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作者：蒋丰
陈若宁入职爱知县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第三天，见到课长佐藤健一。投影仪突然坏了，她抱着电脑不知所措，佐藤健一蹲下去检查插线板，袖口沾了灰，笑道：“机器也有星期一。”
陈若宁来日本读书就业，最怕给人添麻烦。佐藤健一不让新人独自背锅；前辈中村真纪会把复杂的报表拆成三步教她；同期的田边悠斗总记得她不能喝酒，替她订乌龙茶。她觉得自己运气好。
烤鸡串端上来时，佐藤健一还在谈交货日期。第二杯啤酒下肚，他忽然模仿财务部女职员说话，捏细嗓子，扭着肩膀。众人笑得筷子直响。中村真纪说那女人靠讨好部长才升职，田边悠斗接着讲起一位请产假的女同事，模仿她挺着肚子走路的样子，引起哄堂大笑。
陈若宁握着茶杯，仿佛面前坐着几个陌生人。
第二天，佐藤健一照例替她修改报告。田边悠斗带来饭团，问昨晚玩得开心吗。陈若宁说：“挺热闹。”她低着头。
月底又有聚餐。她称自己胃疼，中村真纪却把手背贴上她额头：“怎么了？要不要陪你去医院？”关心是真的。可上次中村真纪替她夹菜时，还说某位女同事离婚是因为“太强势”。
她怕周五的群消息。通知写着“自由参加”，却总有人问：“昨天怎么没来？”她听见佐藤健一冷冷地说：“年轻人不合群，以后带团队怎么办？”她端着杯子退回走廊，烫红了手指。
秋天，公司接待一家中国客户。谈判僵持，陈若宁翻出旧邮件，发现双方对“月底前”的理解整整相差一个星期。合同终于签下。佐藤健一表扬她，晚上要自己掏腰包请客庆祝。
佐藤健一起身，说中国员工聪明、能干，就是“有时候太认真”。众人笑了。他指着陈若宁：“今天让她说说，中国女人是不是都特别会管丈夫？”
陈若宁听见自己问：“课长，您还记得我为什么被录用吗？”
佐藤健一愣了一下：“因为你的日语好，工作也细心。”
“那今天为什么只想听我讲丈夫？”她放下茶杯，杯底轻轻一响。
回家的电车上，中村真纪发来消息：“你今天这样做，让课长很没面子。”十分钟后，又来一句：“不过，我当年也想这么问。”
周一，陈若宁桌上多了罐热乌龙茶。田边悠斗低声说：“那天我笑了。对不起。”
下午，佐藤健一把修改好的企划书递给她，指出两处数字错误。临走前他问：“下周聚餐，你来吗？”
陈若宁说：“如果是吃饭，我来。如果是拿别人下酒，我不来。”
佐藤健一没回答。他握着空杯，在门口站着。
下一次聚餐，陈若宁还是去了。田边悠斗照旧说笑，中村真纪照旧闲聊。佐藤健一喝到第二杯时，有人提起财务部那位女职员。他张了张嘴，转而问陈若宁：“上次那个客户，后来回信了吗？”
陈若宁把茶杯举到唇边。乌龙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做一句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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