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元领养竟成“宠物贷”　爱心变万元负担

制图:史明磊(豆包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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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鱼、小红书发帖宣称“自家小猫无偿领养”，到店才发现是商场商业门店；名义上做爱心领养，实际签订长期认养协议；消费者0元带走品种猫狗，但必须连续24个月每月向商家小程序充值数百元，一旦中途停止充值，将面临数千元的违约索赔。南都记者调查发现，这套被网友称为“猫贷”“宠物贷”的商业套路正在广州多家商场复制蔓延。

市民报料

从“家养领养”帖入坑 到签下万元分期协议

阿金的经历始于2026年10月闲鱼平台的一则领养帖子。帖子配图是一窝品相优良的缅因小猫，文案写着“家养猫咪无偿找领养”。被帖子吸引，阿金联系发帖人，对方引导他前往广州市增城区乐益天地商场。

到了现场，所谓“家养”，实际是商场负一层商铺“爪了个球”宠物认养中心。店内暖光装修，笼舍陈列多只英短、美短、缅因等品种幼猫幼狗。店员向阿金推销“认养方案”:猫咪可以免费带回家，但为了避免弃养伤害宠物，领养人需要每月向商家指定小程序充值700元，充值所得虚拟金币仅可在平台商城购买猫粮猫砂等宠物用品，需要连续充值24期，合计总额16800元。

“当时我以为只是免费领养，充进去的钱反正可以买猫粮，没有细看合同。”阿金签下认养协议当天把缅因猫带回家，很快发现猫咪耳朵、胸口出现明显癣斑，送医确诊真菌感染。他当即提出退回猫咪并解除协议，遭到店家拒绝。

仔细重读协议，阿金才看清层层约束:协议仅承诺交付时排查猫瘟、传腹，猫癣、应激等其他健康问题不在店家保障范围；同时设置严苛解约规则，消费者不能随意取消合约。想要退回宠物需要支付高额赔偿。一场爱心领养，变成一笔两年周期上万元的分期负担。

有同样遭遇的还有天河区市民丘先生。他在小红书刷到“小金毛无偿领养”帖子，而后被引导到线下门店签约认养。次日察觉协议风险后，丘先生主动缴纳700元违约金退回宠物，才终止这份合约。

记者调查

反复推销“爱心认养” 关键条款简单带过

10月21日，南都记者以普通消费者身份走访乐益天地商场这家“爪了个球”宠物认养中心。橱窗陈列多只2～4月龄品种猫狗。记者询问美短猫购买价格，店员给出买断价2800元，随即重点推介认养模式。

“认养更有爱，宠物不是买卖，是托付给靠谱主人。”店员介绍，4个月美短可以0元认养，条件是每月向小程序充值300元，连续24个月，合计7200元，充值转化的金币只能在平台兑换宠物商品。

推销全程，店员着重渲染领养的公益属性，强调该模式可以筛选负责任的养宠人，但对于停止充值后的违约后果、宠物健康的责任边界，只是口头简单带过，没有深入提示风险。

从阿金提供的协议样本看，这份商家预先拟定的格式文本对消费者约束严苛:写明“不得以各种理由取消合约”；因个人原因7天内退回宠物需赔偿700元；超过7天退宠则赔偿金额最高数千元。反观商家义务，仅承诺交付时排查两类烈性传染病，提供饲养指导等。记者暗访过程中，店员口头宣称宠物已经接种一针疫苗，但并未当场出示疫苗记录、繁育资质等书面材料。

记者同期走访广州另外两家同类宠物认养门店，推销话术、协议框架高度趋同:线上社交平台发布无偿领养诱饵，引流线下商场门店；区分“直接购买”和“认养充值”两套方案；设置12或24个月强制月度充值义务，虚拟金币闭环在商家小程序内消费。

模式拆解

以“领养人”身份为门槛 持续归集预充值资金

广东省宠物行业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王磊表示，这套模式和公益救助领养存在本质区别，核心区分点在于对价关系——公益领养是施惠行为，不存在强制按月充值消费的义务；而涉事领养馆的合约设计，正是以持续消费换取宠物占有的典型。

该类企业通过线上引流，把具有宠物领养意愿的消费者引导至线下门店转化成为“领养人”，与其签署格式协议，约定24个月每月固定向商家小程序充值，获得平台虚拟金币；金币只能兑换平台宠物用品，不能提现、转让、变现。一旦中途停止充值，商家可以依据协议起诉消费者，索要数千元宠物购置对价。

在这套封闭体系里，平台内宠物用品价格普遍高于市面渠道约20%。消费者按月充值换来的，只是仅能在指定小程序内消费的虚拟金币——既不能提现，也无法转让，本质上是被锁定在商家的封闭商城里持续付费，而那只0元领走的宠物，不过是引流入局的诱饵。

这套模式的风险最终落在资金闭环上:一旦商家关门、小程序停摆，消费者充值的金额便无法兑现，但绑定的自动扣款却未必同步停止。近期投诉平台上，“充值半年后商家关门失联”“商家失联后每月仍在自动扣款”“解约协议后仍持续扣款”等客诉层出不穷，成为“宠物贷”纠纷中最典型的风险点。

专家解读

“0元领养+强制分期充值” 实质属买卖合同关系

阿金、丘先生的遭遇并非孤例。南都记者梳理公开投诉与裁判文书，以“0元领养+强制分期充值”为特征的“宠物贷”套路，在全国多地皆有出现，各地纠纷的话术、合同条款、争议焦点高度雷同。

黑猫投诉平台上，宠物认养分期相关投诉已达上千条，投诉内容集中在:线上以“无偿领养”虚假引流、签约时一笔带过长期分期义务、小程序商城商品溢价且质量堪忧、合同设置霸王解约条款，以及宠物死亡后消费者仍被要求继续履约——也就是消费者口中的“猫死贷不消”。面对此类纠纷，商家不仅可以依据协议拒绝解约，还常以“扣款逾期影响征信”向消费者施压，逼迫对方持续缴费避免断供。

种种风险指向此类领养模式，该如何破局?广东国鼎(深圳)律师事务所何生廷律师、浙江恒霁律师事务所卢琼律师从法律层面拆解指出，合同性质不因名称改变，领养人每月充值固定金额、通过长期分期付款购买指定商品，符合买卖合同特征，商家不能以“领养”免除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告知、质量保障和售后义务。协议中的充值金币闭环消费模式，虽难认定为非法集资，但属于捆绑式预付消费，应受预付卡监管。

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在2024年9月披露的判例中，对“领养协议”进行了深度解读，认定协议约定的每月固定消费差价实质就是宠物对价，已偏离赠与关系，应认定为买卖合同；其中“不得以各种理由取消”“连续固定消费”等条款属于捆绑式消费霸王条款，依法无效。

而对于“按月订阅宠物粮用品”这一模式，王磊认为应划清边界:订阅制可以是一种有价值的服务创新，但与活体交付强制捆绑、停止即触发违约，则会被异化为锁定消费者的工具。

王磊也提醒广大领养人，可以通过三个特征去辨别公益和商业领养:有无实质领养人审核、资金是否只能在封闭商城消费、退出是否被高额违约金锁定。同时，广东省宠物行业协会正研究推动《广东省宠物领养/认养协议示范文本》，拟明确强制健康保证期不低于7天、禁止格式条款排除解约权、宠物患病或死亡时消费者享有无责解约路径等核心规则。

南都调研总第1060期

采写:南都记者 蔡肇宇 程健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