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法院判我二楼也得交电梯费,物业经理拍着我的肩说服软吧,我点了头,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把电梯从二楼一路按到了四十七楼。
那天是周五,许多人刚下班,电梯厅里站了七八个人。
物业经理周成把判决书递给我,纸张被他捏得有些卷。
林姐,法院都判了,您就别折腾了。二楼也是业主,电梯是公共设备,大家都交,您也不能特殊。
我接过判决书,扫了一眼。
我没说不交。
他愣了下。
那您前面闹什么?
我没闹。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同一栋楼,同一种面积,同一份物业合同,有人每个月交六十,有人交一百二。
旁边的保安低头看鞋尖。
周成把手搭在我肩上,动作不重,像长辈劝晚辈。
林姐,咱们都是邻居。您在单位也做过管理,知道事情不能太较真。二楼住户本来就少坐电梯,跟大家争这个,不好看。
我把他的手挪开。
你说得对,不好看。
他笑了一下,以为我听进去了。
那就签个承诺,之前欠的补上,以后按时交,事情就过去了。
可以。
真答应?
嗯。
他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连旁边的周阿姨都抬起了头。
我住在二楼,搬进这个小区两年,家里只有我和女儿。
女儿在外地读书,平时不回来。
房子是我离婚后咬牙买下来的,楼层不高,出门不用等电梯,买菜回来也能直接走楼梯。
物业费我从没拖过。
电梯费我一直按合同争议项暂缓缴纳。
物业说这是全体业主共同承担的费用,法院最后也这么判了。
判决书里写得很清楚,我作为业主,应当分担电梯运行和维护费用。
我没有再争。
回家后,我把判决书放到餐桌上,煮了一袋速冻水饺。
水开了,饺子皮破了两个,我用勺子捞出来,放在小碗里。
女儿打来电话。
妈,你官司输了?
嗯。
那你交不就行了,多少钱啊?
一个月六十多。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那你还折腾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判决书,没回答。
女儿又问:你是不是又跟人较劲了?
没有。你什么时候放假?
还不知道,最近课多。
那你别管我。钱我交得起。
我知道你交得起。
她说完就没声了。
我能听见她那边有开门声,还有人喊她去吃饭。
我把饺子夹到盘子里,等她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吃。
晚上十点多,周成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让我第二天上午九点去物业签承诺。
我回复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穿了件灰色外套,把判决书、物业合同、两年缴费记录,还有打印好的几张表格,装进帆布袋。
八点整,我站在电梯旁。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了三楼。
又按了四楼。
五楼,六楼,七楼。
电梯缓慢往上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亮起来。
到了八楼,门开了,一个穿睡衣的年轻男人看着我。
你去几楼?
我还没到。
他走进来,按了十九楼。
我继续按。
九楼,十楼,十一楼。
他看着我。
你这是干什么?
交电梯费。
他没听懂。
我按到四十七楼,站在角落里,把手里的袋子抱紧了一些。
周成说得对。
我既然交,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到底交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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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到四十七楼时,电梯里只剩我和那个年轻男人。
他下去前回头看我。
你不会要一层一层按下来吧?
看情况。
他站在门外没走。
物业知道吗?
马上就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我按了四十六楼。
门开,没有人。
四十五楼也没有。
到四十楼时,上来一个拎着菜的中年女人,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往下按,她往上看楼层。
你是二楼那家吧?
嗯。
你就是打官司那个?
嗯。
她没再问,到了二十六楼下去了。
我坐着电梯来回走了四十七层,花了二十分钟。
到一楼时,电梯里的显示屏已经开始闪烁,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按错了。
没按错。
您这样一直坐,电梯会很快的。
物业让我交电梯费。
保安没接话。
周成很快从办公室出来,脸上的笑还在,手已经伸向我的帆布袋。
林姐,承诺书签了就行,别闹这种动静。
我没闹。我在使用电梯。
您住二楼,完全可以走楼梯。
我现在开始坐了。
这不是坐不坐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物业办公室门口站了几个人,有人拿着手机,有人端着纸杯。
周成压低声音。
您之前不是说自己不坐吗?
之前不坐,不代表以后不坐。
法院判的是费用,不是让您故意浪费公共资源。
电梯是公共资源,我按规定使用。
他咬了下牙。
您别把事情搞复杂。
复杂的是你们的收费。
我把一张表放到桌上。
这是我从一楼到四十七楼挨家问的。总共一百六十二户,物业费标准不一样,电梯费却有三种收法。顶楼按面积收,低楼按户收,还有几户空置房也在收。你们给我的解释是统一标准。
周成没看表。
住户私下议论,不能算证据。
所以我没拿它当证据。我只是问你,为什么同样的合同,收法不一样。
财务核算问题,回头会调整。
什么时候?
这个月底。
具体哪一天?
林姐,您现在是在审我吗?
你不是说大家都是邻居吗?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淡了。
我提醒您一句,您女儿还在外地上学,您一个人住,没必要把关系弄僵。以后换个灯泡,修个水管,总要物业配合。
我听懂了。
这句话不是提醒,是让步的价格。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周经理,你们物业的服务,是我交物业费买来的,不是你送给我的人情。
话别说这么难听。
那你别把正常服务说成照顾。
旁边一个女职员赶紧低头整理文件。
周成拿出承诺书。
签吧。签了以后,您按时缴费,之前的事不再追究。
我可以签。
那您还想怎么样?
把你们收费明细公开。
这不可能。
为什么?
公司规定。
哪一条?
他沉默了几秒。
林姐,法院已经判了,您再弄也没有意义。
我把承诺书推回去。
我答应交电梯费,不代表我答应替你们保密。
回到家后,周阿姨敲了门。
她住四十七楼,平时很少下楼。
她说自己早上在电梯里碰见我,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跟物业过不去?
我跟收费方式过不去。
我们这些老人,最怕麻烦。要是物业不给修东西,怎么办?
他们不敢不修。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收了钱。
周阿姨没坐,手一直按着门框。
那你为什么要按到四十七楼?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们都看见?
我抬头看她。
看见什么?
看见二楼也会坐电梯。
她说完就走了。
我关上门,才发现她把一小袋橘子放在了鞋柜旁边。
我没吃。
那天晚上,周成打来电话。
林姐,您女儿是不是下个月回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邻里之间关心一下。
她回不回来,跟电梯费没关系。
您别多想。我就是觉得,女人一个人,凡事留点余地。
我把电话挂了。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早别再占用电梯,影响其他业主。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他两个字。
照常。
03.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五十到电梯口。
周成已经在那里。
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沓通知,身后跟着两个维修工。
今天电梯检修。
我看了一眼电梯显示屏。
数字正在往下走。
哪部?
这部。
另一部呢?
也检修。
我看了看时间。
两个一起检修?
设备老化,临时安排。
那我走楼梯。
随您。
他说得很轻松。
我转身往楼梯间走,刚迈上两级台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周经理,怎么每天这个点儿都检修?
是那个住十九楼的年轻男人。
他叫陈洋,做外卖配送,前几天在电梯里问我去几楼。
周成看着他。
你有意见?
我没意见,我就是问问。
设备有问题,难道不修?
昨天还好好的。
你是维修师傅?
陈洋没吭声。
我继续往上走,没走几步,楼上的电梯突然响了一声,门开了。
维修工从里面出来。
电梯根本没停。
周成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我从楼梯间退出来。
不是检修吗?
刚恢复。
这么快?
设备小故障。
那我坐。
周成侧过身,没有拦我。
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周阿姨也在,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葱和一盒鸡蛋。
我按了三楼。
陈洋按了十九楼。
周阿姨按了四十七楼。
没人说话。
到了三楼,门开,我没出去,继续按四楼。
周成站在门外,盯着显示屏。
四楼有人上来,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
她看了看我们,问周阿姨。
这电梯今天怎么了?
周阿姨说:有人交电梯费。
年轻女人没听明白。
我说:物业说二楼住户交了钱,就应该多坐。
周成在门外敲了一下电梯门。
林姐,你下来,我们谈谈。
我正在使用电梯。
您别逼我。
你说清楚,你要怎么逼我?
电梯门合上。
陈洋突然笑了一下。
周经理脸都快挂不住了。
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
周阿姨看着我。
他是不是在吓你?
差不多。
那你还答应交?
我看着楼层数字,到了十二楼。
因为不交也会被吓,交了至少能坐。
没人笑。
到了十九楼,陈洋没下。
你不是十九楼吗?
我今天想去二十楼。
你去二十楼干什么?
找人。
你认识二十楼的人?
不认识,先按了再说。
他把手插进兜里,站得很随便。
我没有说话。
电梯继续上行。
从那天起,越来越多人开始在早上八点坐电梯。
有人从一楼坐到三楼,再走回去。
有人从二十楼坐到二十一楼,说自己按错了。
有人在里面问物业费,有人不问,只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周成连续三天站在电梯口。
第一天,他说我们故意捣乱。
第二天,他说物业要追究责任。
第三天,他不说话了,只把一张通知贴在墙上,说电梯属于全体业主共有,任何人不得长时间占用。
我撕下通知,拿到物业办公室。
长时间是多久?
你这样反复乘坐,已经影响别人。
电梯运行时间有规定吗?
这是常识。
那你们收电梯费,有没有规定?
周成拿过通知。
你到底想要什么?
公开明细,统一标准,退还多收部分。
就这些?
还有,把二楼住户可以不坐电梯的说法撤掉。
他靠着桌子,低声说:你很享受现在这样,是不是?
我看着他。
我享受什么?
大家围着你转。你以前在公司是不是也这样,抓住一个问题就不松手,别人都得陪你耗。
我突然想起,自己确实在公司做过很多年人事。
我处理过员工投诉,劝过离职的人,也劝过留下的人。
周成说得没错,我习惯把每个问题问到底。
可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被人劝服的那个。
我把通知放到他面前。
你说得对,我不该让大家陪我耗。
想明白了?
我一个人耗。
他看着我,没听懂。
我拿出手机,把这三天的电梯使用记录递给他看。
从明天开始,我每层都坐。你们要是觉得影响别人,就把电梯停了。停之前,先把通知贴出去,写清楚是谁要求停的。
周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你这是威胁。
不是。是提醒。
走出物业办公室时,陈洋站在门口。
他答应了吗?
没有。
那我明天还按二十楼。
你不用陪我。
我不是陪你。我最近正好想认识二十楼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到电梯门开了又关,里面没人。
它空着上下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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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四天早上,电梯没有开。
两部都没有。
电梯门上贴着红色通知,说因部分业主恶意占用,物业暂时实行分时管控,早晚高峰只停靠一楼、十楼、二十楼、三十楼、四十楼和四十七楼。
我看完,转身去了物业。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陌生人,一个穿西装的女人,两个男人。
周成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
这是公司派来的项目负责人。
那女人站起来。
林女士,我们希望和您理性沟通。
可以。
您近期的行为已经影响到小区正常秩序。电梯属于公共设施,不能被个人用来表达诉求。
那物业能不能用电梯来管理业主?
我们是在维持秩序。
把二楼和三楼排除在停靠范围之外,也是维持秩序?
她看了一眼周成。
这是根据使用频率做出的安排。
谁统计的使用频率?
系统数据。
系统数据能证明二楼的人不需要电梯?
二楼本来就可以走楼梯。
那四十七楼的人是不是也可以不交物业费,自己扫楼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成放下茶杯。
林姐,您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你们不是一直说二楼也得交吗?
交费和使用是两回事。
既然使用是两回事,为什么你们拿楼层来劝我别坐?
那位项目负责人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公司愿意给您做一次性减免,之前的滞纳金也不收,您只要停止在电梯里反复按楼层。
减免多少?
六百八。
条件呢?
以后不再以此事影响物业运营。
我没拿文件。
你们很清楚我不是为了六百八。
周成笑了一下。
那您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边缘有一小块倒刺,我一直没剪,碰到纸张时有些疼。
我不知道。
周成似乎松了口气。
您看,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把自己困在一个电梯费上。
我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但我知道你们不愿意公开明细。
财务数据涉及公司经营。
业主交的钱也涉及业主的钱。
您不是会计。
你也不是法院。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项目负责人拿出另一份文件。
如果您继续这样,我们会申请强制执行。
法院已经判我交费了,我会交。
不是费用,是行为。
我按电梯,违反哪条规定?
她没回答。
周成接过话。
林女士,您自己也说了,您一个人住。以后真遇到什么事,物业不可能每次都站在您这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电梯。
是因为他们说话时总要把我的生活拿出来掂量,像一件可以随时压价的东西。
我把减免文件推回去。
我不签。
走到门口时,周成追出来。
林姐,别把自己逼到没有台阶。
我停下。
你们给过我台阶吗?
我一直在给。
你给的是让我闭嘴的台阶。
他没再说话。
我回到家,先把厨房里的碗洗了。
洗完碗,发现燃气灶旁边有一只空调遥控器,拿起来才想起那是前夫留下的。
电池没电了,我顺手把它放进抽屉。
女儿打来电话。
妈,你怎么又上新闻了?
什么新闻?
我们学校群里有人转,说一个小区住户为了电梯费每天坐几十趟电梯。那个人是不是你?
谁转给你的?
同学妈妈。她说你挺厉害。
别看这些。
你是不是又跟物业吵了?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
女儿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妈,你有时候真让人不知道怎么办。
我不需要你怎么办。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她说:我只是觉得,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然后又怪别人不懂你。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
她继续说:我小时候你跟爸爸吵架,也总说没事。后来你们离婚,你也说没事。现在物业这样,你还说没事。你到底哪件事是有事的?
我看着窗台上的一盆绿萝。
叶子上有灰,我用手指擦了一下。
电梯费有事。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别问了。
好。
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餐桌旁,把那份判决书重新打开。
看到最后一页时,我才发现上面有一行手写字,是法院调解员留下的备注。
双方可就收费标准另行协商。
我之前只看到了前面的判决结果。
后面的协商,我没有找物业。
我一直以为他们不会谈。
第二天早上八点,电梯依旧分时运行。
周阿姨拎着菜,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你今天还坐吗?
坐。
只能停十楼。
那就先坐到十楼。
她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
这句话没什么重量,却让我把手里的单据攥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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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是在第五天晚上反转的。
周成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物业拿新的收费说明。
我以为他又要劝我签什么东西,到了办公室,却发现里面坐了十几个人。
陈洋靠在墙边,周阿姨坐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那位项目负责人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
公司决定公开近三年的电梯运行费用。
我没坐。
为什么?
业主要求。
什么时候要求的?
今天下午。
周成站在窗边,没看我。
我翻开材料。
电梯电费、维修费、年检费、保养费,列得很清楚。
更下面还有一项,是项目公司向物业公司收取的管理服务费。
这项费用占了总额的三分之一。
这部分是什么?
电梯专项管理费。
合同里没有。
项目负责人没说话。
周阿姨突然开口。
没有就退。
周成转过身。
周阿姨,合同当年是大家签过的。
我签的时候你告诉我电梯费就是电费。
那是口头解释。
你现在承认有别的费用了?
屋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周成看向我。
林女士,这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想什么。
公司一直在为小区提供额外服务。
比如?
夜间巡检,故障响应,设备管理。
这些不都是物业服务内容吗?
电梯属于特殊设备。
那为什么收费明细里写的是电梯运行费?
他没回答。
陈洋在后面说:是不是把一项费用拆成两项收了?
周成皱眉。
你是谁?你有资格看公司账目吗?
我是业主。
你租的房。
我有租赁合同,房东授权我参加业主沟通。
他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我房东发来的授权。
周成看了一眼,没接。
我继续往下翻。
下面还有一份名单,列着过去两年拒交电梯费的业主。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有三十七户。
名单旁边有手写备注。
先处理二楼,形成案例。
我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写的?
没人说话。
周成伸手想拿回材料。
我按住了纸。
你们不是因为我欠钱起诉,是想拿我的案子吓住其他人。
您别乱说。
法院判决只解决了我这一户。你们把结果发到业主群,说二楼也必须交,还说拒交会影响征信。这个群消息是谁发的?
一个年轻女职员站起来。
是我。
周成回头看她。
她脸色发白。
经理让我发的。
你别推责任。
我没有推。文件是你给我的。
周成走过去。
你先出去。
她没动。
我已经把原始通知发给公司法务了。
屋里突然没了声音。
项目负责人看了周成一眼。
这件事公司会调查。
周成盯着她。
你什么意思?
先把明细公开,暂停争议费用收取,重新核算。之前多收的部分,按户抵扣。
周阿姨问:二楼的呢?
项目负责人看向我。
二楼也一样。
我把材料合上。
我交的钱怎么办?
可以抵扣后续费用。
我不要抵扣。
那就退。
全部退?
核算后退。
周成忽然笑了一声。
林女士,您满意了?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
您闹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
我只是坐了几趟电梯。
陈洋在后面笑了。
那我按二十楼,也算无意中帮了忙。
周阿姨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们要是真退钱,我明天还坐电梯。四十七楼,来回两趟。
大家笑了。
只有周成没笑。
我离开物业时,已经快十点。
女儿又打来电话。
妈,结果怎么样?
物业要退钱。
你赢了?
不是我赢。
那是谁赢?
我走到电梯门口,按下了上行键。
你外婆那栋楼,以前也是因为电梯费吵过。后来没人管,楼里的老人都不敢坐。
你怎么知道?
你外婆告诉我的。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很早以前。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妈,你是不是一直在管别人的事?
我只是碰上了。
你总是这么说。
我按了四十七楼。
电话那头忽然问:你现在去哪儿?
坐电梯。
你住二楼。
今天想去高一点的地方。
你别又跟谁吵架。
这次不吵。
那你干什么?
我看着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有些乱,外套袖口沾了水。
看看四十七楼的橘子甜不甜。
06.
物业在两周后退了钱。
不是一次性退到每个人账户里,而是让大家自己去登记,带着缴费记录,一户一户核算。
周成不再负责我们这栋楼。
听说他调去了另一个项目,具体去哪儿没人知道。
电梯的通知换了三次。
第一次写着暂停收取争议费用。
第二次写着重新核算。
第三次只剩一句话,电梯运行费按实际支出公示。
大家不再每天早上八点坐电梯了。
陈洋还是会按到二十楼。
他说二十楼有一家早餐店,虽然小区里不允许摆摊,但那家豆浆很好喝。
周阿姨则坚持每周三去四十七楼找我聊天。
她从不提前打电话,到了门口就敲门。
有一次她说:你的橘子呢?
吃完了。
我又带了一袋。
你别老给我送东西。
我家没人吃。
她把袋子放在鞋柜旁边,转身就走。
我叫住她。
周阿姨。
嗯?
你为什么那天愿意跟我一起坐?
她想了想。
我本来就要坐到四十七楼。
你住四十七楼。
是啊。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不需要解释。
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怕麻烦,她只是担心自己一个老人出头,会被物业记住。
她看见我先站出来,才敢把那张旧缴费单拿出来。
那张单子上有一笔十年前的电梯维修费。
她丈夫去世后,她一个人住在四十七楼,平时买一袋米都要分两次提。
物业曾经跟她说,老人不用管这些,按时交钱就好。
她就真的按时交了十年。
我问她后不后悔。
她说:后悔也没用,鸡蛋都吃完了。
说完,她问我晚饭吃什么。
我说还没想好。
她说楼下新开了家面馆,汤面太咸,炒饭还行。
我们站在门口说了五分钟,谁也没进去。
女儿放假回来那天,已经是月底。
她拖着行李箱进门,先看了看厨房,再看桌上的文件。
物业退了多少?
还没算清。
你还没算?
他们一户一户退。
你怎么不催?
大家都在排队。
她把外套挂起来。
你现在倒不急了。
以前也不急。
你以前急得每天坐几十趟电梯。
那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在坐。
她笑了一下。
知道了又怎么样?
我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橱柜。
他们知道了,就不能再说二楼的人不坐。
女儿没接话。
她把行李箱打开,拿出一双拖鞋。
给你的。
我有拖鞋。
这双软一点。
我脚没问题。
我知道。
她蹲在地上,把拖鞋摆到我脚边。
那双鞋颜色很普通,鞋底有点厚。
她小时候也给我买过一双,后来穿坏了,我一直没扔,放在柜子最下面。
她站起来,问我:
妈,你以后还会管这种事吗?
什么事?
别人家的事。
我把她带回来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看见了再说。
那如果很麻烦呢?
先看多麻烦。
她没再问。
晚上八点,我们一起下楼。
电梯刚好停在二楼。
她按了一楼。
我站在她旁边。
电梯门快要合上时,外面有人急着进来,是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人。
我伸手挡了一下。
老人进来后,问我们去哪儿。
女儿说:一楼。
老人按了四十七楼。
她愣了一下。
这么高?
老人说:我住那里。
电梯开始上行。
女儿看着楼层数字,忽然问我:
你那天真的从二楼按到了四十七楼?
嗯。
为什么是四十七楼?
我看了老人一眼。
随便按的。
老人低头整理菜篮子,里面有一把葱,几只鸡蛋,还有两个橘子。
电梯到三楼时,女儿又问:
你明天还去物业吗?
可能去。
又有事?
不是。
那去干什么?
我看着电梯里的数字跳到四楼。
问问他们,四十七楼那边的灯坏了没有。
女儿没有再问,电梯继续往上走,到了哪一层,我也没有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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