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走不是因为钱少,而是因为我眼睁睁看着这家公司从里面往外烂,但所有人都假装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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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里面往外烂”,这个描述特别准。一个组织烂透了,从来都不是突然就发生的,而是像水果烂心一样,你从外面看着还挺好,但是里面已经整个坏掉了。等你从外面都能闻到味道的时候,说明已经烂到根了……
斯坦福大学管理学教授吉姆·柯林斯在《再造卓越》这本书里,他把企业衰落形容为五个阶段:狂妄自大、盲目扩张、漠视危机、寻找救命稻草、被人遗忘或濒临灭亡。这个框架很经典,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它只研究了已经倒下的公司,没研究那些有同样有毛病但活下来的公司;第二,它说的是“企业”,但我们日常说的“单位”可能范围要大得多,比如国企、事业单位、体制内部门,其实他们衰败的逻辑完全不一样。
我这篇文章说的“单位”,特指市场化的企业和公司。体制内的单位不适用这个判断框架,因为它不靠市场生存,烂透了也未必会死,判断标准是另一套,文末我会单独说。
此外,这篇文章要回答的不是“一个组织有没有毛病”,其实所有组织都有毛病。它要回答的是:哪些毛病是单位“长大的正常现象”,哪些是“要死的信号”?
我把自己的判断标准分为五个方面和你一起探讨。
一、看人:人才是流入还是流出?
这是最表层、也最容易观察到的信号,人在往哪里走?
在市场中,几乎所有的公司都有人离职,大公司更是天天有人进进出出。关键不是“有没有人走”,而是走的是谁,来的又是谁?
组织衰败的重要前兆就是人才匮乏和流失。中国古代有句名言叫“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廖化不是很优秀的人才,但因为国家缺乏栋梁,只能勉为其难让其上任。这说明,蜀国人才枯竭,必将走向灭亡。
正常的人才流动是什么样的?各层级都有人走,能力分布也比较均匀,可能有人觉得不合适就走了,但同时也有更优秀的人招进来。走的人里有厉害的也有一般的,来的人质量稳定甚至缓慢提升。在核心岗位上,有人主动离开,也有人主动想来。这种流动是健康的,甚至是好事。
那危险的信号是什么样的?能力强的却先走,那些混日子的都留着。招进来的人却一茬不如一茬。在核心岗位上,走的都是找好下家的,留下的都是不好找工作的。
★这个判断标准只有一条:企业人才流动,是正向流动,还是逆向淘汰?
正向流动很正常:公司发展快,跟不上的人被淘汰,更优秀的人不断被招聘进来。这是健康的。
逆向淘汰就危险了:劣币驱逐良币,能干的人待不住,平庸的人越混越稳。有能力、干实事儿的人都在坐冷板凳,烂透了,早晚要倒闭。开会的时候,但凡有人提出积极的新想法,他都要被集体泼一盆冷水。
当一个组织里,“做事的人”干不过溜须拍马的人,这就是企业腐烂的第一个明确信号。
二、听话:真话还能不能传到高层来?
比人才流失更深的,是信息流通的闭塞。
还是那句话:没有哪个公司百分之百说真话,也没有哪个公司里全是假话。关键还不是“有没有人撒谎”,而是坏消息能不能从最下面传导到最上面?
诺基亚的衰败就是一个典型案例。诺基亚中层管理者错误地理解了高管的“梦想”,整天只盯着报表,害怕完不成业绩目标,害怕失败,大家都报喜不报忧,最后使高管根本没有意识到公司正在面临着巨大的危机,错过了发展智能手机技术的大好机会。
诺基亚董事长李思拓在《偏执乐观》里回忆了一个更讽刺的细节:在他当董事的4年多时间里,董事会居然从没有深入地讨论过与战略相关的议题。董事们都忙着审议一个又一个不熟悉的内容,他们甚至没有时间提前研读,没有深入的讨论,只有象征性的审议。用战术的勤奋掩盖战略的懒惰的工作作风,在当时的诺基亚有着鲜明的体现。
当最后诺基亚手机业务卖给微软的时候,CEO约玛·奥利拉说了那句著名的话:“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输了。”
我想说,你们怎么可能没做错什么?你们最大的错,就是连自己骗自己,你们都信了。
正常的信息传递是什么样的?好消息传得快,坏消息也能传上来,只是慢一点、曲折一点。开会的时候有争论,大家有不同的意见,偶尔还能吵起来。出了问题当然要追责,但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所以大家愿意报消息,因为报了之后事情才能向前推进。
那么,危险的信号是什么样的?好消息层层加码,坏消息层层过滤。开会的时候一片祥和,散会之后全是吐槽。出了问题只追责、不解决问题,所以大家以后就干脆不报坏消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所以,高层待到公司“从内里烂透了”时,仍浑然不觉;高层待到公司“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时,再回首,已晚矣!
★判断真话有没有消失,有一个特别简单的方法:
你们公司最近一次,基层员工指出了一个高层不知道的问题,还被高层采纳,是什么时候?
如果半年内有过,那还算健康。如果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过,可能高层已经在信息茧房里转悠很久了。
三、看做事:判断内耗和有效功的比例。
看做事,仔细观察大家每天都在干什么?
没有哪个公司不内耗。再牛逼的公司,也有开不完的会、走不完的流程。关键看内耗和有效功,哪个占比更大?
组织作为一个对抗熵增的有机体,组织的衰败会同时在三个关键层面爆发。它始于意志的失灵,顶层战略与残酷的现实脱钩,导致组织失去了正确的拉力;它传导至感官的混乱,在海量信息噪声中,组织丧失了感知真实信号的能力;它终结于躯体的失速,当意志与感官双重失效后,组织的躯体便陷入了内耗大于有效功的执行黑洞。
内耗大于有效功,这七个字就是分界线。
正常状态是什么样的?员工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创造价值上,小部分花在沟通协调上。所有人都围着事情转:事情推进了,对大家都好。忙是因为事情多、节奏快。
那危险信号是什么样的?员工大部分时间花在开会、汇报、走流程上,真正对业务有价值的事没干出几件。所有人都围着人转:仿佛领导满意比事情做对更重要。忙不是因为事情多,是因为大家都在忙着证明自己在忙。
记得《企业生命周期》这书里也描述过类似的场景:“衰退阶段的企业往往有巨大的会议室,会议室还总是满的,人们总是在不断地开会,而且都是坐着开会。”
你可以自己算一笔账:你每周工作40个小时,真正花在“对客户、对产品、对业务有直接价值”的事情上的时间有多少?
①如果低于一半:别慌,大公司普遍这样,不一定是烂。
②如果低于三分之:这个组织的熵增已经很严重了。
③如果低于四分之:你每天忙忙碌碌,其实全在瞎忙。
四、寻根:权力是流动的还是板结的?
比内耗更深的,可能还是权力结构有问题。
所有组织长大之后都会有层级,都会有集权。但关键不是有没有权力集中,而是底下的人有没有上升通道?上面的人有没有下来的可能?
组织衰败的实质其实是组织中各类决策权、用人权、定价权过度集中于上层,机构、流程过度复杂化,进而抑制了组织活力与员工的积极性和创造性。
那正常的权力结构是什么样的?有关系的能上去,有能力的也能上去。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干的孩子也有的吃。在考虑员工晋升的时候能力和关系都要看,没有绝对的公平,但也不会完全不看本事。
那危险的信号又是什么样的?只有“自己人”能上,外人再能干也不会用。资源全流向了会哭的,会干的啥也不是。晋升只看站队,不看能力,站对了,猪都能飞;站错了,再能干也算白搭。
好的公司治理,追求的是一种有效的利益结构,是股东之间、股东与经理人之间、甚至组织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够建立起有效的利益平衡。反过来,烂公司的本质就是利益结构失衡,少数人拿大头,多数人当工具人。
斯坦福大学前校长约翰·汉尼斯说过一句话,记忆犹新:“权力的巅峰是学习的尽头。”吞噬组织活力的三个黑洞就是:成果性傲慢、地位性懈怠、权力性放纵。
这三个黑洞,本质上都是权力结构板结之后的必然产物。当一个组织的顶层不再学习、不再反思、不再接受不同声音的时候,这个组织的大脑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还在走路的尸体。
五、判断魂:大家为什么还聚在一起?
什么是企业的“魂”?就是大家为什么聚在一起干这件事。这不是那个写在墙上的使命愿景价值观,而是组织里是每个人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所有的公司在成功之后都会有点膨胀,都会把当初的价值观放一放。判断的关键不是“有没有偏离初心”,这一点,所有长大的公司都会偏离,有的企业甚至连主营业务都不是原来的了。关键是你要看,大家聚在一起,是因为相信同一件事,还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去处?
吉姆·柯林斯把衰落的第一阶段定义为“狂妄自大”:企业获得成功后就会变得目空一切,甚至放弃了最初的价值观和管理准则。
正常状态下是什么样的?大家有相信的东西,也有利益的考量:大家不是来做慈善的,但也不是纯粹为了钱才来。在企业遇到困难的时候,有人愿意站出来承担。新人加入,有因为高工资来的,也有因为认同这家公司的理念来的。
那危险的信号又是什么样的?大家只剩下利益,没有相信的东西:所有人都在算自己的小账。遇到困难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找退路,没有人愿意出头。新人加入,可能是因为品牌、工资高,没人真的相信这家公司在做的那些事。
《乌合之众》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形象,“他们本能地知道,这种信念的消失是民族衰败的信号。罗马人能够征服世界的信念,是他们对罗马的狂热崇拜;当这种信念寿终正寝时,罗马的文明也就走向没落。”
组织也是一样。当一个公司的人聚在一起,不是因为相信同一件事,而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去处:这个组织就已经失去了它自己的“魂”,剩下的只是利益的捆绑和惯性的维持。风平浪静的时候还好,一旦遇到风浪,树倒猢狲散就是分分钟的事。
六、到什么程度才算“烂透了”呢?
上面说的五个方面,每一层我都为你列出了正常情况和异常状况,你可能还会问:那到底到什么程度才算“烂透了”?
答案很简单:当它失去了解决问题的能力的时候。
不要老说自己的企业有问题,哪个企业都有问题。真正的区别是,烂透了的单位明明有问题,它却改不了。
为什么改不了?因为每一个试图想改变的人,都会被它固有的系统干掉。每一句试图指出问题的真话,都会被系统消化掉。每一个想要做事的人,都会被系统磨平棱角。
★系统已经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死亡螺旋:
① 真话消失 → 决策失误 → 业绩下滑 → 更加不敢说真话。
②人才流失 → 庸人上位 → 环境更差 → 更多人才流失。
③ 权力板结 → 创新停滞 → 竞争失利 → 更加抓权。
这个死亡螺旋一旦启动,除非有外力打破,否则只会越转越快。
七、 补一点:体制内的单位怎么判断?
前面说了,这五层信号主要适用于市场化企业。体制内的单位判断标准还不一样。
简单说,市场化企业烂透了的标志是“活不下去”,体制内单位烂透了的标志是“没人真做事”。
企业有市场竞争这一层,烂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死。体制内的单位没有这个外部压力,所以它会以另一种形式烂着:人都在,班也上,但就是没人真干活。所有的事情都在走流程,所有的责任都在往下传,所有功劳都在往上收。
判断这种单位烂没烂透,就看一件事:真正想干事的人,在里面能不能干成事?
不过这种烂,国家也会管,近些年,很多这种单位已经被精简机构、缩编人员给优化过了。
如果你发现自己身处这样的环境时,你最该问的问题不是“这个单位还有救吗”,而是要问“我还要在这艘正在下沉的船上,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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