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如果特朗普跛脚，中美关系从何谈起？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美国期中选举结果即将揭晓，一般认为，共和党失败，特朗普跛脚的几率很大。但对一个充满斗性的人而言，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束手无策。

即便出现最坏的状况——共和党丢失参众两院多数地位——美国总统在国内议程受阻，并不意味着外交国防事项被上了手铐，毕竟这是制度赋予总统的权力，国会最多只能使绊，例如在人事、支出与行政调查上纠缠不休，但无法改变特朗普的“交易模式”。

人事、支出与行政调查，白宫都有手段可以削弱或避开国会掣肘，虽然麻烦些，迂回些，但只要总统斗性坚强，民主党未必能得分。

相反地，根据摩根资管的分析，国内政策受限时，美国总统可能把重心放到裁量权较大的外交与贸易，也有分析认为，国内议程受阻，反而可能增加外交政策的不可预测性。

事实上，民主党的制肘，还能反过来成为特朗普的外交筹码。其说辞说白了就是——你就趁我还在位时多让我一点，否则我没有动力与意愿搞定国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对中方而言（对俄方而言亦然），特朗普跛脚所引发的外交政策不可预测性还是其次，主要是这意味着特朗普卸任后，美国外交政策会“一夜回到解放前”——尽管特朗普的反建制解放，远没有他承诺地彻底——外交建制派彻底回归，意识形态再度主导其外交事务。

所以才说，特朗普腰杆还能挺得直，甚至，他剩余的任期还会被视为“稀缺物”，中俄都可能倾向在接下来的两年，加速与特朗普谈妥一些不可逆的，有利于中俄的决策或路线。

哪些白宫决策很容易在政权更迭后逆转，哪些比较不可逆？

特朗普确定做不到的主要是条约与法律的调整，因为这需要参议院三分之二同意。此外，行政协议、备忘录、行政命令等等总统可单独签署的事务，很容易朝令夕改，换了总统就变了天。还有，军事部署、基地安排、武器交付与盟友能力建设，一旦完成就难以抹去。

特朗普可以做的是“制造既定事实”，以确保他的下一任想改弦易辙就必须付出重大代价，例如他在第一任期推行的贸易保护主义，拜登也改变不了。又例如乌克兰战争，特朗普可以用各种手段削弱甚至逼垮泽连斯基政权，并与莫斯科合作改变战场与领土控制现状。

特朗普最大的谈判优势就是他敢帮你开第一枪，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会TACO，以致对手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因此，唯有让白宫“制造既定事实”，外交谈判才不至于“仅限口头承诺”。

对俄方而言，关键议题是乌克兰战争，对中方则是第一岛链的安排，暂且不论俄罗斯利益，我们集中关注第一岛链——特朗普可以在亚太区域制造何种既定事实，让下一届总统即便想恢复旧观，也要付出巨大成本？

例如，白宫可绕过国会推动琉球成为“永久非军事区”的议程，并以行政命令虚化琉球驻军，造成既定事实，而下一届总统若想改弦易辙就要付出高昂成本。

跛脚的特朗普与没跛脚的特朗普，都无法单靠总统意志在任内实现“退出美日安保”的目标，如上所述，条约与法律单靠总统意愿调整或退出是行不通的，特朗普能做的，只有指示国防部重新评估琉球部署，减量优先，与暂停新建设施等等操作面的事务，以作为重大历史性变革的起点。

需要强调的是，这里讨论的不是白宫愿不愿意这么做，而是有什么方式让特朗普可以操作，以作为与中方谈判的筹码。

重点是，在特朗普跛脚后，与美方谈判的实质意义为何？什么才是值得推动的磋商议程？

那么，美方凭什么这么做呢？中方要从何谈起呢？不如从“核”谈起吧。

中期选举前的美国总统特朗普

从“核”谈起

中国已是无可争议的超级大国，西方断定大国崛起的终点必然是霸权，世界主导权将易手，从而大为抵触。

然而，我方反复表明，无意取代美国的主导地位，当然是因为中国不想走霸权之路，但这很容易被外界误读成“理想主义说辞”，而一个现实的视角是，美国主导秩序在某些方面可为中国发展省却不少麻烦，例子之一——核武的发展与规范。

特朗普称，他想和中方谈的主要议题是：核武、军控与乌克兰战争。且不论乌克兰战争，在核武与军控的部分，一般认为，中方的核武数量远低于美俄，因此现阶段要求中国参加三方核裁军谈判并不公平、合理或现实。

不过，如果能取得有利的结果，或许可以不必完全拒绝谈核。对此，中方可对美方抛出难题，例如，美方如何保证日本与韩国不会发展核武？

如上述，美国主导下的国际秩序，有一些相对“省心”的事项，例如在核武问题上，我方长期以来无需耗费资源杜绝第一岛链的核武发展，而是由美方控制，中方则是防波堤。

第一岛链上，许多人觉得日本有能力快速拥核，还有人认为韩国、甚至“反核”前的中国台湾地区也有可能，但在中美建交后，美方顾虑区域稳定，所以对核武问题采取严控、严打的措施，禁止本区域的盟友发展核武。当然，中方是省了心，并获取和平稳定期专注于发展，但这也是美方的重要筹码。

现在的问题是，美国战略内缩的基础，是放手让第一岛链自我武装，并直接触发日本的拥核梦。另一端，由于朝鲜已是拥核国，致使韩国拥核的民意也在上升。在这种环境下，中方不仅不能限核与军控，反而应加速发展核武与常规武力，而这便是我方的筹码。

美国不付代价地内缩，并在本区域埋下诸多地雷，是我方不可接受的前景，限核与军控的前提，自然是家门口的威胁“可视地缩小”。但当前的发展却是相反，而这就是美国内缩战略的矛盾之处——美军在印太要化整为零，甚至缩减，但军火收益要增长，对盟友的协防条约又不可撤销，盟友还得自我武装，从而使得美国被卷入战争的机率上升，同时，万一开战，其战败的几率也在上升。

美国战略内缩，现实层面的主因是已负担不了区域军备竞赛，于是要求盟友自己掏钱自卫。但对美方而言，成本最低的围中战略，就是让第一岛链拥核，但这风险也最高，导致日韩拥核议题犹抱琵琶半遮面。看局势发展，美方之后或许不会再严控、严打日韩拥核，而是模稜两可让你猜。

日本转运核废料（资料图）

对此，我方可给出的条件是，在维持美国于第一岛链主导地位的前提下，要求琉球永久非军事化、第一岛链无核化，以及美国势力彻底撤出台湾地区。这些条件对我方而言虽非最佳状态，但无碍于美国在第一岛链的主导地位，考虑到跛脚特朗普能做到的极限，借核武说事，为解决台湾问题减少障碍，仍可作为我方的阶段性目标。

如果美方无意撤销亚太军备竞赛指令，甚至无意继续严控本区核武，中国别无选择，只能加速扩军，扩张核武力量，并直接严打第一岛链的核武发展。

逻辑上就是如此，但现实上的难点在于，华盛顿的决策往往并非基于国家利益，而是基于极少数人的利益，包含军火商、大型企业主、国会议员与寄生于这些深层政府的附随组织，谈国家利益的人，只会被当成书呆子，被抹成叛徒。

例如主张美军撤退至第二岛链的“防务优先”智库研究员卡瓦纳吉（Jennifer Kavanagh），已成猎巫对象。猎巫者的理据之一，就是美军后撤形同鼓励日韩拥核。

对我方而言，真正深刻的问题是，如果美军完全撤出第一岛链，甚至将长臂管辖收回，是否符合当前的中国利益？答案并非简单明了。

须知，多年来，美国为控制第一岛链投入了巨大的资源，且用尽各种手段左右盟友政局，中国愿意取而代之吗？有其他手段可以做到美国严控的成果吗？或许只有征服型战争可以达标？但当前中国的发展路径与核心利益诉求，显然与这种充满对抗性的模式背道而驰。

换言之，除了取得台湾问题（含钓鱼岛）的绝对主控力，以及清空琉球群岛武力，美军可保留在日本四岛与韩国驻军，坚持无核化，且这些中国邻居都要实施军控，不能扩张军备，对我方而言就是比较合理的暂时性安排。诚然，特朗普不见得做得到，但这就是交易条件。

关键在于，中方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美方意识到，能够保住日本、韩国、菲律宾的支配权就算赚到了，台湾地区与琉球则必须放弃，而这最好在特朗普卸任前完成。

虽然，听起来这个目标似乎遥不可及，但相较于“美军后撤到第二岛链”这个主意，对特朗普政府而言应该较有操作性。

至于台积电与半导体供应链这块特朗普眼中的“肥肉”，真正重要的是人才，而这些人才多有美国籍，我方强留也不见得留得住。

不要以为台湾半导体供应链是西方的筹码，它看起来虽是西方“反华”的借口，但其实是大陆完成统一的现成交易物，毕竟，抢夺台湾半导体供应链的代价过高，不如当成自己的筹码，堵住对手的嘴，省得美西方小题大作。

我曾说过，日本右翼得势，应看成我方的契机，东京有意升温拥核议题，就是授人以柄，也使中美大可从“核”谈起，将焦点从我方转移到“第一岛链无核化”上头。

特朗普若跛脚，在第一岛链的问题上，以民主党为多数的国会将扩大军事话语权，而且大概率会加强对第一岛链盟友的支持。

这对特朗普而言不见得是坏事，如上述，特朗普可将国会的鹰派化，作为与中国周旋的筹码与借口，以致让情势更加复杂诡谲。

尽管特朗普政府在言辞上对我方较为柔软，并要求日本与台湾地区领导人停止挑衅，但在第一岛链战略上并未松手，无论这是因为特朗普需要建制派支持，或减少建制派掣肘，或增加对华谈判筹码，本区域正在加速军备竞赛是事实。

换言之，即便特朗普跛脚，他在第一岛链议题上也不算跛脚，因为在此议题上他与党内建制派和民主党的分歧较小，这两年美国基本没有在本区域做出重大让步，甚至可说，嘴巴喊和平，但其行为却是在准备代理人战争。

根据美媒的整理，民主党在中期选举若取胜，将处理五大外交政策议题，其中没有一项是亚太议题，可见特朗普当前的亚太政策在政治意义上对反对党而言并不急迫。不急迫，是因为白宫政策差强人意。

核武议题，可以展现特朗普的“大交易”风格，符合他好大喜功的性格。他近期表示，中国可能在五年内追上美国的核武规模，但五年后的事与他无关，相较而言，比核武更为急迫的事项还很多，专挑这个议题，恐怕也是因为与朝鲜、伊朗、俄罗斯也都能接上的缘故，有助于他转移跛脚难堪。

从“核”谈起，尽管对我方而言没有多少讨论余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价值，重点是我方可借此要些什么，又可能要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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