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访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王敬晗教授：勇攀"手术界天花板"，把疑难肝胆胰手术做出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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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午后，上海市东方医院北院的手术示教灯下，一台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刚刚收尾。换下手术服的王敬晗教授，接受了转化医学网的专访。

肝门部胆管癌、胆囊癌，被外科同行称为腹部手术的"天花板"——肿瘤位置刁钻、与大血管关系密切，一刀之进退，往往就是根治与姑息的分野。在这片"天花板"之上，王敬晗把日复一日的功课浓缩成三个问题：该不该切、能不能切干净、患者能不能安全地承受。三个问题环环相扣，串起的是一支2021年重新组建的年轻团队、一套"开腹与微创并举"的技术路径、一场多学科协作的集体研判，以及一位外科医生对"转化医学"最朴素的理解——从患者的问题出发，最后再回到患者身上。

问

王主任您好，感谢您接受转化医学网《转》访栏目的专访，首先请您介绍一下您的团队。

答

我们东方医院北院肝胆胰外科是一支朝气蓬勃、专业过硬的队伍。2021年以来，一边补齐高难度手术和科研短板，一边搭建人才梯队，目标很明确：把疑难问题解决好，把复杂手术做规范，把长期疗效做扎实。我们常规开展肝癌、胆管癌、胆囊癌、胰腺癌等高难度根治手术，兼具开腹与腹腔镜微创两种技术路径。外科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可以走得快，一群人才能走得远。

问

肝胆胰手术风险高、难度大。在肝门部胆管癌、胆囊癌这类高难度手术中，您认为目前最大的临床挑战是什么？

答

这类手术堪称腹部外科的"天花板"。最大的挑战，我常概括成三个核心问题：该不该切、能不能切干净、患者能不能安全地承受。该不该切，是判断肿瘤分期和生物学行为，位置刁钻、与大血管关系密切时，代价和获益要反复权衡；能不能切干净，是技术挑战，肝门部胆管癌常沿胆管壁蔓延，切缘阴性是根治前提；能不能承受，术前要把影像、胆道感染、肝脏储备和肿瘤生物学行为评估清楚——该先减黄、增大剩余肝体积或做转化治疗的，就不能急于开刀。手术只是第一仗，术后降低复发、延长生存同样重要。三个问题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失误，手术就可能功亏一篑。

问

您同时擅长开腹和腹腔镜微创手术。微创技术给患者带来的最大获益是什么？哪些情况不适合微创？

答

微创最大的获益，不只是切口小、好看，而是整体创伤反应更小，疼痛更轻、恢复更快，有利于患者尽早回到正常生活，及时衔接后续治疗。腹腔镜的放大视野也帮助我们看得更清、做得更细。但"小孔"不等于"小手术"：肿瘤广泛侵犯重要血管或肝门结构、需要复杂血管重建或大范围联合脏器切除，巨大肿瘤、严重粘连、感染未控制，或微创难以保证根治原则时，开腹往往更安全稳妥。微创是手段，不是目的；能把肿瘤切干净、把患者安全带回病房，才是选择术式的根本尺度。

问

您担任精准医疗分会委员。精准医学理念（如靶向、免疫治疗）如何与外科手术形成配合？给患者带来了哪些新机会？

答

精准医学和外科不是"谁替代谁"，而是前后握手、彼此成就。术前，我们结合影像、病理和分子检测判断肿瘤的生物学特征和可切除性；对局部晚期患者，通过化疗、靶向、免疫及局部治疗等"组合拳"争取降期——过去只能姑息治疗的患者，如今可能通过PD-1抑制剂联合化疗等转化治疗重新获得手术机会。术后，手术标本为精准分型提供最完整的依据；比如胆管癌患者检出FGFR2融合或IDH1突变，就有机会使用相应的靶向药物。当然，精准不等于"检测越多、用药越新越好"，最终仍要回到证据和患者获益上来。

问

您主持和参与过多项国家级课题。肝胆胰领域的科研成果想要真正用到病人身上，最大的难点在哪里？

答

最大难点，在于跨越从"实验室"到"手术台和病房"之间的那道天堑。细胞和动物中有效，不等于在患者身上有效；肝胆胰肿瘤异质性强，患者基础肝病、免疫状态和既往治疗千差万别，再加上样本标准、结果重复性、随访和试验周期等问题，一个好发现要变成诊疗方案，往往要过很多关。我一直认为，临床科研应当从患者的问题出发，最后再回到患者身上：先用真实临床样本找到规律，再做机制验证，随后用多中心队列和前瞻性研究回答"对谁有效、何时使用、能获益多少"。论文发表不是终点，能把诊断做得更早、方案选得更准、复发降下来，科研才算落地。

问

复杂肝胆胰肿瘤需要多学科协作。您在东方医院的MDT团队是如何运行的？一个典型病例的决策过程是怎样的？

答

我们的MDT团队由肝胆外科、肿瘤科、影像科、病理科、介入科、营养科等组成，每周固定时间讨论，每个患者的方案都经过集体研判。曾有一位黄疸、高热患者，在外院辗转多日找不到病因。MDT介入后，影像科读片锁定梗阻部位，介入科经皮肝穿刺胆管引流（PTCD）取胆汁活检，确诊为一种罕见的胆管肿瘤。综合判断：肿瘤虽侵犯周围组织，但未远处转移，有根治可能；然而一次性手术范围极大——左半肝、左尾叶、胆囊及肝外胆管、胰十二指肠切除加淋巴清扫加消化道重建，患者能否耐受？营养科先予支持治疗，待状态改善后手术，最终成功实施了那台被同行称为"手术界天花板"的复杂手术，患者顺利康复出院。这就是MDT的价值——把专业判断摆到桌面上形成共识，让患者得到最优方案。

问

人工智能、类器官等技术发展很快。未来5到10年，哪项新技术最可能改变肝胆胰外科的诊疗模式？

答

"世界潮流，浩浩汤汤"，各行各业都在拥抱AI，医学也不会闭门造车。AI未来不会只看一张CT，而是把影像、病理、基因、化验、手术视频和随访数据放在一起，帮助判断肿瘤边界、评估剩余肝功能、预测并发症和复发风险，甚至术中导航。AI整合信息的能力极强，但对未被广泛认识的病例和可能出现的"幻觉"，仍需医生判断抉择——未来会是临床医生主导监控、AI作为智囊秘书的诊疗模式。类器官也很有潜力，它像患者肿瘤的"体外替身"，尤其适合为胆道肿瘤这类异质性强、可选方案有限的疾病做药敏筛选；但要进入常规临床，还要解决培养成功率、时间和标准化问题。未来更可能是"AI搭平台、类器官做验证"的组合，让精准治疗从看基因走向看真实反应。

问

您最近也在做一些健康科普工作。您最想向公众传递的一个肝胆胰疾病防治核心信息是什么？

答

我最想向公众传递的核心信息是：肝胆胰肿瘤早期症状不典型，发现往往就是晚期，40岁以上人群建议每年做一次腹部超声检查。很多患者来就诊时已是中晚期，一问病史，很多人都是"几个月前觉得胃口不好、右上腹有点胀，以为是胃病，没当回事"。其实一个简单的腹部超声，就能发现肝脏、胆囊、胰腺的早期病变，无创、无辐射、费用低。早期发现，治疗效果天壤之别——早期肝癌手术切除后五年生存率可达70%以上，晚期不足20%。护好肝胆胰，幸福一家人——定期体检，这是对自己和家人最负责任的做法。

【结语】

访谈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王主任看了看时间，起身准备去参加晚上的查房——早晚查房，是这支年轻团队雷打不动的规矩，也是他口中"把规范、效率和人文关怀落到每一天"的具体模样。

从"该不该切"的审慎，到"能不能切干净"的执着，再到"患者能不能承受"的体恤，三个问题没有一个是靠一把手术刀就能回答的。它们需要影像、病理、介入、营养的集体研判，需要靶向、免疫与外科的前后握手，也需要AI与类器官这样的新工具递上"参考意见"。所谓"手术界天花板"，从来不是一个人攀上去的。"一个人可以走得快，一群人才能走得远。"这句话，王主任在访谈里说了两遍。一遍说给团队，一遍，说给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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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敬晗 主任医师

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北院）肝胆胰外科主任

主任医师 / 教授 / 博士生导师

同济大学医学院肝胆胰外科研究所副所长

本科毕业于湘雅医学院，博士毕业于第二军医大学东方肝胆外科医院，师从著名胆道肿瘤专家姜小清教授，曾公派留学美国希望之城国家癌症中心，从事胆管癌研究。

年均主刀各类肝胆胰4级手术400余例，擅长复杂肝胆胰良恶性疾病的外科治疗。能熟练开展腹腔镜下胰十二指肠切除、保留脾脏的胰腺体尾部切除、复杂肝癌切除等高难度手术。带领团队3年内完成3000余台3、4级手术（4级手术占比50%）。

兼任中国抗癌协会胆道肿瘤、肝癌防筛及腹膜肿瘤专业委员会委员，上海市抗癌协会胆道肿瘤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上海市浦东新区医学会肝胆外科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等社会职务。

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2024）等多项政府类课题，在研科研经费250万元。近5年发表论著27篇，SCI论文14篇，单篇最高影响因子29.4分。最新成果发表于Gastroenterology、EbioMedicine、Journal of Hematology & Oncology等国际顶刊。国际上首次揭示人类内源性逆转录病毒在胆囊癌微环境重塑中的作用；同时，揭示了肝癌靶向治疗耐药新机制。

入选上海市东方英才（青年项目）、上海市浦东新区明珠计划精英人才、浦东新区卫生英才及卫生系统学科带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