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至正年间,常州有个县刑吏,叫龚子彬。他在玄妙观里造重案狱册,案卷堆得比人高,吃住都在观里,每天由家里婢女送饭。
那天他出门办点事,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桌上空的。食盒没来。他火一拱,拔脚往家跑。进门看见婢女,话也不问,手一抡就砸过去。婢女脚下一软,后脑勺磕在门槛上,没声了。
龚子彬喘着粗气回到观里,一屁股坐下,抬头看见庋阁上搁着那只食盒。板做的架子,专门搁食物的。他伸手够下来,盖子一掀,饭还在里头,已经馊了,泛起一层黏丝。婢女是按时来的,他不在,就把食盒搁在庋阁上,走了。
他盯着那盒馊饭,坐了半晌。然后一把火,把案卷全烧了。自己去府台面前请罪。原本拟了死罪,后来减一等,充军云南。府台是云南人,顺手托他捎一封家书。
解差押着他出了东门,迎面过来一个老叟,手里一根杖。老叟把杖往地上一搁,叫他跨上去,解下腰间丝绦让他攥住。龚子彬刚坐稳,耳边“嗖”一声,风灌满袖子,脚底下的田埂、河沟、城墙,像被人一把抽走了。再睁眼,一座城,满街红梅开得正盛。问一声,云南,仲秋。
他把家书投到刺史府上。刺史的老父亲拆信一看,封缄上写的是当天日子,手抖了一下。老人替他在当地请了假,写了回信,又折了一枝红梅给他。龚子彬跨上杖,还是那根杖,还是那阵风,回到常州。刺史见了他,以为他还没动身。龚子彬把回信搁在案上,又从怀里摸出那枝红梅。花瓣上还带着云南的露水气。刺史盯着那枝仲秋开的红梅,说了句:梅开在秋天,真是我家乡的东西。
红梅种在了玄妙观里,后来发了枝,开了花。飞霞楼从此叫了红梅阁。
红梅阁前头那根石柱还在。柱身上冰花似的纹路,常州人叫它冰梅石。石柱上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龚子彬没再回来。
常州故事,听着听着,就尝出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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