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厂就在居委会的小院里。活不是派的,是争来的——手慢的,抢不着。
五点,天刚亮。
和平区山泉里那条胡同还睡着,就听见外头咕噜咕噜一阵响——是印刷厂那位大娘,拉着一大平板车的本子来了。木板车两个轱辘,本子摞得老高,麻绳十字花捆着。她停在院门口,解绳卸车,一摞一摞往院里搬。我站在旁边等着,心里头一个念头不是“今天又得干活了”,是“今天能抢着多少”。
那一年我上小学,暑假。家里兄妹四个,上头三个哥哥,我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孩。
一天一块钱。早上五点上工,晚上六点收工,赶上活急还得往后拖。我的活是订本子,一整套工序,从配页到捆扎,我全都会。
那个暑假下来,我一共挣了三十块。一分没留,全交给了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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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胡同还睡着
一、居委会那个小院
厂,就在山泉里居委会的小院里。
院子不算大,坐北朝南几间平房,一间居委会办公,剩下几间就是车间。院子既是过道又是作坊:卸车、分活、晾本子,都在儿。院里一棵老槐树,夏天树荫罩住半个院,靠墙停着几辆自行车。
平时这院子是街坊的:居委会开会,小孩儿淘气。放了暑假,院子换了主人——本子进来了,大人孩子都闷头干活。
山泉里、聚粮里、东平巷、升平北胡同、华林后胡同、荣吉里、大舞台、新康里、新乐里……那一片的胡同,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可那会儿我们不懂这些,只认得自家门口那条。
一个小学生,怎么能进厂干活?今天的孩子一定会问。说破了就一句话:那院子是居委会的,院里进出的都是街坊,谁家孩子在里头,全院都知道。
领我进去的,是邻居家的婶子,也是我同学的妈,我叫她张婶。她在那院里干活,有一天下班回来,跟我妈说了一句:“让孩子也来吧,手快。”
就这一句,我就去了。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它有个正式的名字,叫五七工厂。可那时候,我们只管它叫“居委会那个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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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委会的小院,也是这般光景
二、争活
大娘卸完车,往院子当中一站,扯着嗓子喊:“今儿的本子,先到先领,按摞走!”
全院的人都围过来。大娘蹲下身,把一摞摞本子码开,薄的厚的有数。谁手脚快,谁先伸手,这一摞就是谁的。
这就是我们那儿的规矩:活不是派的,是争来的。手慢的,抢不着。
头几天我小,挤不过大人,只能等人家挑剩下。厚本子最吃香,一摞顶两摞的量;来晚了的只剩薄本子,一天下来差着一截。
后来我学精了。车一到,我不凑热闹,先看大娘把车停哪儿、先卸哪头。她手往哪摞本子上一搭,我就在边上候着,一转身,伸手就够。有一回争着一摞厚的,刘婶在旁边乐:“行啊,手快了。”
为什么要争?因为多争一摞,就多挣一点。家里四个孩子,粮食紧巴。我每天早上伸出去的那只手,抢的不是活,是家里的饭。
这话我那时候不懂,也不会说。我就知道,手快一点,晚饭就能多盛一勺。
那会儿订本子有十一道工序:配页、戳齐、打眼、穿线、书脊刷浆糊、贴白布条、包封皮、压实、晾干、点数、捆扎交货。我最拿手戳齐和打眼。本子往桌上一磕,齐了;锥子对着眼儿一扎,手腕一拧,眼儿就出来了。一摞五十本,四个眼儿,手熟了,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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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的就是这样的本子
三、一天一块钱,一个暑假三十块
工钱按摞算。一摞本子订完,交给大娘点数,记一笔。一天下来,手快的能挣一块二、一块五;我那时候小,一天一块钱,稳稳的。
钱不是天天发,月底一起结。八月底开学前几天,大娘把我叫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又数,递给我:“拿着,这是你的。”
三十块。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手里攥着这么大一笔钱。钱是毛票,一卷,用橡皮筋箍着,还有点硌手。
我没数,揣在兜里就往外跑。跑到家,我妈正在院里择菜。我把钱掏出来,塞到她手里:“妈,给。”
我妈愣了一下,没说话,把那一卷钱攥了攥,塞进围裙口袋,接着择菜。好一会儿,她说:“留着开学买本子。”
那三十块钱后来变成了什么,我到后面再说。
四、从五点到六点
五点上工。夏天,五点天刚蒙蒙亮,灰蓝灰蓝的,胡同里还有露水的潮气。我打着哈欠从家出来,拐个弯,就到了院门口。
厂在居委会院里,离家近,中午我妈喊一嗓子,我就回家吃饭。吃完饭不歇,赶紧回院——中午那一个钟头,是争活的好时候。
下午最难熬。日头毒,院里没风,老槐树的叶子都蔫了。刷浆糊那会儿,满手都是面糊,干了,指头缝里都是硬的。打了一天的眼,虎口酸得捏不住锥子。
六点收工。活儿急的时候,拖到七点。从院里出来,天还亮着,胡同里已经飘出饭香了。
手要快。这个“快”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头一个星期我手慢,锥子扎不准,白布条贴歪,返工好几回。返工不算钱,还耽误争下一摞。晚上回家,我拿我妈纳鞋底的锥子,就着碎纸头练。练了半个月,手上有数了。
手上留下什么?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被纸边割过一道口子,好了又割,结了茧;指尖常年沾着浆糊,一到冬天就皴。可那时候,没人觉得这算什么。从五点到六点,那会儿的孩子都这样。
五、争来的单,就得干完
那院里有一条规矩,不用写,人人都懂:接了单,就得干完。不能只接任务不交活,更不能干一半撂下。
这条规矩,搁别处是厂规,搁我这儿是另一回事——单是我自己争来的。争来了,就得自己扛完。
有一回我贪多,一口气争了两摞厚的。下午三点,本子还有一多半。我一看表,心里就毛了。刘婶看我脸都白了,说:“今儿怕是要点灯熬油了。”
那天我干到晚上七点半。天都黑了,院里拉了根电线,挂了个灯泡。我蹲在灯底下,一本一本,把最后那摞钉完。点数交货,大娘说:“行了,回吧。”
回家的路上,我腿都是软的,可心里踏实。我不是怕挨说,是怕明天没活干——没活干,家里就少那几毛钱。
那一摞是我自己争来的。争来了,就得干完。
那个厂没教过我什么大道理,就教了我这一条。可这一条,我受用了一辈子——后来上班,无论多难的活儿,我从不躲,也不拖。手里的事,当天干完,这是规矩。
六、四个孩子,粮食不够吃
家里兄妹四个,三个哥哥,我是老小,也是唯一的女孩。
四个孩子,四张嘴。粮食是定量的,饭量不是。三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岁数,一顿饭,一人两大碗还嫌少。我妈蒸一锅棒子面窝头,一顿见底。
饭桌上先让哥哥们盛,我最后,剩多剩少都是我的。好在我妈蒸窝头时,总在锅边给我贴两个小个儿的,说“闺女小,得吃热乎的”。
粮食紧巴的时候有没有?有。可家里紧巴,没人让我受过委屈。我妈总说自己不饿,把碗里的饭拨给我。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问过:“妈你怎么不吃?”我妈说:“我吃过了,你吃你的。”
三十块钱,最后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棒子面,还有一袋小米。我妈拿它交了学费,剩下的买了本子、铅笔。我记得清楚,那学期的本子,是我自己订的那一种。
四个孩子,四张嘴。一个十一岁的姑娘,一个暑假挣了三十块,全交给我妈。那时候的孩子出去挣钱,不是为自己挣的。
七、爸妈下班后的那张桌子
白天是我一个人的活,晚上是一家人的活。
我在院里干的那一串工序里,最要紧的一条,是贴在书脊上的白布条,得提前备好。
布条是厂里发的,白布一大卷,得撕成一根一根、长短一致的条,两边留出折到封皮上的头,摞得整整齐齐,第二天上手就能抓。这个活,是我妈干的。
内行话讲,贴书脊的布要软,要吃浆。我妈撕的布条,软硬正好。
她下班回来,先做饭,吃完饭擦擦手,把那一卷白布拿出来。剪一个小口,顺着纹路撕——刺啦、刺啦。白布脆,撕起来比旧布利落,那声音不响,可是稳,一下一下,像钟摆。我在旁边数过,一晚上她能撕出四十多根。
撕好的布条白花花地码在桌上,一根挨一根。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它们已经在那儿了,齐的。
我爸干的是力气活:把布条捋直、按长短码齐,第二天早上再帮我把晾干的本子点数、捆好。
他们这么干,是为了第二天早上那几分钟:车一来,别人还在解绳,我已经能伸手了。
灯是白炽灯,黄黄的。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我妈的手一起一落,影子跟着一起一落。
那时候我不懂。我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布条是齐的,我能上手就干,不用等。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白天上了一天班。
有一回我半夜醒,看见他们还在灯底下弄。我说别干了,我妈说:“睡你的,明天还得五点起。”
那一年我上小学。家里四个孩子,粮食紧巴。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
那条白布是本子的“筋”;我妈撕的那些布条,是我们家的“筋”。
八、现在
现在我外孙女上小学。她买个本子,一块钱一个,还嫌贵,挑了半天封面。
有一回她翻我抽屉,翻出一卷白布条——那是我妈当年留下的,我没舍得扔。她问:“姥姥,这是嘛?”
我说:“这是筋。”
她不懂,我也不解释。有些话,说给懂的人听就行了。
山泉里那个院子,后来拆了。那片地方现在是楼,是商场,是新修的马路。山泉里、聚粮里那些名字,有的还在路牌上,有的已经没了。
我爸妈已经不在了。可我每次看见作业本,还是能想起那张桌子——黄灯泡底下,我妈撕布条,我爸码本子,影子在墙上晃。
我现在回头看,一点都不觉得苦。我感恩那个厂——它让我那么小就懂得,手快一点,家里就能宽裕一点。
那是咱们那一代人的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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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条街,拆了又盖
收尾·
天津和平区山泉里,居委会那个小院,订过本子的——
你要是也干过,在底下跟我说一声:你在哪个区、哪条胡同、哪个院,订的是什么本子,一天挣多少钱。你们那儿,活是派的,还是争的?
那年夏天,一天一块钱,一个暑假三十块,全交给了我妈。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挣过最值的三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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