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不知道:你这辈子拿绳子、拿圆规、拿尺子,都没办法把 e 直接画出来。
但数学书里,e 跟 π 是同一级别的明星,名字前面还都带着"常数"两个字。
![]()
这事儿就很离谱。
π 你一眼就能看见,e 你看什么都不像。
先说说 π。
![]()
π 这玩意儿太好理解了。你拿一根绳子,绕一个圆整整一圈,再拿同一根绳子去量这个圆的直径,你会发现,不管这个圆是脸盆那么大,还是月亮那么大,周长永远是直径的三倍多一点点。
多出来的那一点点,就是 π,3.1415926……
你不用懂数学,拿根绳子比划一下,就明白了。
这就叫"看得见"。
![]()
那 e 呢?
e 约等于 2.71828,后面跟了一大串永不循环的小数。
![]()
你画个三角形?不是。
你画个正方形?不是。
你画个圆?量出来还是 π,不是 e。
你拿尺子去量任何一个常见的几何图形,量出来都不会是 2.718。
更气人的是,考试的时候老师还会跟你说:"e 是自然常数,记住它,它很重要。"
你心里肯定在骂:重要在哪?自然在哪?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它跟"大自然"有半毛钱关系?
别急。
其实你不是没看见过 e,你是见得太多了,已经见怪不怪了。
e 第一次露脸,是在银行的账本里。
我们来做一道特别傻的题。
假设你运气好到爆炸,银行给你开了一个年利率 100% 的账户。
你存进去 1 块钱。
一年之后,你连本带利能拿回多少钱?
![]()
这个傻子都知道,2 块。本金 1 块,利息 1 块,加一起 2 块。
好,现在银行发善心了,说:"我每半年给你结一次利息,你利息可以马上再存进去,利滚利。"
那这一年下来是多少?
半年的时候,你拿到了 5 毛利息,连本带利 1 块 5。 再过半年,这 1 块 5 又生了 7 毛 5 的利息。
年底你一共是 2 块 2 毛 5。
![]()
比刚才多了 2 毛 5。
你开心了。
那银行说:"要不我每 4 个月结一次?"
我们不算具体数字了,直接告诉你结果,年底大概是 2 块 3 毛 7。
![]()
又多了一毛多。
你更开心了,开始琢磨:那我让你天天结利息行不行?
![]()
行。一年 365 天,每天把利息塞回本金里去滚。
年底大概是多少?2.7146 元。
哎?怎么才多了这么点?
那再狠一点,每秒结一次。一年三千一百多万秒,每秒把利息打回本金。
年底是多少?
2.71828178……
看出来了吧?
这个数,就是 e。
![]()
你肯定在骂街。
我从一年结一次,费尽心机折腾到每秒结一次,从 2 块钱折腾到 2.718 块钱,这多出来的 7 毛多,还不够我买瓶水的。
银行要真这么玩,早破产了。
但你也别失望。
这个例子是为了让你一眼看懂 e,才把年利率拉到 100% 这种离谱数字。
现实中银行给你的那点利息,比如年化 3%,按这个"无限次利滚利"的公式,一年下来你 1 块钱会变成 e 的 0.03 次方,大概 1.03045 元。
看着跟一年定期没差多少对吧?但只要时间拉长,差别就出来了。
你存 10 年、20 年、50 年,e^rt 这个东西会像滚雪球一样,把差距越拉越大。
这就是为什么搞金融、搞经济、搞生物、搞核物理的人,公式里甩来甩去全是 e。
它不是一个摆设,它是"连续增长"这件事唯一正确的表达方式。
但是,重点来了。
不管你把结息频率提到多高,每小时一次、每分钟一次、每秒一次、甚至每微秒一次,你这 1 块钱滚来滚去,永远突破不了 2.71828 这个天花板。
这是一道无形的墙。
这面墙,就是 e。
也就是说:在 100% 年利率下,把复利的频率推到无穷大,你的钱能长到的极限,就是 e 块钱。
这就是 e 最原始、最朴素的长相。
你之前背的"e≈2.71828",不是哪个数学家拍脑袋凑出来的,是这个增长过程自己顶到头顶之后,露出来的那个数字。
π 是圆的周长和直径的比值。 e 是"增长"这件事,自己能长到的天花板。
顺便跟 π 做个类比,你会觉得更亲切。
我们都知道割圆术。一个正多边形,边数越多,它的周长就越接近圆。正六边形不行,正十二边形差一点,正九十六边形接近了,正几千边形几乎就是圆了。当边数推到无穷大,周长就稳稳地停在 π 倍直径上。
e 也是这个路数。
一年结一次息,等于多边形只有 1 条边。半年结一次,2 条边。天天结,365 条边。每秒结,三千多万条边。边数越多,越逼近那个圆,那个叫 e 的圆。
![]()
π 是多边形一路加边,最后贴出来的那个数。 e 是复利一路加密,最后顶出来的那个数。
一个从几何里冒出来,一个从账本里冒出来,长得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地位却一模一样。
看到这儿你可能说:那我懂了,e 就是复利的极限嘛,不就是银行那点事儿吗?
错。
历史上,e 根本不是被银行家先撞见的。
真正第一个把 e 用起来的人,是个被乘法算吐了的数学家。
时间拨回 17 世纪初。
那时候欧洲正在玩命搞大航海。
![]()
船一开到茫茫大海上,麻烦就来了:你怎么知道自己在哪?
纬度好办,看北极星仰角就行,几千年前人就会。
经度难。难到什么程度?
1707 年,英国四艘战舰在英吉利海峡遇上大雾,算错了经度,直接触礁,两千多名士兵淹死。
英国政府急了,1714 年悬赏 2 万英镑,搁现在大概是两千多万人民币,谁能精确测出船上的经度,奖金给谁。
在那之前的一百多年里,数学家和天文学家们已经找到了一个笨办法:看星星。
月亮、木星的卫星在天上走,位置是可以提前预测的。
你在船上用六分仪量一下今天这个月亮走到哪了,再回去翻一本厚厚的天文表,就能算出现在是格林尼治几点,跟你本地时间一减,经度就出来了。
这法子能用,但前提是:那本天文表得算得出来。
问题是,算这些天体轨道,全是大数字的乘法、除法、开平方、开立方。
那会儿没有计算器,所有数全靠人手算。
当时最牛的数学家,一辈子的工作日常就是:铺开纸,算大数字乘法,算到眼花。
顺带说一句,这个经度难题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不是数学家,也不是天文学家,是一个叫哈里森的英国木匠。
他花了一辈子,硬是造出了一台在颠簸的船上还能精准走时的机械钟。
你只要带着这块钟,出发时在格林尼治对好时间,到了海上,拿本地时间跟钟一比对,经度就出来了。
钟造出来那年,他已经 80 岁了。
但在哈里森之前的一百多年里,所有指望都压在天文学家和数学家身上。
为什么?
因为机械钟那时候根本扛不住海上的晃荡,走两天就废了。
所以天文学家只能靠看星星。看星星就得算轨道,算轨道就得算大数字乘法。
我们的主角,苏格兰人纳皮尔,就是这么被折磨疯的。
![]()
他自己吐槽过一句话,大意是:数学实践里最烦的,就是大数字的乘除和开方,算起来又费劲又伤脑,我得想个法子把这事儿给简化了。
他想了 20 年。
整整 20 年。
纳皮尔想出了一个特别鸡贼的办法。
他造了两张数列,一张是等差数列,一张是等比数列,把它们上下对齐排好。
比如:
上排:1,2,3,4,5,6,7,8,9,10……
下排:2,4,8,16,32,64,128,256,512,1024……
注意下排,每一项都是前一项乘 2。
现在我要你算 16 乘以 64。
按老办法,16 乘 64,你得列竖式。
但用这张表:先去上排找 16 对应的位置,是 4;再找 64 对应的位置,是 6。
然后你把这俩数一加:4 + 6 = 10。
再回下排找上排 10 对应的数,是 1024。
![]()
所以 16 × 64 = 1024。
对不对?你自己算一下,没错。
看到了吧?
两个大数字的乘法,硬是被你用一个小学加法给解决了。
除法也一样。
1024 除以 128,上排对应的是 10 减 7 等于 3,下排对上排 3 的数是 8。所以 1024 ÷ 128 = 8。
这就是对数表。
纳皮尔花了 20 年,算出来一大本密密麻麻的数表。天文学家拿到这张表,原来要算几个小时的乘法,现在翻一翻、加一加,几分钟完事。
法国大数学家拉普拉斯后来讲过一句特别损但特别到位的话:对数的发明,等于把天文学家的寿命延长了一倍。
你想想那个场景:一帮五十多岁的老头,本来得天天熬夜算乘法,现在突然能准点下班回家抱孙子了,这张表等于给他们续了十年命。
后来这事又被人往前推了一步。
既然上下两排数是按对数关系排的,那我干脆把数刻在两把尺子上不就行了?算乘法的时候,把一把尺子滑到对应位置,另一把尺子直接读出答案。
这就是计算尺。
![]()
把直尺掰弯就成了柱状算尺,像了像风水大师的道具?
![]()
从 17 世纪一直用到 20 世纪 70 年代,整整三百多年。
你知道两弹一星那批老一辈科学家,当年在戈壁滩上算弹道、算核爆数据,手里拿的就是这玩意儿。没计算器,没电脑,一把计算尺走到哪算到哪。
你要是家里有个上了年纪的工程师,翻他旧箱子说不定还能翻出一把。
一根尺子,撑起来整个近代工程学。
故事到这儿,其实还没 e 什么事。
纳皮尔是 1614 年发表的对数表。
而"e"这个字母、以及 e≈2.71828 这层身份,要再过一百多年,才由欧拉给正式定下来。
也就是说:纳皮尔在造对数表的时候,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手里正在用的那个数,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自然常数。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对数的发明,居然比指数还早。
你没听错。
我们现在学数学,是先学指数:2 的 3 次方等于 8。然后再学对数:以 2 为底 8 的对数等于 3。
我们觉得这顺序天经地义,先有正运算,再有逆运算。
但历史不是这么走的。
纳皮尔 1614 年发明了对数。
![]()
笛卡尔 1637 年才发明指数这个写法。
一直到 1770 年,欧拉才站出来说:哎,你们有没有发现,对数其实就是指数的逆运算?
中间隔了一百多年。
为什么会这么离谱?
因为纳皮尔当年根本不是冲着"求指数逆运算"去的。他就是被大数字乘法逼急了,随手搞出了这么个能把乘法变加法的工具。
他和后来的笛卡尔、欧拉,谁都没意识到自己搞的东西跟别人是同一回事。
就好像你先发明了钥匙,过了一百年才有人发明锁。
你说荒不荒谬。
讲到这儿我得插一句。
我们前面一直在说利滚利、说复利,你心里可能默认利息这东西是银行家发明的。
不是。
利息比银行老了好几千年。
公元前 3000 多年,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已经开始玩利息了。
他们那时候没有钱,借的是实物。
举个被后人编出来但很传神的小例子:
有个农民,看中了城里很抢手的羊奶,但自己没母羊,买不起。他去找一个牧羊人,想租一只母羊。
牧羊人不傻。母羊每年都能生羊羔,把母羊租给你,租金是有了,但羊羔那笔收益就没了。
农民就承诺:羊我只用奶,生下来的羊羔全归你。
牧羊人一想,这公平,就答应了。两人到神庙里,让神当见证,把合同用楔形文字刻在泥板上。
后来大家发现,这个逻辑可以推广到钱上。
钱这东西,借出去本来是可以用来买母羊的,买了母羊一年后能生羊羔。那我把钱借给你,你除了还本金,是不是也该把"本该生出来的羊羔"还给我?
这就是利息。
在苏美尔人的文字里,利息那个词,本意就是"牲畜的幼崽"。
跟咱们汉字里"财""货""账"这些字都带个"贝"字旁一个道理,因为几千年前海贝就是钱。
所以利息从出生那天起,逻辑就特别朴素:能生崽的东西,借出去就得连崽一起还。
但这个逻辑,到了古希腊哲学家那儿,挨了狠狠一骂。
柏拉图就主张过:借钱的人,只还本金就行了,利息别给。
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骂得更难听。他在《政治论》里说,在所有赚钱方法里,"钱生钱"是最不自然的。
原话翻译过来大概是:钱这东西本来就是用来交换的,你让它像牲口一样繁殖后代,这违背了钱的本性。
你看,他那个时代的天花板就在这儿。亚里士多德想不通:钱又不是母羊,怎么会生崽?在他看来这事儿荒诞、不自然。
要是他能看到今天的余额宝、基金、复利公式,估计能气活过来。
但反过来看,他那句"最不自然",恰恰帮我们理解了后面要说的事:古希腊人嘴里的"自然",到底是个什么门槛。
这事儿我们后面还会绕回来讲。
该欧拉登场了!
欧拉是历史上最高产的数学家之一,一辈子写的论文,后人整理了几十年都没整理完。
![]()
他干了一件特别关键的事:他把之前纳皮尔的对数、伯努利偷偷算过的那个复利极限、以及一堆散落在各处的数学线头,全捋到了一起。
他发现,所有这些看似不相干的地方,背后都藏着同一个数:2.71828……
他给这个数定了个记号,就叫 e。
至于为什么偏偏选 e 这个字母,说法很多。
有人说 e 是"指数 exponential"的首字母,有人说他是顺手从字母表里挑的,有人说他故意不选自己名字首字母(欧拉是 Euler,E)。
到底为啥,没人知道。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欧拉开始,e 不再是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匿名数字了,它有了正式身份,大家终于承认"原来这些事背后是同一个家伙在操盘"。
接下来要说的,是 e 真正让数学家们着迷的地方。
你先想一个生活里的画面。
一个西瓜,你一刀切下去,横截面是什么形状?圆的。
你再切一刀,再来一刀,不管你怎么切,实心球的横截面永远是圆的。
也就是说,你把一个三维的球,往二维降一次,出来的还是圆,跟 π 有关的那个圆。
你再从二维往一维切,切出来的还是跟圆有关的东西。
π 这个数,你甩是甩不掉的。
好,现在换 e。
数学里有一个函数,写成 e 的 x 次方,也就是 e^x。
它有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性质:你把这个函数求一次导数,结果还是它自己。求两次,还是它。求一百次,求一万次,它还是 e^x。
e^x在直角坐标系的样子
![]()
这是什么概念?
打个比方。
你切孙悟空,切下来一小块。你睁眼一看,哎,这一小块肉居然又是一整个孙悟空,而且跟原来那只一样大。你再切,切下来还是一只孙悟空。
不管你怎么切、降几次维,这玩意儿自己永远不变。
这就叫"自相似",也叫"全息性"。
你之前切那个西瓜,好歹切完是个圆,圆好歹是个新形状。
这个 e^x 倒好,切来切去就是它自己,一点不带变的。
数学界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很多人是真的被惊到了。
你可能会说:这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当数学家。
关系大了。
你想想,什么样的东西是"长多少,就按多少的速度长"的?
细菌繁殖。
一个培养皿里有多少细菌,它就按多少的速度往下分裂。
放射性衰变。
剩下多少放射性原子,它就按多少的速度往外衰。
你在银行里的钱。
你账上有多少钱,利息就按多少钱算。
疫情早期的传播。
感染多少人,就按多少人的速度继续传。
这些事,全都是"增长速度跟当前的量成正比"。
而这种事,数学上的标准答案,全都是 e^x。
为什么偏偏是 e^x?因为只有它求导还是自己。
别的函数,你求一次导就变形了,根本描述不了这种"长多少就按多少速度长"的过程。
我再给你换几个场景感受一下。
你手里有一块铀,它在那儿衰变。
每过一秒,衰变的速度跟现在还剩多少铀成正比,剩得多就衰变得快,剩得少就衰变得慢。
这个过程写出来,就是 e 的负 x 次方。
你家里有人感冒了。早期病毒在身体里复制,复制速度跟现存病毒数量成正比。
这个过程,还是 e^x。
![]()
你把一块烧红的铁扔到冷水里。铁降温的速度,跟它和水的温差成正比。温差大就降得快,温差小就降得慢。这事儿在数学上,照样是 e 的负 x 次方。
甚至一个国家人口早期增长、一笔钱利滚利、一个社交账号早期涨粉,只要是"增长速度跟当前规模成正比",全都是 e 家族的事。
你看明白没有?
e 不是被数学家按在书里的,它是从这些五花八门的真实过程里,一次又一次自己跑出来的。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
为什么你听到的"自然增长""指数衰减""半衰期""复利",背后清一色是 e?
不是数学家故意装B选了个 2.718,是这种增长过程天生就长在 e 上。
换别的数,都不对。
前面一直说 e 画不出来。
但有一样东西,e 是真的能画出来的,而且画出来特别好看。
这就是对数螺线。
我们平时画函数,用的是直角坐标系,横一根竖一根,像象棋盘那样。
但数学家还有一种坐标系,叫极坐标。
你不用横纵坐标,只用两个数:一个是你离原点多远(半径),一个是你跟极轴转过的角度。
把 e 的 θ 次方(e^θ)在极坐标里画出来,你会得到下面这个形状:一只越绕越大的螺。
![]()
这只螺有一个特别离谱的性质:不管你把它放到多大,它跟射线相交的那个夹角,永远不变。
所以它还有个别名,叫等角螺线。
蓝线每次穿过射线时,其夹角是固定的,也就是等角
![]()
那这玩意儿在哪能看见?
人体曲线,也就是斐波那契螺线,网上摄影很流行,都被玩坏了
![]()
到处都是。
![]()
鹦鹉螺的横截面。
天上刮的台风云图。
星系旋臂。
向日葵的种子排列。
飞蛾扑火时,绕着灯泡一圈一圈栽下来的那条路径。
说到飞蛾扑火,这事儿其实特别委屈飞蛾。
飞蛾这玩意儿,几亿年都是靠月光和星光导航的。月光离地球太远,照到地上基本是平行光。飞蛾只要跟光线保持一个固定夹角飞,走出来就是一条直线。
![]()
自从人类发明了火,事情就变味了。
灯光离得近,光线是从灯泡往外放射的。
![]()
飞蛾还傻乎乎地按老办法,跟光线保持固定夹角飞。结果呢?它越飞越靠近灯泡,轨迹就成了一条螺旋线,最后"啪"一下撞火上了。
飞虫都在做螺线飞行
![]()
人类还管这个叫"昆虫的趋光性",听着好像飞蛾多么向往光明。
其实飞蛾心里在骂街:老子导航用了几亿年,让你们这些破灯泡给干扰了!
你看,这条把飞蛾送进火里的螺旋线,就是 e 画出来的。
讲到螺线,必须提一件事。
你一定在网上刷到过那种照片:一张鹦鹉螺的横截面,叠在一个金色的螺旋线上,配文"大自然的完美比例""上帝的几何学"。
那个螺旋,很多文章管它叫"黄金螺线",还跟斐波那契数列绑在一起吹。
斐波那契数列你肯定听过:1,1,2,3,5,8,13,21,34,55,89……前两个数加起来等于下一个。
![]()
有人拿这些数当正方形边长,一个挨一个拼起来,再在每个正方形里画个四分之一圆,连起来就是一条螺线。
![]()
然后网上就开始吹了:这就是黄金分割,这就是大自然最完美的比例,这就是人体曲线的秘密。
套用在美女照片上,传播效果还特别好。
![]()
但我得告诉你:
这条螺线,是假的。
真要按黄金分割比例 1.618 来画,画出来的螺线确实也是对数螺线,也跟 e 有关。但你用斐波那契数列拼出来的那条,只是无限逼近它,永远重合不上。
![]()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斐波那契螺线是个模仿者,穿着黄金螺线的衣服在街上走,远看挺像,凑近一看差着十万八千里。
鹦鹉螺的横截面也根本不是什么黄金螺线。它就是普通的对数螺线,跟黄金比例没多大关系。
可架不住这玩意儿上镜啊。
摄影师一拍,文案一配,流量就来了。
科学的真假没人在乎,传播效果是真的好。
讲到这儿,你肯定觉得:行了我懂了,e 叫"自然常数",是因为大自然里到处都是 e 画出来的螺线嘛。
这是错的。
真不是。
你回忆一下。
毕达哥拉斯当年觉得圆最美,是因为圆最对称。π 跟圆绑定,是因为圆本身就是这样。
但 e 跟螺线的关系,跟"大自然里有没有螺线"没关系。
哪怕地球上一只鹦鹉螺都没有、一个台风都不刮、连飞蛾都不存在,e 还是那个 e,2.71828 一个数字都不会变。
螺线只是 e 的一个表现形式,不是 e 被叫做"自然"的原因。
那它到底为啥叫"自然"?
这事儿得把时间往回倒两千五百年,回到古希腊。
很多人一看"自然常数",脑子里浮现的就是绿水青山、花鸟鱼虫。
错。
这个"自然",不是现在说的"大自然"。
它的本意是:自己如此、本来如此、不是人硬规定出来的。
我们回到公元前 624 年的古希腊。
在那之前,全世界的人解释世界都是一个套路:打雷了?雷神生气了。发洪水了?河神不高兴了。国王打了败仗?神要惩罚你。
万事万物背后都站着一个拟人化的神。
这思路特别好传播,因为故事性强,画面感足。就跟现在大家爱看狼人、吸血鬼、奇幻片是一个道理。
直到泰勒斯出现。
![]()
泰勒斯这人被后世吹得很厉害,什么"科学之父""哲学史上第一人"。
他真正牛的地方,不是他发现了多少具体规律,而是他第一次干了一件事:解释这个世界,不靠神,靠规律。
他当然也承认神可能存在,但他说:神是让万物按自己的规律运行的,你要理解这个世界,得靠观察、靠证据、靠推理,而不是靠编神话故事。
这一下就开了挂了。
在他之后,古希腊这帮人跟疯了一样:赫拉克利特、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阿基米德、欧几里得……
一大批名字全冒出来了。
为啥?因为这套思维方法太好用了。你不用神,你用证据和推理,结论错了可以改,证据多了可以换新理论。它是能进化的。
而宗教那套东西是不能进化的,你只能解释经书,不能否定经书。
古希腊人后来给这种"自己如此、本然如此"的规律,起了个名字,就是后来我们翻译成"自然"的那个词。
顺便说一句,这套"自然 vs 人为"的思路,直到今天还在影响我们选单位。
举个例子。
英尺(foot),听名字就知道,最早就是拿人的脚长定的。问题是,人跟人的脚差很多啊。所以历史上英尺这个长度,变来变去改了好多次,英国改一版,美国改一版,乱得一塌糊涂。
这就叫"人为规定"。
![]()
那海里呢?海里是按地球本身的周长定的,把地球子午线切成 360 度,每度再切成 60 分,一分对应的弧长就是一海里。
这个数,只要地球还在,它就不变。
这就叫"自然规定"。
你看,同样是长度单位,一个靠人脚,一个靠地球本身。哪个稳、哪个靠谱,一目了然。
古希腊人当年想找的,就是后者。
按古希腊这个标准,什么样的数才算"自然"?
他们觉得,1、2、3 这种数是自然的。
为啥?因为你不用解释,三岁小孩都懂。三个苹果、两只羊,这是事物本身的属性,不需要谁来规定。
那 0 呢?负数呢?分数呢?无理数呢?
古希腊人觉得这些一点都不自然。
这些东西是为了算东西,人硬发明出来的。
最典型的就是毕达哥拉斯。
他老人家觉得"美就是数的和谐",结果他的门生希帕索斯发现了 √2 这个无理数,把整套和谐美的体系搅了个稀碎。
毕达哥拉斯一怒之下,据说把这个学生给淹死了。
这就是数学史上第一次"数学危机"。
![]()
所以你看,"自然"在古希腊人那儿,是有门槛的:必须是事物本就具备的、不需要人额外解释的属性,才配叫自然。
那 e 凭什么过这道门槛?
数学里,对数最常用的底有三个:10、2、e。
为什么是 10?
因为我们用十进制。为什么用十进制?因为你长了 10 根手指。
数数的时候掰手指,加减的时候掰手指,几千年下来,全人类习惯了 10 进制。科学计数法、阿伏伽德罗常数,全按 10 的倍数写。
所以以 10 为底的对数,叫"常用对数"。
"常用"这俩字,意思就是:这是迁就人使用习惯的。
那为什么是 2?
因为"翻倍"这事太简单了。一倍、两倍、四倍、八倍……我们平时说"翻一番""翻两番",说的都是 2 倍。存款例子里最容易讲清楚的,也是 2^x。
以 2 为底的对数在计算机里特别常用,因为计算机就是靠 0 和 1 过日子的。
但是,你仔细想想:
10 是因为你长了 10 根手指。 2 是因为人对"翻倍"这事最熟悉。
这两个数,都是迁就人的。
换一种智慧生物来,比如章鱼。章鱼有 8 条腕足,他们要是发展出数学,八成喜欢 8 进制,以 8 为底的对数就是他们的"常用对数"。
这叫自然吗?这哪叫自然,这叫"迁就"。
那 e 迁就谁?它谁也不迁就。
你回忆一下前面我们讲的那些事:
利滚利滚到极限,天花板是 e。
细菌分裂、放射性衰变、疫情传播,背后是 e^x。
求导多少次都不变的函数,是 e^x。
鹦鹉螺、台风、飞蛾扑火的螺线,是 e^θ。
这些事跟人长几根手指有关系吗?没有。
跟人喜欢"翻倍"这种简单概念有关系吗?也没有。
哪怕地球上从来没出现过人类,细菌照样那么分裂,铀照样那么衰变,台风照样那么转。
e 就在那儿。
它不因为你用十进制就变一点,也不因为你喜欢翻倍就凑成 2。
这才是古希腊人说的那个"自然":本就如此,不是人规定的。
π 也是这个待遇。
不管你拿什么量,圆的周长永远是直径的 π 倍。这跟人没关系,圆自己就是这样。
所以数学书里,π 和 e 才被并列放在一起,名字前面都带"常数"。
![]()
一个是几何里最本真的那个比值。
一个是增长里最本真的那个速度。
讲到这儿,还有一件事得说说。
数学家们喜欢 e,不只是因为它好用,还因为它好看。
你用 e 当底写对数,形式是最简洁的。
你换成别的底,比如 10 或者 2,公式里总要多出来一个换算系数,像衣服上多了个褶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用 e 写,那个换算系数刚好等于 1,就没了。
数学家管这个叫"最简"。
而在数学家眼里,最简就是最美。
这种美不是你看一眼能感受的,得你真去推公式、真去算题,推到某个步骤突然发现"哎,怎么就消掉了",那一下才会起鸡皮疙瘩。
传说雅各布·伯努利一辈子研究这条等角螺线,研究到疯魔,要求死后墓碑上必须刻一条螺线,还要配一句拉丁文墓志铭:"纵使改变,依然故我。"
结果石匠给他刻错了,刻成了阿基米德螺线:那种越绕越大但不是等角的螺。
阿基米德螺线
![]()
伯努利九泉之下估计能把棺材板掀了。
如果你还没太领会到 e 有多受数学家欢迎,给你讲个真事。
2004 年 Google 上市。
创始人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定了一个融资额:2,718,281,828 美元。
你把这串数字前几位截出来看看:2.718281828……
这就是 e 的前几位。
为啥选这个数?
因为这俩人精通数学,知道 e 代表什么:增长本身的极限。
![]()
他们希望 Google 这家公司,能像 e^x 那样,指数级地长下去。
顺带说一句,Google 这个名字本身也是个数学梗。本来想叫 Googol(古戈尔),意思是 10 的 100 次方,一个大到没边的数。结果注册的时候拼错了,拼成了 Google,将错就错用到了今天。
你看,一帮搞数学的人,连公司名和上市融资金额都要埋彩蛋。
这就是 e 在这帮人心里的位置。
再说个细节。
Google 那次上市,公开募股的方式也很数学:他们没有按传统投行那种"询价定价",而是搞了个"荷兰式拍卖":所有人自己出价,最后按同一个能卖完的价格成交。
这种方式不搞人情、不看关系、完全按规则走。
你说这帮人骨子里是不是还在拿 e 那套东西当信仰:按事物本身的规律来,不掺人为的弯弯绕。
所以,e 到底自然在哪?
我们之前说过一句话,你可能忘了,我再给你拎出来:
e 不是被谁"发明"出来的,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先后撞见的。
![]()
纳皮尔在算对数表的时候撞见一次。
伯努利在算复利极限的时候撞见一次。
欧拉在整理这些零散线头的时候撞见一次。
后来的数学家在求导、在画螺线、在描述细菌繁殖的时候,一次又一次撞见同一个数。
为什么这么多人在不同的事情上,都撞见同一个数?
因为这个数本来就在那儿。
它不因为你用十进制就变成 2.718 之外的数。 它不因为你不会数学就不存在。 它不因为地球上没有人类就消失。
它是"增长"这件事本身自带的节奏。
就像 π 是"圆"这件事本身自带的周长比值。
这就是古希腊人说的那个"自然":自己如此,本然如此,不为人的意志转移。
那为什么你从小到大,就是记不住 e?
说到这儿,我猜你心里还有个别扭。
π 你好歹能背到 3.14159,考试的时候还知道它是圆的周长除直径。
e 呢?你可能就记得个"2.718",至于它是干嘛的、为什么叫自然,考完试全还给老师了。
为啥?
因为 π 是几何,你有圆规有绳子,能比划。 e 是增长,你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靠想象。
我们这帮人在现实里能直接看到的形状,全是圆的、方的、三角的,没见过哪个东西是按 e^x 长出来的。
银行不会每秒给你结息。 细菌你也看不见。 螺线是大自然的,但你不会天天盯着鹦鹉螺过日子。
所以 e 就成了一个"听说很重要、但跟我没关系"的数。
但这事儿其实不怪你。
数学里那些真正基础的常数,大部分都不是靠眼睛能看见的。黄金分割 1.618 也好,虚数单位 i 也好,普朗克常数也好,全是"先在公式里碰见,回头才发现它无处不在"的主儿。
你记不住 e,不是你的问题,是它出场的方式本来就不讨喜。
最后说句实在话
我知道,看到这儿你可能还是没把 e 记住。
这没关系。
你这辈子大概率用不到 e。你不会去银行算利滚利的极限,不会去推什么对数螺线,也不会去求导。
但你至少记住了一件事:
当你下次在课本上看到"自然常数"这四个字,别再把它理解成"花鸟鱼虫那个大自然"。
它说的是:这个数,是万物自己长出来的,不是谁规定的。
而数学这门学科,说到底,干的就是一件事:把那些"自己如此"的规律,一个一个找出来。
至于为什么世界背后会有这种规律?为什么是 e 而不是别的数?为什么是 π 而不是别的比值?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科学家现在的状态是:知道它在那儿,知道它好用,知道它美,但为什么存在,没人能回答。
这事儿跟"光速为什么不变"是一个路数:我们是先发现了这个现象,反复验证它,然后拿它当公设用。
至于它为什么是这样,目前没有答案。
那这算科普完了吗?
我觉得算。
因为科普本来就不是把每个问题都解决,而是让你知道:哪些事我们搞懂了,哪些事我们还在摸黑。
知道自己站在哪,比瞎信一个答案强。
最后再塞个小彩蛋。
数学圈里有个被传为"最美公式"的东西,叫欧拉公式:
![]()
e 的 iπ 次方,加 1,等于 0。
你不用管 i 是什么(虚数单位,你们高中会学),也不用管"e 的虚数次方"是什么鬼意思。
你就看这个式子里头都有谁:
e,π,i,1,0。
数学里最基础的五个常数,被一个等号、一个加号、一个指数,全串在一行里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物理学家费曼当年看到这个公式,兴奋得不行,说这是数学里最神奇的公式。
你想啊:
e 是从账本里长出来的。 π 是从圆里量出来的。 i 是为了让负数也能开平方硬造出来的。 1 和 0 是数数数出来的。
五个来路完全不一样的数,最后居然严丝合缝地凑在一个等式里,谁也不尴尬。
这事儿没人能解释为什么。
但每次数学家看到它,还是会愣一下。
你说这五个数,一个从账本里来,一个从圆里来,一个是为了凑齐全数系统硬加上去的,两个是数数数出来的。
它们凭什么在这儿见面?没人知道。
就跟没人知道光速为什么不变、没人知道引力为什么是这样一样。
科学能做的,就是把这些"碰巧凑在一起"的式子,一个一个记下来,然后接着用。
用着用着,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底层的那套东西,简单得离谱,又精密得离谱。
至于再往下挖,为什么宇宙里会有 e、会有 π、会有这种"自己如此"的规律?
这就扯到宇宙的终极秩序了。
没人知道,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