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养马镇看见千禧年的背影

沱江在简阳养马镇拐了一个U型的大弯。江面宽阔。江边有一座极乐寺，寺旁停满了五颜六色的车。紧挨停车场是一个游廊，里面坐着悠闲的老人。游廊下，有一个渡口。骑着电瓶车、拎着水果、背着现榨芝麻油的人们，正在等渡船从对岸开过来。

我混迹其中，问门卫大爷，船什么时候来。他说没有准时。又问半小时一趟？他还是那句，没准！好吧，那就等。没一会，铁门开了，渡船缓缓靠岸。身穿安全衣的阿姨喊：“让开让开，站那么拢咋子！”电瓶车最先冲下来，然后是乘客。下得差不多了，才开始上船。

我跳上船，发现渡船像公共汽车一样，还有拉环，不同的是，每个座位上多了一件救生衣。本想上甲板拍拍沱江风光，被安全员阿姨迅捷地制止了：“下来！上面不准站人！”看来，这里有它严格的规矩，不容置疑。

马达响起，渡船调头，风灌进船舱。这时，岸边的露天歌厅传来《珊瑚颂》的歌声：“风吹来，浪打来，风吹浪打，花常开，哎哎哎……”不到五分钟，船靠岸了。一个太婆说，“还没坐热和。”同行的大爷回道，“你再坐回去嘛！”下船后，一个熟人跟太婆打招呼：“好久没看到你了，起码有一年了。”“脑梗了嘛，左边麻木了。”

说话的瞬间，一船人就消失在码头。我站在路口，不知往何处去，又坐船返回。我是看了“胡子叔叔”的乡镇walk记录（），被种草的。来之前，胡子叔叔说，“在沱江中看养马镇，有一种县城感。”确实，正是这种感觉，让人仿佛看到千禧年的背影。

·摄影/胡子叔叔

按胡子叔叔的指点，我在镇上逛起来。先走到极乐寺路和锦霞路相交的十字路口，这里有一个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和青少年宫，几个中学生坐在楼下吃炸串；青少年宫对面是一个淡黄色门头的烘焙店，一群老人在窗下闲坐说家常。

沿极乐寺路往南走，是一条非常短的步行街，街心长满了粗大的棕榈树。在四川，棕榈树长这么大，树龄至少在十年以上。街上大多是服装店，有的玻璃上贴着海报“撤柜”“处理”“不干了”，但依然在营业。

出步行街，就算踏进养马镇的老底子：沱江街。街上的建筑，从清末的木结构民宅到上世纪90年代的马赛克小楼都有。先是街口一栋三层建筑，一看就是“赫鲁晓夫楼”那种风格的建筑——灰水泥、直棱直角，只讲实用，不讲装饰。

街角，有一座木结构民宅，穿斗式的梁架还撑着，木板壁被风雨洗成灰褐色，墙角露出了风化的石柱子。紧挨着的，又是贴着白瓷砖的四层小楼，一楼是商场，“雅鹿1972”的巨幅广告铺满地面，正在搞“双十一送福利”。

街中段是最大的特色——原来是羊肉汤一条街。“狗夫人羊肉汤”总店，加上其他四五家羊肉汤店，挤在这短短几百米的街上。或许是过了饭点，食客不算很多。

整条街走下来，木头、砖石、水泥、马赛克，不同年代的材料，被日常生活糅为一体。有意思的是，不管什么年代的建筑，都在使用中，也就是说，这条街是活的。要是在赶集日来，可能会看到摩肩接踵的“盛景”。

这些老建筑，很多时候被看成“破烂”，但如果还在使用，就不是废墟，而是活着的“时间层”。它们没什么宏大意义，就是在等下一个赶集日、下一拨过江的人。

木门还在开合，砖墙还在挡雨，瓷砖上还晾着刚洗的衣裳，石柱子依然撑着房梁——这使它们区别于其他复古的小镇。原住民可能每天都骂“太旧了该拆了”，第二天照旧开门过日子。

这时胡子叔叔发来一个定位：欢欢烧烤。这个烧烤店位于养马镇的中心，“大多数人都会去的地方”。

跟着导航走到镇中心街心花园，看到一座雕塑，是一匹奔马，基座上有养马镇的介绍：“相传刘备入蜀时，张飞囤兵于此。饮马于江，故称养马；又传古时沱江两岸杨马二姓人丁兴旺，又称杨马河。民国十九年定名养马河、二十三年置镇。二零一九年撤镇，与原灵仙乡合并，设养马街道。”

街上的主干道还算干净，工人正在给行道树修剪树枝，使深秋街道的光线，不那么昏暗。街头有一家咖啡馆，老板有事出门，没能尝到咖啡的味道。于是换了一家狼牙土豆小店休息。

老板跟老顾客聊天，原来她和老公在上海工作，孩子上小学以后才回简阳。现在，她都当外婆了。“我在这炸土豆都20多年了。你的口味还是没变，不喜欢吃葱，嘎？”街坊邻居的聊天，没有什么秘密，大家都知根知底。

街心花园对面是成渝铁路，不时有火车呼啸而过。一座天桥跨越铁轨。天桥上，背着羽毛球拍的学生、穿“始祖鸟”的年轻人、手拿咖啡的女孩从桥上经过，铁路远方是一片起伏的山峦。

镇上的火车站，是成渝铁路上的四等站。这个站早年客货运都办，现在只办理货运。铁路线附近就是四川橡胶厂（现四川海大橡胶集团有限公司），最红火的时候，装车发货量在成渝线上都排得上号。

对，镇上确实有橡胶厂。很好奇，四川和橡胶，似乎不搭界？四川不产橡胶，原料得从外面运。这笔账如果从运费上算是不划算的，但当年建厂，算的不是运费，是战备和配套。一查资料，果然是“三线建设”的产物。

《四川省志·化学工业志》介绍：“1972年四川省革命委员会为与农业机械化配套，在简阳养马镇开始建设年产拖拉机轮胎11万套、人力胎5万套的四川橡胶厂。”最初的产品，6.00-12拖拉机轮胎外胎，是工作人员用土法手搓的，这在省志里写得清清楚楚。

在那个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上的年代，一座大型橡胶厂就这样在养马镇的山里扎根了。20分钟后，我来到距镇上2公里的川橡路。路两侧是厂区。路旁有一座老式礼堂（海大职工之家），房顶上立着一行标语：“顾客利益高于一切，企业利益高于一切”。台阶上长着杂草，橱窗里张贴着优秀员工的照片和名字。

礼堂对面是一个篮球场，有两个小伙子在打篮球；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婴儿在球场边休息；一位阿姨在花园里拍打手臂。阿姨看上去很年轻，但她的实际年龄已经79岁。她以前在橡胶厂做质检工作，现在已经退休近30年。

阿姨回忆起以前橡胶厂的时光：“厂里最红火的时候有几千人，职工医院什么设备都有，还可以做手术。后来不景气了，只剩两个医生，厂办学校也没什么学生了。”

据中国橡胶网报道，2002年四川橡胶厂经营困难，濒临倒闭；2004年五粮液集团对其进行资产重组。现在是“四川省唯一集研发、经营和生产商用和乘用汽车轮胎于一体的国家大型骨干企业。”

时过境迁，阿姨说，曾经的国营厂子许多都倒闭了，但橡胶厂还坚挺着，而且现在用人要求提高了，“基本上招的都是大学生，还有硕士、博士，不像我们上班那几年。现在没有文化根本进不去了。”

篮球场下面是家属区。走进去，上世纪90年代的感觉扑面而来：一条不长的商业街，多是饭馆和茶馆，里面传来稀稀拉拉的麻将声；一所停办的子弟小学，现已成为停车场，学校并入了镇上的小学；职工医院门口贴着褪色的海报，上面是两位医生的简介，一位毕业于成都中医药大学，一位毕业于四川省卫校，二者都从业了数十年。

家属区建在一片斜坡上。最老的几栋红砖房，堡坎基石是四川常见的红砂石，部分已经风化，有的房子仍住着人。我把照片发给朋友，朋友开玩笑说，这就是“贾樟柯要找的一生之景”。

“这些老房子起码三十年了，”阿姨问，“很多人都来照过，有啥子好照的嘛？”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只觉得这个场景跟自己成长的环境很像。

小时候，我所居住的厂区也在一个山坡上，也离镇子两三公里，也是这种灰扑扑的厂房，甚至连标语都雷同。大家都在厂里上完子弟小学，再去镇上读中学。

我跟阿姨说，就是哈，不晓得有啥子好照的。说完也没动，站在坡上又看了一会儿。

阿姨说，你该去看看新的地方，这边有一个龙马湖，修得很漂亮。我答应着，好的，但其实兴趣不大，因为新建的公园湖泊见过太多了。

回程时，也没特意去找。路边忽然明朗起来，一片草地上，有人散步，有人唱歌。本想直接开过去，脚却松了油门，靠边停下。走进去一看，是个湖，转头瞅见招牌：龙马湖公园。

·龙马湖公园

撰文 / Rain

未标注图源 /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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