过了,说的是宝玉和姐妹们都大了,还有薛宝钗和林黛玉这两个两姨姑表的姐妹,日夜在一起,总归是不方便的,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
就是不但容易出事,而且也容易被外面拿去做茶楼酒馆里的谈资。
然后还有下面这些话:
“一家子的事,俗话说的,没事常思有事。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得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得连畜生不如。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
她说的这些话,没有一样说到哪个女孩有带坏宝玉的嫌疑。
里面“惟有灯知道罢了”一句,好像有点肉麻,但我觉得一点都不夸张。我完全能够想到袭人天天在深夜灯下悬心挂虑的情形。
我们现在常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以及在强调安全工作的时候说的“要确保万无一失,不然就是一失万无"。袭人的担忧毫不逊色。
所以说,从头到尾,袭人身上真找不出告密的哪怕一丝半点的痕迹。
当然,话说回来,袭人只是出于公心来向王夫人报告自己的想法吗?那显然不是,私心是很明显的。
记得宝玉看龄官画蔷那回,中间下雨,他淋着雨跑回怡红院,因为袭人她们没有及时开门,心下生气,袭人开门的时候,他一脚踹在她肋上,是吧?
当夜袭人咳出血来。原文写到她当时的念头,是想起”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于是”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
她一个丫鬟,有后来什么争荣夸耀之心呢?
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已经是首席大丫鬟了,再接下去的目标当然就是做姨娘了。当时她母亲和哥哥想着要把她给赎出去,她坚决反对,主要也为的是这个。
要达到这个目的,有一个前提,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她想做宝玉的姨娘,当然得宝玉好才行嘛。
所以这篇进言,一半为宝玉,一半为她自己。或者你说三七开、二八开,我都没意见。无论如何,恰恰是那为她自己的那一部分,使得袭人的这篇进言更可信。
我们不能要求一个人做到无私,才承认他的话可信。我们有句话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如果我们判断一件事、一个建议对不对,先看他的动机,动机不纯就一概不听,那也许我们将永远不可能有理想的结果。
我们只要看她两条:说的是不是事实,是不是为了害人。
我们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全是真的,而且她没有提到一个可能引发王夫人怀疑的名字。
如果说有问题,反而出在王夫人后面的一句话上。她说:”你今既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负你。“
在主母嘴里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就等于说,袭人用这一番建议,换来了一个日后做宝玉姨娘的承诺。
而且过不多久,王夫人真的把凤姐叫来,问明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然后说:
”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是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
注意,这钱不动官中的,是从王夫人自己腰包里匀出来的。毕竟她还不是姨娘,而是先享受姨娘的待遇。
这一个结果确实会使得不喜欢袭人的读者诟病,觉得她这份待遇不就是告密换来的吗?问题是她没有告密,王夫人的这一个决定对她来说也是不期之遇。
而且事实上,别看王夫人那么信任袭人,偏偏她那条建议并没有被照着办。她进言的行动获得了高度肯定,她提出的方案却没有被采纳。其中缘由是另一个话题,这里按下不表。
直到后来,傻大姐在园子里玩,在山石背后捡到了一只绣春囊,被邢夫人看见了,又交到了王夫人手里,结果王夫人安排了抄检大观园,宝玉房里的晴雯、四儿、芳官全被撵走了。晴雯当时正在病中,遭此大变,没几天就死了,要知道她才十六岁!
这个结局很悲惨。如果说王夫人听了袭人的话,能够早做安排,是不是能免掉这一场呢?
这一悲剧的发生,不要说别人,连宝玉都怀疑是袭人在背后做了什么小动作。况且王夫人还说了:”打量我隔得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
其中”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一句有点要命。她说的是实话,也是敲打丫头们的,而在丫头们一听,第一时间从她们脑子里跳出来的肯定是袭人。
其实呢,袭人可真是冤枉。
王夫人要得点信息,又哪里需要指望袭人?那些婆子,那些媳妇,哪个不对大观园特别是怡红院里的晴雯这样的丫头恨得牙痒呢?
在这件事情上,袭人真没什么好诟病的。只不过,正如袭人的判词里所说的”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她的梦最后还是没实现。
那么换成是你的话,你会不会向王夫人去提那个建议呢?留言讨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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