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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恺:这个世界未必会更好,但我们仍可以努力|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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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学家艾恺(Guy Alitto)被公认为“梁漱溟研究第一人”。在汉学圈乃至学术界,他的代表作《最后的儒家:梁漱溟与中国现代化的两难》早已成为海外中国研究的经典之作。

不过,中国读者最熟悉的艾恺作品还是《这个世界会好吗?》。上世纪80年代,艾恺与梁漱溟进行了多次深度访谈,并作为访谈者在2006年出版了这本梁漱溟的晚年口述。书中的谈话基本保留了录音转写的原貌,这种未经雕琢的真实感,让读者得以越过思想家身上的光环,看到一个有着鲜明个性的梁漱溟。这种真实感和亲近感让这本书真正“出圈”,成为那些年各家书店始终摆在显眼位置的畅销书。

1980年,艾恺第一次到访梁漱溟在北京的家。梁漱溟认为他个人的看法并不重要,却将艾恺视为西方世界的代表,不断向他讲授儒家、道家和佛教的基础知识,希望他成为向西方传播东方文化的“布道者”。这位“不配合”的研究对象一度让初次到访的艾恺感到苦恼。

当时的他恐怕没有想到,几十年来,自己竟在不经意间承担起了梁漱溟当年对他寄予厚望的角色。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的课堂上,艾恺用了四十年向西方国家的学生讲中国历史;而在学术工作以外,艾恺的另一个身份是中国访美代表团的翻译。自1972年开始,艾恺陆续为各个中国代表团担任口译,陪同他们与美国同行交谈,亲历了中美两国恢复交往以来人文交流的完整过程。


艾恺(Guy Salvatore Alitto),1942年出生,知名汉学家,梁漱溟研究专家。北京语言大学梧桐汉学学者讲席教授,美国芝加哥大学历史系荣休教授。从1972年起多次担任访美代表团翻译。作品包括《最后的儒家》《这个世界会好吗?》《吾曹不出如苍生何》《持续焦虑》《不绝文脉》等。图为2026年9月30日,艾恺在新书分享会现场。杨小虎 摄

今年84岁的艾恺带着新作《不绝文脉:芝大中华文明课》来到中国。这本书就脱胎于他在芝加哥大学执教四十年讲授的“中华文明的演进”课程。在他看来,西方世界长久以来只把中国当作一个巨大的市场或一个国际竞争者,却忽略了中国本身是一个拥有漫长历史经验与独特思考方式的文明。中华文明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延续性,而汉字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借艾恺到访中国的机会,我们在北京彼岸书店对他进行了采访。见面安排在一间中式书房里。房间四周是书架,中央摆着一张长书桌,书桌的正中间坐着艾恺。他穿着一身标志性的西装,正和围坐在身旁的朋友聊起往事。艾恺的左手边放着一大杯装满的啤酒,右手边是一杯传统的中国茶。啤酒和茶,一西一中。在这样一个充满碰撞感的场景里,我们与这位往返于中西文化之间的学者聊起了家族故事、跨文化交流、治学态度,以及他对人类未来的看法。

采写|李永博


《不绝文脉:芝大中华文明课》

作者:[美] 艾恺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年6月

与中国有缘:

家庭和童年有影响

但人生后来的选择更重要

新京报:听说你最近正在准备撰写回忆录。历史学家通常研究和书写别人的故事,而写自己的故事似乎是另一回事。你觉得这其中有区别吗?

艾恺:写回忆录就像写一本历史书。虽然其中有自己记得的事情,但不能只凭个人记忆,还需要做研究,并寻找可靠的材料。我们知道,一个人的记忆确实可能不准确。即使是年轻人,也未必能非常详细地记得自己去年做过的事情,尤其是事情中的具体细节。因此,写回忆录不能只依赖记忆,还需要研究和核实。回忆录当然包含主观的部分,但我必须经过研究才敢把内容写出来。日期、人物姓名,以及事情的具体情况都需要核实。所以,写回忆录同样是在研究历史,也需要作出历史判断。

新京报:你在此前的采访中曾提及自己家族的移民经历。你还提到家族的某位祖先曾作为访华使者,与中国清朝的康熙皇帝有过渊源。请你讲讲这一段故事。几百年前,你的祖先曾来到中国介绍西方文化,而你几十年来一直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华文明的独特性。这是一种命运安排下的传承吗?

艾恺:这个对照确实很动人。几百年前,布利奥(Buglio)家族的一位成员来到中国,介绍他所熟悉的宗教和文化;几百年后,我却把大半生用来学习并向西方读者介绍中国文明。不过,我想先分清两件事:一种家族渊源,可以使人生多一层意味;一种家族传统,却未必真的决定了人生的方向。我是在已经走上中国研究这条路之后,才知道家族与中国还有这样一层联系。因此,无论回头看时觉得多么巧妙,我也不能把它说成自己研究中国的起因。

我所说的是耶稣会士利类思(Lodovico Buglio)。我的外祖父也姓布利奥(Buglio)。利类思出自西西里的布利奥家族,而我外祖父这一支后来定居在卡拉布里亚。这个家族联系极其遥远;我并不是他的直系后裔。他在中国留下了大量中文著述和译作,是早期中欧交流史上一位重要的人物。但这层渊源,不能简单地讲成我是某位“康熙时代访华使者”的直系后代。历史学家有一个不大讨人喜欢的习惯:故事再动听,也要先把前后次序弄清楚。

我母亲对布利奥家族历史的感情,则有着非常具体的寄托。她尤其引以为傲的是安东尼奥·布利奥(Antonio Buglio)。他在果阿去世,并被天主教会尊为“可敬者”(Venerable)。母亲到我们的祖籍小镇卡斯蒂廖内科森蒂诺探亲时,曾在当地修道院里看到他的马赛克肖像;后来再次前往,还拍下了照片。对她来说,这不是家谱上一个遥远的名字,而是一段有形象、有感情的家族记忆。我曾推想,安东尼奥原本也许打算继续前往中国。但是,“也许”这两个字不能删掉。那是我的推测,不是已经查明的史实。

我自己走向中国的道路,起点很平常。大学时,我原本考虑研究意大利史。一位历史教授劝我,不妨看看非西方世界,因为当时美国人对它了解得还很有限。于是,一个暑假里,我接连读了几十本书,越读越被中国历史和中国文明吸引。到大学四年级,我已经决定将来读研究生要研究中国史,尽管那时几乎还没有相应的准备。后来便花了许多年,努力把这个次序颠倒所欠下的功课补回来。

所以,那不是我发现自己背负着一项祖传使命,而是一次真正改变了人生方向的思想相遇。当然,家庭的影响并非不存在。母亲一直鼓励我们读书,重视教育、音乐和艺术;外祖父几乎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却极其聪明,富有学问,对我的影响很深。若要说我继承了什么,我首先想到的是他们对知识的尊重、对世界的好奇,以及不肯让眼前的生活成为全部天地的那种心气。比起几百年前的传教士,这些我亲自认识、朝夕相处的人,对我产生的影响要实在得多。


艾恺在中国。付帅 摄

新京报:所以,与其说是几百年前的家族渊源,不如说是成长过程中家庭对知识和教育的重视,以及他们带给你的好奇心,让你逐渐走上学习中国文化的道路。

艾恺:不过,说到“命运”,我还真有一件童年的怪事,不能不讲。它当然不能证明什么,却使我很难把“巧合”二字说得过于轻松。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军为士兵印过许多外语会话手册。战争结束后,这些东西成了剩余物资。我父亲在附近的军需基地工作,带回家十几本,有法语、德语、罗马尼亚语、波兰语、日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还有两种“中文”——普通话和广东话。

手册里的中文用罗马字注音,对当时的我帮助不大;可是,那些汉字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我一个也不认识,却总想看。英文单词排成长队,像一群规规矩矩赶去上班的人;汉字却一个个站在那里,仿佛各自带着秘密。越看不懂,越觉得里面一定有了不起的东西。

一天上课时,我忽然决定:“我要写中文。”于是,我坐在那里奋笔疾书,画出一大堆方方正正、似字非字的东西。看上去颇有气势,至于什么意思,就连作者本人也不知道。

修女终于注意到了。“阿利托,你在后面干什么?到前面来!”我走到前面。那时只要老老实实承认自己在胡画,事情大概也就结束了。可是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胆量,我竟然回答:“修女老师,我自学了中文,刚才是在练习。她居然相信了!”

人最危险的时候,有时不是撒谎被识破,而是撒谎被相信。她一相信,我就觉得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我又宣布,自己还会唱(新中国成立以前的)“中华民国‘国歌’”。这也不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我们家钢琴凳里确实放着一份封面写着“中国国歌”的乐谱。我见过它,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学过。修女高兴地说:“太好了,唱给大家听听。”于是,我只好当场兼任作曲家、作词家和歌唱家。歌词大概是一串“清、旺、东、方”之类的声音,旋律也是临时创作的。除了“中国”这个名目,整首歌几乎都是我个人的贡献。修女听完,不但没有识破,反而带着我去了学校另外七个班,让我把这场“中美文化交流”又表演了七遍。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我一生中获得成功最容易的一次巡回演出。

到了下午,全校都知道阿利托会中文了。邻里的孩子围着我,要我替他们取中国名字。我随口编出一批十分可疑的“中文姓名”,居然也颇受欢迎。一天之内,我从课堂上开小差的学生,变成了当地供不应求的“中国问题专家”。这番事业一共维持了大约一天半,最后被一位真正去过中国的退伍军人戳穿。他告诉妹妹,中国人给外国人取名字,并不是我那个办法。于是,我的第一次汉学生涯就此宣告破产。它来得很快,结束得更快,好在没有留下什么学术著作。

过了几个月,连我自己也把这件事忘了。直到多年以后,已经读了研究生,才忽然想起来:原来,在我真正开始认识中国以前,中国就曾以这样一种荒唐而热闹的方式,闯进过我的童年。

这当然不能证明一切早有安排。那时我对中国几乎一无所知,更谈不上什么文化使命。但是,回头看,它确实像一个过早出现的开场白。开场的时候,我连台词都是编的;过了许多年,才终于开始认真学习自己当初假装懂得的东西。

所以,我愿意承认这其中有缘分,却不愿意把缘分写成因果。家族历史也好,童年的小插曲也好,都使回忆多了一层趣味;真正把人生连起来的,还是后来一次次作出的选择,以及为那些选择付出的功夫。我没有继承一项已经写好的“中国使命”,而是在学习、交往、教学和写作中,慢慢形成了理解中国、也帮助中西双方相互理解的志向。

倘若一定要说这里有什么传承,我更看重的不是一条跨越几百年的家谱,而是对陌生世界始终保持好奇,并且愿意认真了解它。童年那次,我只把“中文”说得像模像样,意思完全不管;后来做了一辈子学问和口译,努力的恰恰是相反的事:不能只让人觉得我懂,得让他们真正听懂。

语言中的“幽默”

尤其难以翻译

新京报:从1972年开始,你就多年担任中美代表团的翻译。口译工作要求翻译员迅速、准确地作出反应,而学术研究允许研究者反复思考、检验自己的观点。你认为这项“副业”对你后来的学术研究有什么帮助?

艾恺:我刚开始翻译工作的时候,中美尚未正式建交,但双方的一些代表团已经开始交流。但当时美国政府方面缺少熟悉中国、能够从事中英口译的人才。后来,有人找到哈佛大学,了解到我在那里教书,便邀请我参加翻译工作。我当时很高兴,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从1972年开始,我陆续为来美的中国代表团担任口译,其中有医学、科学、文化以及地方代表团。我陪同他们访问美国的机构,与美国同行交谈。双方之间的距离,不只是词汇不同,还有经验、习惯和许多不言自明的前提不同。你觉得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对方可能恰恰完全不理解。

这使我很早就体会到,口译并不是把一句中文换成一句英文,而是帮助一个人明白另一个人究竟在说什么。字都译对了,意思却未必真正过去了。有时真正需要翻译的,不是某个词,而是说话者觉得“谁都应该知道”的那一整套背景。因此,我理解的文化交流,首先不是发表一篇关于友谊的漂亮讲话,而是让眼前这个人少一点误解,多一点理解。

在翻译过程中,我也加深了对语言的理解。比如我发现,医学和科学方面的一些专业词汇,中文学起来很快,英文反而没有那么快。中文里的“脑膜炎”(Meningitis),一听就大致知道它指的是什么。这是因为中文译名把这个词原来的含义表达了出来,因此比较容易理解。英文中的许多专业术语则来自拉丁语或古希腊语。即使是医生,也未必了解这些词的原始含义,很多时候只是把它们作为专业术语来学习。因此,中文这门语言在专业术语的理解上有自己的特点。

此外,我很早就发现,语言中的“幽默”尤其难以翻译,有时候甚至无法翻译(谐音笑话是少数例外)。幽默往往依赖听众的预期。一个笑话在美国人听来很好笑,翻译成中文之后,可能就没有什么效果了,反过来也一样。一旦原本的语言环境、表达方式和听众的预期发生了变化,笑话就可能失去效果。我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英若诚翻译相声,我认为他的翻译非常好。不过,幽默难以翻译的问题仍然是存在的。

通过陪同代表团访问,我有机会接触到许多中美两国的重要人物。此外,也是通过这项工作,我发现自己与中国人交往时,常常很容易建立联系,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艾恺在拍摄梁漱溟雕像。付帅 供图

中文是很理想的国际语言

新京报:《不绝文脉》这本书脱胎于你在芝加哥大学执教四十年讲授的“中华文明的演进”课程。你教了四十年,学生对这门课的反应是怎么样的?

艾恺:很多美国学生觉得,从这个角度看中国历史很有意思,因为他们以前没有这样理解过。

我的课堂上也会有一些中国留学生。中国学生往往觉得,自己在中学已经学过中国通史,因此对中国历史很熟悉。但到了大学,他们听了我的课之后,可能会发现自己原来的理解并不完全准确。总体而言,中国学生通常比其他国家的学生更加认真。他们虽然不一定习惯我解释中国历史的方式,但仍然会认真学习,也常常取得很好的成绩。


纪录片《史说汉字》(2009)画面。

新京报:通过这本书,你最想向西方读者传达什么信息?

艾恺:我希望西方的学生和读者看到,中国不只是一个当代政府、一个竞争对手,或者一个巨大的市场。它还是一个绵延已久的文明,对家庭、教育、道德、政治责任和人与人的关系,都有自己的历史经验与思考方式。

而“独特”也不等于“一成不变”。我一直很感兴趣的问题恰恰是:中国文明经历了那么多变化,为什么仍然能够保持一种可以辨认的连续性?它不是因为从不改变才延续下来,而是在不断改变之中,又使许多重要的东西获得新的生命。要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就不能只把中国当作新闻里的中国,也不能把它当作博物馆里一个永远不动的陈列品。

我曾把历史研究所需要的一种能力称为“以历史事实为基础的同情性想象”。所谓“同情”,不是无条件赞成;所谓“想象”,也不是随意编造。它要求我们尽力进入别人的处境,理解他们为什么那样思考、那样行动,同时又始终接受事实和证据的约束。研究另一种文明,不是替它写一封情书,也不是提前拟好一份起诉书。先把人家的话听明白,再决定自己怎样理解它;必要的时候,还得承认,原来需要修改的也许是自己的看法。


艾恺。昊燃 摄

新京报:在中国历史和文化方面,西方读者最容易产生的误解是什么?

艾恺:可以说的误解太多了,很难只挑出一两个。但其中一个最常见的误解,是西方人不太了解中国传统社会中的精英是如何产生的。

中国传统社会中的精英,并不完全是通过世袭贵族制度产生的。尤其到了唐代后期,通过考试进入官僚体系变得越来越重要。不少美国人和其他外国人不太了解这一点。他们用自己熟悉的社会结构去理解中国,却没有注意到,中国传统社会的精英形成方式与西方社会存在差异。如果用西方世袭贵族作为理解封建社会的基本标准,就很难准确把握中国传统社会中谁是精英、这个精英阶层又是如何形成的。

新京报:你特别强调中华文明的延续性特点。为什么说,汉字在中华文明的延续上发挥了重要作用?汉字与其他语言的文字相比,最独特的地方在哪里?

艾恺: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统一,也经历过分裂。秦以后有汉,汉以后中国又经历了分裂。有时候是外部力量进入,有时候则是内部不同力量之间的矛盾。但无论是什么原因,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中国往往又会重新统一,并在原有的基本原则上重建秩序。在我看来,汉字是这一过程中的一个重要因素。如果没有汉字,中国文明的延续可能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情况。

汉字与其他用文字记录语音的语言(表音文字)不同。汉字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即使读音发生变化,汉字所表达的意思仍然可以被理解。例如,中国以外的一些地方,包括日本、韩国和越南,也有学者能够阅读和书写古代汉语,这就与汉字的特点有关:人们不需用相同的方式读出文字,也可能理解它所表达的意思。

因此,没有汉字,就没有中国,没有汉字,也没有中国文化,没有汉字就没有一切,因为汉字能超越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一个具体的例子是,至今中国学生仍然在读两千多年前的《论语》《孟子》,还想模仿圣人先贤。这是不可思议的,除了中国,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甚至,我认为中文是很理想的国际语言,尽管事实上英文已经成了世界通用的语言。


电影《孔子》(2010)剧照。

理论先行?

对一种治学习惯的反思

新京报:在一些学术分类中,你常被视为继费正清、史华慈之后的汉学第三代学者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你也曾批评如今的一些研究不恰当地借用后现代理论,导致出现“理论先行,研究只为服务理论”的倒置现象。你怎么看待当下汉学的研究?

艾恺:感谢你给予我这样的美誉,不过,对于把学者划分为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的做法,我多少持一点保留意见。这样一来,思想史听起来倒有些像家谱,仿佛我们每个人都得在祖先牌位上各就各位!费正清与史华慈的思想路向其实很不相同。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一个人属于哪一代,而是他从前辈那里学到了什么,以及能否在此基础上独立思考。

我对当今中国学研究的看法绝不悲观。无论在研究课题、研究方法,还是参与者的范围上,这个领域都已有了极大的拓展。如今,关于乡村生活、宗教、妇女、商业、医学、环境和大众娱乐的研究,重新呈现了中国历史经验中的许多层面,而这些层面过去往往被宏大的政治叙事所遮蔽。在不同国家、使用不同语言开展研究的学者,也能够相互质疑彼此的预设。只要我们真正愿意倾听彼此,这就是一笔十分可贵的思想资源。

我的批评针对的是一种特定的治学习惯,而不是整个年轻一代。我并不反对理论。没有概念,也没有某种解释框架,我们恐怕连一个历史问题都难以提出。即使是宣称自己没有理论的学者,通常也有一套理论,只不过他还没有和自己的理论正式认识一下。

问题始于研究尚未展开,理论却已经把答案规定好了。这样一来,历史人物便成了他人概念体系的例证。他们的话虽然被引用,却再也不能给我们带来意料之外的发现。如果史料只被允许用来证实理论,那么我们所做的就不再是探究,而是在安排一场论证既定结论的演示。

而且,这个问题并非后现代主义所独有。现代化理论、民族主义以及文明例外论,一旦被当作史料必须服从的既定结论,同样会束缚我们的认识。一个在欧洲流行的概念,并不会自然而然地成为解释中国的钥匙;同样,仅仅宣称中国具有独特性,也不能代替解释。独特之处究竟何在,必须通过细致的研究和比较来证明。

因此,我的标准其实相当明确:掌握研究所需的语言,认真研读史料,对历史语境保持敏感,并且愿意修正自己的论点。尤其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一位学者是否努力理解过:他所研究的那些人,究竟认为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当然不必毫无批判地接受他们的自我解释,但在用我们自己的解释取而代之以前,总该先把他们的想法弄明白。

新京报:那么按照你的标准,当下汉学的后辈学人中,有哪些优秀学者和著作仍然值得关注?

艾恺:在后辈学者中——其中一些如今也早已卓有成就——沈艾娣(Henrietta Harrison)的研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的《梦醒子》以一位华北乡村士人的日记为中心,说明一个人的生命经历,如何能够动摇我们对于中国社会某些习以为常的概括。她的另一部著作《翻译的危险》(The Perils of Interpreting),围绕清代中国与英国之间的两位译员展开,也为理解文明之间的关系提供了一个格外有意思的视角。我自己做过口译,因此尤其关注其中的一个根本问题:从一方说出的话,到另一方形成的理解,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译员很少只是一块透明的玻璃。


《梦醒子》

作者:[英] 沈艾娣

译者:赵妍杰

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4年9月

林郁沁(Eugenia Lean)的《美妆帝国蝴蝶牌:一部近代中国民间工业史》(Vernacular Industrialism in China)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例子。该书通过陈蝶仙的写作、制造和实际试验活动,考察工业知识如何在中国被创造、调整并付诸应用。这样的研究,使我们能够超越一种过于简单的图景:仿佛西方始终主动地传播现代知识,而中国只是被动接受。它要求我们把目光转向那些具体的人,看他们如何选择、翻译、试验,最终让知识和技术真正发挥作用。


《大不敬的年代》

作者:[加]雷勤风

译者:许晖林

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3年12月

雷勤风(Christopher Rea)的《大不敬的年代》(The Age of Irreverence)研究了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的笑文化,也展示了另一个值得重视的方向。中国人在经历近代历史种种危机的时候,并没有停止说笑话。一部历史如果只记录他们的苦难、政治斗争和庄严宣言,就遗漏了他们作为人的某些根本特质。幽默同样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们如何看待权威、社会习俗以及他们自己。

这些只是例子,并不是排名,当然也远非一份完整的名单。我也绝不是说,有价值的研究必须赞同我的解释。如果一位年轻学者凭借更有说服力的史料推翻了我的某个结论,那就是对学术的贡献——不过,在向他或她道谢以前,我还是要保留先嘀咕两句的权利。

真正让我对未来抱有信心的,是这样一种学问:既有开拓认识的雄心,也有接受研究对象纠正自己的谦逊。我们应当允许中国本身,改变我们向它提出的问题。如果研究多年,最后唯一的收获只是发现自己最初的理论竟然处处正确,那么,也许我们应该问一问:我们究竟有没有认真倾听?

新京报:你从梁漱溟等近代中国思想人物入手,逐渐扩展到对中国文化和文明的研究。经过这么多年,关于中国文化,是否还有问题一直困扰着你,至今仍然没有完全理解?

艾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特别的问题让我感到困惑。

我曾经问过梁漱溟:“如果让您重写自己的全部著作,重新审阅、修订,您会改什么?”他说,除了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错误地把“本能”和“直觉”混为一谈以外,他不打算再修改任何内容。

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和梁漱溟是相似的。

梁漱溟式“实践型学者”的

过去和未来


《最后的儒家》

作者:[美] 艾恺

译者:王宗昱 冀建中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5年4月

新京报:你研究的梁漱溟,以及梁漱溟推崇的王阳明,都非常强调“知行合一”。 在当今高度专业化、学院化的学术体制中,很多学者也常抱怨自己沦为了知识生产“流水线上的工人”。 在你看来,当代知识分子还有可能实现梁漱溟式的“知行合一”吗?这种“实践型学者”还有生存空间吗?

艾恺:我认为当然有可能,但首先需要弄清楚,我们究竟要继承梁漱溟的什么。今天的知识分子不必人人离开大学,到邹平去办一个乡村建设研究院。假如大家都照着梁先生的人生履历再走一遍,那恐怕恰恰违背了他最重要的精神:独立思考。

我过去说过,梁漱溟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但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学院学者。这并不是贬低他的学问,而是说,他思考问题的出发点,以及判断自己工作的尺度,与一般学术研究有所不同。他关心的是:人生应当怎样度过?人与人应当建立什么样的关系?中国面对的困境究竟如何解决?著述是他回答这些问题的一种方式,乡村建设也是。他并没有把写书和做人、思想和行动,分别安排在互不往来的几个房间里。(我曾经比较含蓄地问过梁漱溟,他是否觉得自己与王阳明有相似之处。他认为自己远不如王阳明,并没有把自己与王阳明相提并论。)

所以,我理解的梁漱溟式“知行合一”,核心就在他所说的“独立思考,表里如一”。独立思考,是不把判断的责任交给权威、风气或者多数人的意见;表里如一,则是愿意让自己的生活接受自己所认同的道理的检验。前者要求你自己想明白,后者要求你不能只让别人照着做。

这里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知行合一”不能简单理解为先想出一套理论,再找一个地方把它实施出来。实践中的人有自己的需要、经验和判断,他们不是等待学者安排的材料。真正负责任的实践,也必须让现实反过来检验认识,使我们知道自己的理解哪里不足,哪些办法需要改变。否则,即使忙得满头大汗,也可能只是把“理论先行”的毛病从书斋搬到了乡村。

梁先生的乡村建设尤其值得从这一点来理解。在我的研究中,他所关心的,既包括怎样使普通人获得现代科技与经济发展的实际益处,也包括怎样重建人与人之间的伦理联系。在他看来,中国文化并不只是书架上的经典,它也存在于人们怎样共同生活之中。因此,复兴文化不能只靠解释几部经典,还要回答人们如何相处、如何合作、如何承担责任的问题。

至于今天高度专业化的学术体制,我并不认为专业化本身是坏事。扎实的文献研究、语言训练和专门知识,都是理解复杂问题所必需的。我们不能因为提倡实践,就轻视那些多年埋首档案、考订一个字句的学者。没有这些工作,许多宏大的议论恐怕连地基都没有。

真正的问题是,当评价制度使人逐渐把发表数量当作学问的目的,把职业晋升当作思考的方向,专业训练便可能变成一种限制。原来是为了研究问题而发表文章,后来却变成了为了发表文章而寻找问题。至于问题本身为什么值得研究,反倒没有时间追问了。一个人研究了一辈子“主体性”,如果自己的研究方向全由考核表决定,多少有一点令人哭笑不得。

不过,我也不愿站在一个已经退休的教授的位置上,轻轻松松地要求年轻学者都去做梁漱溟。年轻人要谋职、要养家、要争取留在学术界的机会。这些压力是真实的。不能把制度造成的困境,全部改写成个人勇气不足的问题。如果大学一面呼吁学者关怀社会,一面又只奖励能够迅速发表、容易计算的成果,那么它就应当反省自己的评价方式。

“实践型学者”要有生存空间,既需要个人有所坚持,也需要制度容得下那些见效较慢、不容易计数的工作。例如,长期认真地教学生,与一个社区建立持续的合作,整理地方文献,或者用公众能够理解的语言传播可靠知识。这些事情未必立刻换来一篇有分量的论文,却可能产生深远的影响。大学不能只在纪念大会上赞美梁漱溟,却让一个具有类似关怀的年轻人在年度考核中无处安身。

而且,实践不一定意味着组织一场社会活动。对教师而言,是否尊重学生,是否鼓励他们提出真正不同的意见,就是实践;对历史学者而言,是否忠于史料,是否愿意公开修正一个对自己有利却站不住脚的结论,也是实践。一个人如果在文章中赞美独立思考,却不能容忍自己的学生反驳自己,那么他与“知行合一”之间,恐怕还隔着一段不短的路。

因此,我对这种学者的前景并不悲观。但我也不认为,只要打出“实践”的旗号,就自然比书斋里的研究更高尚。关键仍然是:你是否认真理解了自己面对的人和问题,是否愿意为自己的判断负责,是否能在遇到困难、甚至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仍尽力使言论与行为相符。

梁漱溟值得我们学习,不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成功,或者他的每一种判断都正确,而是因为他把思想当作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他不是只向世界提出要求,也向自己提出要求。今天的知识分子未必能够重现他的人生,但仍然可以在自己的处境中保持这种精神。从这个意义上说,“知行合一”的空间,就存在于我们每天怎样治学、怎样教书、怎样待人的选择之中。

希望与责任,

在梁漱溟那里是相连的

新京报:你在1980年第一次在北京见到梁漱溟之前,已经对他形成了基本判断。你后来说,你对梁漱溟的这些判断在与他交往之后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那么,梁漱溟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

艾恺:梁漱溟对我是这样的:第一,他好像真正接受了我这个学生;第二,他好像挺喜欢我;第三,他把我当作西方世界的代表。刚开始访问他的时候,他经常会谈佛教、道教、儒家等思想传统的基本教义。我当时有些着急,因为我更希望听他讲自己的经历和个人看法,而不是只讲这些传统思想的基本内容。

我认为他多少有些谦虚,他不认为他本人的看法有多重要。相反,更重要的是让西方世界了解佛教、道教、儒家等东方世界的传统思想。而我作为西方世界的代表,他就想要训练我,再让我把这些知识带给西方人。当然后来,他也慢慢接受了我的想法,开始谈自己的经历和看法。


《这个世界会好吗?》

作者:梁漱溟 [美] 艾恺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5年8月

新京报:梁漱溟曾对“这个世界会好吗”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从研究者的角度,你认为梁先生的乐观更多地来自何处?他的智识、人生经历,还是内心深处的信念?

艾恺:这个问题对我而言,既是一个研究问题,也是一段非常具体的谈话记忆。我与梁先生讨论人类前途时,他并没有说世界上从此不会再有惨事。恰恰相反,他明确承认,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会发生,发展中也会有重大的破坏。但他紧接着强调,我们仍然应该努力避免这些破坏,至少使它们减少、缩小。随后,他又说自己好像是一个“乐天派”。

所以,不能把他的乐观理解为对苦难缺乏认识。一个经历过他那样漫长而曲折的人生的人,不大可能是因为没有见过世面,才觉得世界还有希望。他的可贵之处,正在于他见过许多足以使人悲观的事情,却没有因此放弃对人类的信心。

如果一定要在智识、经历和信念之间作一个选择,我会说,最深的根基是他对生命和人的道德能力的信念;但这种信念又与他的思想和经历交织在一起,不能截然分开。他相信,人不仅会竞争、争夺,也能够体谅别人、照顾弱小、扩大彼此理解的范围。在我们的谈话中,他谈到人类有可能逐渐减少隔阂和仇视,把共同生活的范围扩展开来。这是他看待人类前途的重要依据。

不过,作为研究者,我也必须指出,他的乐观确实包含一种相当强的历史方向感。他不只是认为人应该努力向善,也相信人类社会的发展总体上会朝着更好的方向走。他甚至说“发展总是好的”。当时我就追问他:这样一来,您岂不是与许多保守主义者的看法恰好相反?这也是理解梁漱溟复杂性的一个好例子。我们如果只给他贴上“文化保守主义者”的标签,就很容易漏掉他对未来的这种信心。

我尊重这种信心,但不认为历史研究能够替它提供一张保证书。历史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为什么作出某种选择,以及这些选择带来了什么后果;它不能保证人类下一次一定比上一次更明智。研究历史多年以后,我尤其不敢轻易替未来签发合格证。

新京报:梁漱溟一直在追问现代化最终将走向何处。你在《持续焦虑》中认为,在世界范围乃至整个人类历史中,现代化带来的进步与它造成的损失之间,存在一种难以消解的矛盾。在一定程度上,这能否看作是你对梁漱溟的回应?如果人对现代化的焦虑是注定无法消解的,那么我们是否仍然能和梁漱溟一样,对人类的未来保持乐观呢?


《持续焦虑》

作者:[美] 艾恺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2年4月

艾恺:可以说,《持续焦虑》与梁先生提出的问题有很深的联系,但我不愿把它简单归结为对梁先生的一次回答。研究他,使我更深入地面对一个问题:当一个社会取得现代化的成就时,人们究竟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而把眼光放到不同国家和文化中去,就会发现,这绝不只是中国的问题,也不只是所谓落后社会追赶先进社会时才会出现的问题。

现代化所带来的许多进步是真实的。医疗改善、教育普及、物质生活的提高,都不应被轻描淡写地抹去。我们不能坐在享有现代医疗与便利生活的书房里,把前现代生活想象成人人安居乐业的田园诗。但与此同时,社会关系的瓦解、生活节奏的压力、地方文化的消失,以及人对自身价值的困惑,也不能被一句“这是进步的代价”就打发掉。

有些获得与损失甚至发生在同一个变化之中。例如,一个人摆脱了熟人社会的束缚,获得更多选择,也可能失去原有的支持和归属;传统共同体可以给予照顾,也可能压抑个人。问题并不是简单地站在“现代”或者“传统”的一边,而是认真辨认:我们希望保留什么,又必须改变什么。两边都不是一个可以整包接受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一种过于圆满的解决方案始终有所保留。过去有人问我,究竟怎样才能有效平衡传统与现代化,我的回答其实很坦白:我也希望自己有这样一个有效办法。研究者不应当因为被问到了一个大问题,就觉得自己有义务交出一个漂亮的万能答案。

“持续焦虑”不等于“永远绝望”。这里的焦虑,不能完全理解为个人心理上的不安,它也涉及现代社会不断产生的价值冲突。我们希望提高效率,却又不愿生活完全受效率支配;我们珍惜自主,也需要与他人的联系。这些诉求都可能有正当性,却未必能够同时得到充分满足。承认这种张力长期存在,并不意味着任何改善都没有意义。

相反,它要求我们更具体地承担责任。不能永久消除所有损失,不等于不能减少某一种损失;不能替全人类设计一个毫无矛盾的未来,也不等于不能让眼前的人生活得更有尊严。一个问题没有最终答案,并不妨碍我们找到比现状更好的办法。

在这一点上,我与梁先生是可以相通的。他虽然相信历史的长远发展,却没有因此认为人可以袖手旁观。他说,即使破坏难以完全避免,也应当努力使它减少、缩小。我觉得,这一点比单独摘出“世界会好”几个字更值得重视。希望与责任,在他那里是相连的。

因此,如果你问我,我们是否仍然可以对人类未来保持乐观,我会说,可以,但我愿意对这种乐观加上一点历史学者的谨慎。我没有把握断言世界必然越来越好,却仍然相信,人能够学习、反省、合作,也能够纠正自己造成的某些伤害。

梁先生对未来的信念,也许比我更笃定。我愿意继承的,是他在看清困难之后仍不放弃努力的态度。我们不必等到能够证明人类必然拥有光明的未来,才开始做一些使未来更值得期待的事情。

本文系独家原创内容。记者:李永博;编辑:西西;校对:刘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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