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2024年6月5日，日本TBS电视台的新闻节目《N Star》做了一期关于“儿童脱毛”的专题，节目里提到，已经有4岁的孩子被家长带进了脱毛沙龙。
节目引用的一项调查显示，约有八成受访者表示，自己会在意身上那些“多余的毛”。
4岁其实还不算最小的。
日本一家名叫Dione的脱毛企业推出过体验项目，适用年龄写的是3岁以上。
一个3岁的孩子，身上除了头发，差不多只剩一层细软的汗毛，可就是这层汗毛，在日本也被列进了需要处理的范围。
日本被外界叫作“无毛社会”，原因就藏在这些细节里。
“无毛社会”这个叫法，并不是外国人给日本贴的标签，日本媒体自己就是这么写的。
2020年12月28日，《朝日新闻》数字版刊出一篇报道，标题里直接用了“扩散的无毛社会”，副标题点明脱毛已经不分男女，也不分年龄。
报道里说，不管是走在街上还是刷手机，美容脱毛的广告几乎躲都躲不开，大家要处理的身体部位也越来越多。
记者采访到千叶县习志野市一名20岁的女大学生，她手指上的毛每天都要用剃刀刮一遍，赶上打工要穿裙装套装的日子，腿毛也得一起刮掉。
按她自己的说法，身边从来没人议论过她的体毛，可她还是会照刮不误。
刮过的皮肤第二天会发痒，毛很快又长出来，去脱毛沙龙倒是一劳永逸，只不过动不动就要几十万日元，她负担不起。
东京一位27岁的公司职员则告诉记者，她从小看的杂志一直在传递同一个意思，女孩子的皮肤就该光溜溜的。
报道还提到，“体毛应当处理”这种说法不光出现在视频网站的广告里，面向中小学生的杂志上同样能看到。
日语里有个专门的词，汉字写作“无驮毛”，意思就是“多余的毛”。
头发以外的体毛统统归进这个词里，既然被定性为多余，剃光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有一项覆盖约9000人的网络问卷，结果显示20多岁到30多岁的女性里，处理过腿毛、腋毛和脚趾毛的超过九成。
60岁以上的人群也不例外，处理过腿部和脚趾体毛的超过四成，清理过腋毛的接近七成。
这股风气还从女性蔓延到了男性身上。
2023年3月17日，NHK关东甲信越地方放送番组审议会开会，委员们专门讨论了一期名为《扩散中的“无毛社会”！？》的首都圈信息节目。
会上有委员指出，脱毛之所以流行，媒体和广告的影响不小。
也有委员提到，新冠疫情那几年线上开会成了家常便饭，不少人开始在意镜头里自己的胡子，另外“介护脱毛”也在中老年人中间传开了。
所谓介护脱毛，就是趁着身体还硬朗，先把私密部位的毛处理掉，等到将来需要别人护理的时候，清洁起来能省事一些。
在日本的大城市里，大学生和刚进公司的年轻男性去处理腿毛、腋毛、胡须，也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们普遍认为，外表收拾得清爽，在社交和求职时更吃香。
学生、上班族、男人、老人，一圈数下来，几乎没剩下哪个群体是能对体毛不管不顾的。
日本人跟体毛较劲，往前能追到好几百年。
江户时代的男人讲究一件事，兜裆布边上要是露出毛来，会被看成很不体面。
那时没有什么像样的工具，男人们洗澡的时候拿两块光滑的石头，把腿上、腋下乃至私密部位的毛夹在中间来回磨断，这种石头叫“毛切石”。
公共澡堂里大家当着彼此的面磨毛，谁也不觉得难为情，石头碰撞的声响一阵接一阵，有人把它比作池塘里的蛙鸣。
同一时期的游女为了招揽客人，也很在意身上的毛发，她们把轻石研成粉末，拌上油抹在皮肤上搓掉汗毛，还有人用细线来绞。
不过在那个年代，处理体毛还只是一部分人的习惯，远没有成为全社会都得遵守的规矩。
真正的转折出在明治维新以后。
到20世纪60年代，迷你裙和无袖上衣在日本流行起来，女性要露腿露胳膊，处理腋毛腿毛的人随之多了不少。
70年代电动脱毛器引进日本，这件事从自家浴室里的私事，变成了可以到美容院花钱解决的生意。
进入80年代，日本经济一路上行，美容院里的蜡脱、化学脱毛剂、电解脱毛轮番登场，行业规模越做越大。
那么，“无毛”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人人都得达到的标准的？
她发现这些广告的路数大致有两种，一种把光洁的身体和漂亮、舒服绑在一起，另一种则专门放大有体毛的身体有多难看。
2024年7月31日，她在接受《朝日新闻》采访时讨论的核心问题是，日本脱毛的普及到底算不算人们的“自由选择”。
成年人怎么处理自己的体毛，旁人很难多说什么，可当脱毛行业把生意做到孩子身上，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早在2011年，日本美容企业TBC就开出了针对7岁到15岁孩子的“儿童脱毛”项目。
后来跟进的商家越来越多，Dione更是把体验门槛放到了3岁。
这类广告刚冒出来的时候，连不少日本网民都看糊涂了，3岁的孩子到底有什么毛需要脱。
可从市场的反应来看，掏钱的家庭一直在增加。
2024年6月2日，香港《南华早报》报道称，日本儿童脱毛的需求在7年里涨到了原先的8倍，有六成孩子表示想把身上的毛去掉，确实有3岁的孩子接受过脱毛操作。
报道还提到，在日本，体毛偏多的孩子有可能因此被同学取笑甚至排挤。
2024年7月31日，《朝日新闻》在前面提到的那篇采访里写道，美容院和美容皮肤科的“脱毛促销”差不多成了日本每年夏天的固定节目，“学生价”“儿童价”早就司空见惯。
在日本，盯着幼儿和中小学生打的脱毛广告并不少见，有的广告还打出了“为了孩子身心健康”的旗号。
此花和佳指出，这类广告眼下没有专门的规范，孩子很容易从小就认定体毛是件丢脸的事，校园里的欺凌和歧视也可能因此被助长。
医生那里的意见要谨慎得多。
东京八丁堀皮肤科·整形外科的医生大日方夏美在TBS节目中解释，儿童脱毛总体上是安全的，可孩子的皮肤比大人薄，有可能出现长痘、干燥之类的问题。
她还提到，小孩身上多半是细软的汗毛，脱了效果也有限，等到青春期，毛发很可能会重新长出来。
所以她的建议是，真要脱毛，最好等到体毛明显变浓的初中阶段以后。
《南华早报》援引的专家观点也认为，脱毛做得太早，可能伤到孩子娇嫩的皮肤和毛囊。
对于实在想处理体毛的孩子，大日方夏美推荐了一套比较稳妥的剃法，先拿热毛巾把毛敷软，再用沐浴露打出泡沫涂上去，顺着毛长的方向剃，剃完用温水冲干净，最后抹一层保湿霜。
她特意提醒，逆着毛剃容易刮伤皮肤，至于“越剃越粗”的说法并不成立，刚剃完看着粗，只是因为露出来的是毛根的切面。
从江户澡堂里叮当作响的毛切石，到明治以后传进来的西方观念，再到如今铺满街头和手机屏幕的脱毛广告，日本的“无毛社会”就是这样一层层堆起来的，3岁孩子走进脱毛沙龙，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现的。
1. 2020年12月28日，《朝日新闻》数字版，《扩散的“无毛社会”：不分男女老少……体毛真的多余吗？》
2. 2024年10月18日，日本《总统》杂志网站，《连3岁孩子都被灌输“只能脱毛”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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