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原生家庭赛道大V互撕，到底争什么？

这几天，武志红和李雪十二年前的分手被重新翻了出来。

武志红列时间线，要证明“我的成就跟这段关系没关系”，他提到交往时，李雪花钱多、击穿了家底；两人分手12年后，前女友李雪多次影射他是“妈宝男”“NPD（自恋型人格障碍）”，武志红问“谁更可能是NPD？”

李雪则反讽说：“他当然不是NPD，他是大爱之人。”

两人都是“原生家庭理论”赛道的头部传播者，很多人未必看过他们的书，但一定听过原生家庭、自恋幻想、NPD这些词。

武志红版的原生家庭理论自从2007年他写的《为何家会伤人》》面世后，迅速地深得青年群体的人心。

李雪则把原生家庭理论在育儿、亲密关系领域延伸，提出“剧情”概念（指：一个人在童年与父母的关系中内化而成的一套预设的关系模式和行为脚本），这次在互撕的“檄文”中，她又一次提到“走出剧情”。

事情出来后，不少人评论说，两个专给人“答疑解惑人生”的心理学专家，自己面对问题时，却无法用心理学治疗自己。很多人指出了他们知行不一。

但我觉得，他们其实蛮“知行合一”的：他们传播这套概念，最后自己也用这套概念做武器相互攻击，给人贴标签、让人站队。

原生家庭、NPD、妈宝男，这些概念、理论，曾被很多人用来定性、标签化别人，现在制造者亲自上阵演示这套理论的可行性。

我有段时间看了不少原生家庭理论的书。当时我和父母关系紧张，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那样自己为什么这样。看了武志红的《为何家会伤人》、苏珊·福沃德的《原生家庭》等书后，确实有一种“原来是这样”“我也是这样”的感觉。让我从自我怀疑中解离出来，获得一个喘息的时空。

原生家庭，起源于西方心理学，严格来说它不是指一个单一理论， 它涉及家庭系统理论、依恋研究、行为遗传学等多个方面的课题，但传入国内后，被包装成单一化、唯一化的叙事。

苏珊·福沃德的《原生家庭》是武志红作序推荐的，引进之前，武本人的《为何家会伤人》已让公众知道了原生家庭被，苏珊让这一理论传播更广。

这类大众心理科普书往往重概念、讲大词，复杂矛盾被情节简单的故事所替代，里面有强烈的冲突、鲜明的敌人、清晰的道德和审判标准，原生家庭理论逐渐被驯化成一个个可供代入的脚本：你的不幸来自于原生家庭、你的前任是NPD、你的现任在PUA你、煤气灯效应等，有概念有大词，也有可对照的清单。

这种叙事在传播上无疑是高效的，它迅速把人的复杂性简化为你是加害者、我是受害者的二元剧情。

社群、影视又为这套剧本提供了角色和舞台，加剧戏如人生的剧情感。

豆瓣有个“父母皆祸害”小组，在那里，把个人的痛苦变成集体控诉，你在这里找到同类，也在这里集体审判父母。

家庭剧的影视作品里，《欢乐颂》里的樊胜美，被原生家庭吸血、被要求扶持弟弟；《都挺好》里的苏大强，作天作地、制造家庭矛盾。影视剧提供了可识别的角色，观众很容易把“我家也这样”代入进去。

大众心理学科普原本是用来帮人理解自己的，但这套二元叙事，却常被用来定义对方，而不是理解自己；原本是鼓励大众“走出剧情”，最后反而让大众陷入层层嵌套的剧情。

畅销书提供概念，社群提供同类，影视提供剧本，三者共同发力，原生家庭从一种解释，变成了一套被消费的定律，用站队和定性完成闭环。

每一层相互成就，把复杂关系压缩为二元剧本、用概念做道德审判、用站队完成参与。

我是后来其他心理学书看多了，慢慢意识到，自己想要获得的“被理解”和解释的准确性并不是一回事。

前者是寻找归因，给予自己免责的理由，后者是帮助自我成长。分析这到底是不是唯一解释，以及自己能怎么做。

而且，这种被理解感，很容易会让人滑入一个陷阱，不是去寻求多线的观察角度，而是在寻找一种单一结构性的结论。

这一套话语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给痛苦提供了一个可以叙述、自我道德至上的说法：“我现在的问题，是因为家里当年那样对我。”

就像现在很多人把自己所有的问题、婚姻事业养育的失败都归咎到原生家庭，这显然比研究自己的基因、个人选择、社会处境要简单多了，也好讲述。

不可否认，这种归因，在痛苦迷茫的时候，会起到创可贴止血的作用，但创可贴贴久了，伤口也会烂。

如果把归因停留在“都是对方的错”，而不走向自我，体现主动性，我要什么，我能做什么，这段关系里哪些可以调整，那么即便不内耗，但也失去了理解、驾驭深刻复杂的能力。

所以，“我的原生家庭有问题”这个框架，稍微细想，也不能足够覆盖生活经验。

同一对父母养出来的孩子，老大老二性格常常完全不同。家庭系统是循环多向的，不是父母-孩子这一条单向链路：比如孩子先天对事物的反应，会影响父母怎么对他，父母的回应又反过来塑造孩子的行为，兄弟姐妹之间也在相互影响。哪怕是苏大强这么作，不扛事，他的儿女也是千姿百态。

独生子女家庭相对简单，彼此关系也是动态、交互影响的。

所以，原生家庭能解释一部分，但解释不了全部。但现在，在公共语境里，原生家庭有罪成了一个万能公式。

《三联生活周刊》在今年做过几次NPD专题，里面提到一个词——“概念蠕变”：一个词越流行，它的含义就越容易被拉伸，从描述特定现象，变成指代越来越宽泛的东西。

NPD是这样，原生家庭也是这样。

本来，“我的前任是NPD”可能只是一个人在受伤之后，想给痛苦找一个说法。这个说法或能帮助情感解脱，尤其在被分手、被冷落、被背叛之后，“对方有人格问题”比“这段关系有复杂问题”更容易一刀两断。

但标签一旦成立，一段本来种种原因不适配、无疾而终的关系，就变成了“这类人有毒”；一次本可以提升恋爱能力的经历，就变成了“他们都有问题”，最后变成了“身边都是NPD”。从保护自己，滑向了制造对立。

标签直接定生死。忙着审判、站队，忙着争一个结论。

就像武志红和李雪，十二年后依然在争：在一起时谁花了多少钱、谁收了几个快递，这段关系里到底是谁消耗谁、谁成就谁。

他们用自己传播的那套标签化体系争夺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争夺谁有问题的定义权。

当个人委屈经过公众扩音、站队、给对方贴标签，已不是寻求公正，也不是理解自己，而是用来定性对方，是在索取一个结论、一次站队。

标签扔出去，最终会飞回来。这难道不是这套二元理论的回旋镖吗？

作者：杨丽

校对：珺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