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操作失误到列车相撞，西班牙铁路事故背后

文/闫梓萌

编辑/漆菲

◆西班牙乌尔达，国民警卫队、消防员和军事应急部队人员在事故现场搜寻失踪人员。（图源：El Mundo Alberto Di Lolli）

巴勃罗·古斯曼（Pablo Guzman）今年47岁，在西班牙马德里担任信息技术教师。10月28日早晨，他乘坐AVE2080号高铁列车前往塞维利亚，探望6岁的儿子。

当地时间8时54分，列车行驶至托莱多省乌尔达附近时，突然紧急制动，随后撞上前方停着的另一辆IRYO列车。巴勃罗从车窗爬出，回头看到两列火车严重变形，车厢挤压在一起，部分车厢被撞断后坠入路堤。乘客伤亡惨重，血迹斑斑的身体散落在草地间，周围遍布车体碎片和扭曲的金属残骸。

巴勃罗告诉《凤凰周刊》，自己全身多处受伤。事故发生后，没有任何官方机构主动联系他，告知后续治疗和赔偿事宜。他只能拖着受伤的身体，主动寻找工作人员登记个人信息。

此次列车事故共造成69人死亡、上百人受伤。4名中国公民当时也在事发列车上，所幸无大碍。官方初步调查显示，事故可能与自动控制系统故障后，控制中心人为操作失误、下达错误指令有关。

就在今年1月18日，同一条高铁线路上的科尔多瓦省阿达穆斯（Adamuz）附近也曾发生严重事故，造成46人死亡、近300人受伤。事发线路是西班牙唯一仍在使用LZB铁路信号系统的高铁线路。两名西班牙铁路系统工程师向《凤凰周刊》表示，与目前多数高铁线路采用的ERTMS系统相比，LZB系统在技术性能和精确度方面存在差距，且设备相对老旧。

不到一年内连续发生两起重大铁路事故，令西班牙社会难以接受。许多民众将矛头指向交通大臣奥斯卡·普恩特（Óscar Puente），认为他难辞其咎。当被问及是否会因此辞职时，普恩特回应称：“目前只想查清事故，没有想自己的事。”

西班牙大选将在一个月后举行。这场铁路悲剧不仅再次引发公众对铁路安全和政府监管能力的质疑，也给桑切斯政府带来新的政治压力。

“前方车厢从惊叫变为死寂”

事故发生时，AVE列车共有8节车厢，8号车厢位于最前方。巴勃罗坐在6号车厢，也就是从前往后数的第三节车厢。据他回忆，列车行驶途中曾突然停下，过了一会儿又恢复高速运行。就在事故发生前几秒，列车突然紧急制动，但已经来不及避免碰撞。

紧接着，巨大的车厢坍塌声传来。巴勃罗形容，那是“金属和坚硬材料破裂、弯折的声音”。前方车厢随即传来阵阵尖叫，但很快归于死寂。他和同车厢的乘客一起砸开车窗，随后合力将被困在车厢内的人救出。

两列列车共有544名乘客。等待医护人员救援时，巴勃罗回头望去，只见轨道上的车厢严重变形，大小不一的金属碎片散落一地。他身旁躺着一名满脸是血的乘客，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另一名乘客跪坐在散落的火车残骸间，沉默地望着地面。伤势较轻的乘客则开始打电话求助。

◆10月28日，西班牙乌尔达的火车事故现场。（受访者供图）

巴勃罗随后被送往阿尔卡萨尔-德圣胡安的一家医院，距离事故发生地乌尔达约40分钟车程。医生诊断他鼻中隔骨折、膝关节脱位，并伴有头部挫伤。家人是从电视新闻中得知他遭遇事故的。一位朋友赶到医院找到他，随后开车送他前往塞维利亚。目前，巴勃罗仍在恢复中，身心俱感疲惫。

事故还造成大范围铁路运输中断。据悉，超过100列火车受到影响，部分线路暂停运营。马德里阿托查火车站的售票窗口前排起长队，不少乘客原本只是前来询问列车取消的原因和退票手续，随后才得知发生了严重事故。

西班牙国家铁路公司（Renfe）设立了专线电话接待乘客家属，国民警卫队从刑事侦查部门调派重大灾害应对小组前往现场调查。马德里输血中心发出紧急献血呼吁。马德里市政府派出7辆消防车和16辆救护车前往支援，紧急救援部门调派三架医疗直升机，军事应急部队同样提供援助。

事故发生后，西班牙中央政府及多个地方政府取消当天所有议程，全国进入为期三天的哀悼期。首相桑切斯赶赴事故现场，承诺彻查事故原因：“如果存在疏忽，就会被查清；如果安全系统出了故障，我们将坚决追究责任。”他表示，一年之内发生两起重大高铁事故，在西班牙这样的国家是不可接受的。

◆10月28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前往乌尔达的事故现场。（图源：EFE Chema Moya）

社交媒体上，不少遇难者和失联乘客的家属陆续发布寻人启事。一张张生活照旁，标注着失联者乘坐的列车、车厢和座位号，以及姓名和亲友的联系方式。网友们相互转发、扩散消息，也在评论区彼此安慰、鼓励，希望能尽快找到失联的亲人。

一名赶到事故现场的遇难者家属在得知亲人已经遇难后，面对媒体失声痛哭：“这么多人都死了，这一切根本不应该发生。他们为什么不把铁路修好？每个人买票时都登记了车厢和座位号，他们为什么连一份遇难者名单都拿不出来？”

另一名失联乘客的家属同样焦急而无助。他说，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电话通知：“哪怕只是告诉我们家人现在是什么情况，至少让我们知道，离开这里之后该去哪里。”

悲痛之外，越来越多的质疑指向事故本身：前方明明有一列火车停在轨道上，后方列车为何没有收到预警？两列列车为何会在同一条线路上发生如此严重的碰撞？

控制中心给出多个错误指令

目前，控制中心与两列事故列车司机之间的最后通话录音已经披露。录音显示，在事故发生前，调度员三次面对列车报告的信号系统故障，却向司机发出了错误指令。

第一段录音显示，西班牙铁路基础设施管理局阿托查站控制中心接到AVE2080次列车的报告：列车暂时停驶，驾驶室内的LZB系统信号传输中断，屏幕显示“Meta 0”信号。这是LZB系统在信号传输中断而前方轨道异常时发出的提示，意味着前方路段被占用，列车不得继续通行。

◆西班牙铁路交通规则中的相关规定。（图源：西班牙铁路基础设施管理局官网）

按照西班牙铁路交通规则，遇到这种情况，调度员应先核查线路状况，再启动备用BSL系统，即通过沿线信号灯指示列车通行或停车，并明确要求司机“接下来遵循BSL信号，目测行驶”。所谓“目测行驶”，是指司机以谨慎的低速驾驶，随时根据前方线路情况调整速度，确保列车能够在遇到障碍时及时停车。

然而，录音显示，调度员与同事讨论了约两分钟，其间提到：“乌尔达的LZB中心站宕机了，所以我们正在询问。”他还向同事确认：“等列车通过乌尔达，就能重新连接上了吧？”

当地时间8时36分，控制中心向AVE2080次列车下达指令：“断开并重启LZB系统，接下来遵循BSL信号正常行驶。”司机逐字复述指令以确认内容，在念到“正常行驶”时明显加重语气，语调略微上扬，似乎对指令有所疑惑，但最终仍回复“好的，收到”，并按照指令恢复行驶。

五分钟后，同一线路上的另一列列车也报告了类似故障。8时41分，IRYO6076次列车向控制中心报告LZB系统信号中断，驾驶室屏幕显示“Meta 40”，意味着前方路段畅通，但由于信号缺失，列车仍需减速行驶。司机随后将列车停在乌尔达的进站信号灯前。调度员再次要求司机断开并重启LZB系统，同时遵循BSL信号正常行驶。

8时48分，IRYO6076次列车司机第二次致电控制中心，表示列车仍无法重启LZB系统，只能停在原地。这一次，调度员回应道：“好的，等你能走的时候再走吧。有问题再联系我们。”挂断电话后，他告诉同事，IRYO6076次列车设备出现了故障，但接着他们便忙于讨论给其他列车的指令，没人想起要通知后方车辆。

六分钟后，悲剧发生。按照控制中心指令恢复高速行驶的AVE2080次列车，撞上了仍停在前方的IRYO6076次列车。巴勃罗回忆，事发后曾听一名工作人员说，列车时速达到200公里。负责调查事故的独立事故技术调查局（AITAT）发布的首份技术报告则显示，撞击发生时，列车时速约为160至200公里。

◆10月28日，西班牙交通大臣普恩特在马德里阿托查火车站举行新闻发布会。（图源：RTVE节目视频截图）

交通大臣普恩特随后表示，调度员出现的失误“无法解释”。他还透露，其他尚未公开的内部通话记录显示，当天该调度员曾向多名司机发出“正常行驶”的错误指令，其中一名司机甚至当场提醒他，正确的指令应该是“目测行驶”。

此次乌尔达事故与今年1月发生的阿达穆斯事故，均发生在马德里—塞维利亚高铁线上。这条全长约471公里的线路是西班牙第一条高速铁路，曾是西班牙铁路现代化的象征，也是目前该国唯一仍在使用德国LZB信号系统的高铁线路。

一名西班牙交通运输部下属工程公司的铁路工程师告诉《凤凰周刊》，LZB系统已经相对老旧，维护和零部件供应都面临困难。“据我所知，LZB系统的备件几乎已经没有了。”他认为，如果事故发生时LZB系统没有出现故障，这起事故本可以避免。

相比之下，西班牙69%的高铁线路已经采用欧洲铁路交通管理系统（ERTMS）。该系统遵循欧洲统一技术标准，拥有更广泛的设备供应商，安全保障能力和维护条件也更有优势。马德里—塞维利亚线目前正在进行ERTMS系统升级，整条线路的现代化改造投入约7亿欧元。

其中，信号系统现代化改造工程合同于2021年授予法国泰雷兹集团的西班牙分公司，合同含税金额超过9000万欧元，工期为52个月，原计划于今年年初完工。然而，工程进度一再推迟。去年4月，西班牙交通运输部曾宣布，线路改造工程已接近完成，预计今年4月即可完成翻新，但此后再次延期。截至乌尔达事故发生时，ERTMS系统仍未正式投入使用。

◆1992年4月21日，一列高速列车在马德里—塞维利亚路线的首航途中停靠阿托查车站。（图源：El País Miguel Gener）

这并非该线路第一次发生重大事故。九个月前，阿达穆斯附近也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列车脱轨相撞事故。一列从马拉加开往马德里的IRYO列车在阿达穆斯附近的直线路段上，最后三节车厢脱轨并侵入相邻轨道，随后与一列迎面驶来的Renfe Alvia列车相撞，造成46人死亡、292人受伤。

西班牙铁路事故调查委员会和国民警卫队的调查均将铁轨断裂认定为事故起因。值得注意的是，这段线路此前已经完成翻新工程。

阿达穆斯事故是轨道本身出现问题，乌尔达事故则是信号系统失灵后，人工调度出现严重失误。两起事故的直接原因不同，却有不少共同之处：都发生在西班牙最早建成的高铁线路上，涉事列车均来自IRYO和Renfe，责任追问也都指向负责铁路基础设施建设和维护的西班牙铁路基础设施管理局（ADIF），而非列车运营商。

更值得关注的是，两起事故发生前，线路都出现过安全预警。阿达穆斯事故发生前几个月，西班牙铁路司机工会曾提醒，相关路段的基础设施存在“坑洼、鼓包及接触网失衡”等问题，并警告高铁线路的状况正在“严重且加速恶化”。

2020年12月，西班牙铁路客运市场正式启动自由化改革。官方数据显示，此后高铁客流量翻了一番，票价下降了40%。然而，客运规模的快速扩张，并未伴随基础设施养护投入的同步增长。西班牙铁路基础设施管理局称其维护支出八年增长了60%，但据西班牙媒体测算，扣除通胀后实际仅增长约25%。

阿达穆斯事故发生后，西班牙政府曾承诺加强铁路安全整改。桑切斯与铁路部门达成协议，决定追加18亿欧元维护投资，并在机车驾驶、车站、维护和运营等部门新增3600个岗位。然而，乌尔达事故再次发生，令此前的整改承诺受到审视：相关资金和人员是否已经落实？此前暴露的基础设施安全隐患，究竟得到多大程度的改善？

◆2026年1月，西班牙国民警卫队成员和消防员在阿达穆斯火车脱轨现场展开救援。（图源：路透社）

公众信任受创，或将影响大选

今年49岁的路易斯·桑切斯（Luis Sánchez）住在马德里南郊的赫塔费（Getafe），是一名工业工程师，担任产品技术负责人。由于工作需要，他经常乘坐高铁往返于马德里与塞维利亚、马拉加、瓦伦西亚等城市之间，通常当天出发、当天返回。

他告诉《凤凰周刊》，自1992年西班牙开通高铁以来，自己一直是高铁的忠实乘客。“直到今年以前，我都觉得这是一种舒适、准时、高效，而且非常安全的出行方式。”

然而，短短9个月内连续发生两起重大事故，让他对西班牙铁路系统失去了信心。“我不是铁路专业人员，但我熟悉其他对设备使用强度和安全性要求很高的行业。日常出现的问题中，有很大一部分源于基础设施和设备长期缺乏维护，而它们一直处于高强度使用状态。”

曾经以西班牙高铁为傲的路易斯，如今决定，只要行程不必当天往返，他就尽量改为开车出差。他说，身边不少需要频繁往返各大高铁城市的朋友也是如此，只要有航班可选，便会考虑改乘飞机。

路易斯的失望，折射出西班牙高铁发展面临的另一重矛盾。西班牙拥有欧洲最长、全球仅次于中国的高铁网络，全长近4000公里。2020年铁路客运市场开放后，法国列车品牌Ouigo和意大利资本控股的IRYO相继进入市场，带来了更多竞争，也推动票价下降、出行性价比提高。2025年，西班牙高铁客流量达到4450万人次，同比增长12%。

但近年来，西班牙铁路系统接连发生事故，不断暴露出管理和运营层面的隐患。

2022年5月，巴塞罗那郊区一列货运列车脱轨，脱轨车厢与另一列客运列车相撞，导致客运列车司机身亡；同年12月，巴塞罗那近郊两列通勤列车发生追尾事故，造成155人受伤。

2023年2月，媒体曝光西班牙国家铁路公司此前订购的31列新列车存在尺寸设计错误，无法通过当地部分隧道。事件引发问责，时任交通国务秘书和国家铁路公司总裁相继辞职。

2025年5月，托莱多多处铁路电缆遭盗窃，导致列车运行中断近三小时，超过1万名乘客受到影响。今年1月，阿达穆斯事故发生仅两天后，巴塞罗那近郊赫利达又有一列通勤列车因暴雨导致挡土墙倒塌而脱轨，造成司机身亡、37人受伤。

◆2026年1月21日，巴塞罗那近郊赫利达，多名消防员在脱轨的火车事故现场救援。（图源：EFE Quique Garcia）

统计数据也反映出铁路安全形势的变化。据西班牙铁路事故调查委员会统计，2018年至2024年间，该国铁路事故数量增加了142%，脱轨事故数量增加了214%。今年1月阿达穆斯事故发生后，调查机构Sigma Dos为西班牙《世界报》进行的一项民调显示，近四成受访者认为高铁“不太安全”或“完全不安全”，受访者对普通列车的信任度则略高于高铁。

安全焦虑也逐渐从乘客蔓延至铁路从业者。10月29日，西班牙国家铁路公司的列车司机启动罢工，并计划在全国范围内持续开展。司机提出“出行的紧迫性永远不会凌驾于安全之上”，要求建立工会与相关部门之间的“直接沟通渠道”，并提出其他安全保障诉求。罢工导致多条铁路线路暂停运营，让铁路安全问题再次成为西班牙社会关注的焦点。

西班牙将于11月29日举行大选，事故亦打乱了各政党的竞选安排。桑切斯领导的工人社会党（PSOE）宣布取消原定于本周末举行的竞选活动，以示哀悼。最大反对党人民党（PP）也暂停了所有竞选活动。该党主席费霍表示，西班牙民众有权要求对铁路系统进行独立、全面的审查，这已经“刻不容缓”，但“现在是尊重遇难者、伤者及其家属的时刻”。其他多个政党也相继宣布暂停竞选宣传活动。

◆10月28日，西班牙西部巴利亚多利德，呼声党如期举行竞选活动。（图源：ABC）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极右翼政党呼声党（VOX）没有取消事发当天的竞选活动。该党还在一份新闻稿中指责桑切斯领导的工人社会党“在西班牙造成死亡事故”，将铁路悲剧直接引向对执政党的批评。

在西班牙电视台Antena 3播出的一段采访中，一名鼻子上贴着纱布的受伤乘客说：“人们应该想一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政府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大选临近，大家在投票前应该好好想清楚。”

不过，事故并未让所有选民改变原有的政治立场。26岁的艾娃（Eva）来自加利西亚，是工人社会党的支持者。她告诉《凤凰周刊》，这起事故没有改变她对桑切斯政府的看法。在她看来，铁路基础设施投入不足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系统性问题，历届政府都难辞其咎。

相比追究单届政府的责任，艾娃更关心事故发生后公共服务能否发挥作用：幸存者在康复期间能否获得优质的公共医疗服务，遇难者家属能否得到免费的心理支持，因事故致残的人能否获得养老金及其他社会保障。“右翼政府不会给我们这些，所以这场事故不会改变我的投票意向。”

24岁的波尔（Pol）来自巴塞罗那，并非工人社会党的支持者，但他同样认为，不应仅凭这起事故就将责任归咎于桑切斯政府。他告诉《凤凰周刊》，事故责任应由交通部门负责人和事发地大区政府承担。“我不认为工人社会党负有主要责任，除非能够证明中央政府与当地交通管理部门之间存在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