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丨《师公·仪式·信仰——壮族民间师公教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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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丨《师公·仪式·信仰——壮族民间师公教研究》

2026年10月28日晚，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民俗学专业举办线上读书会。本次读书会围绕杨树喆《师公·仪式·信仰：壮族民间师公教研究》展开研讨。陈雅琪同学担任主讲人，陈威豪同学担任主持人，梁茜同学和李舟同学担任与谈人，民俗学专业同学共同参与线上交流。

01

主讲环节

陈雅琪的分享依全书次第展开：先说明作者、成书和学术史地位，再按照“师公论—仪式论—信仰论”介绍书的主体部分，最后讨论两个问题，即师公教的特点和自己的几点体会。

1.作者、成书与已有研究

杨树喆是广西扶绥人，壮族，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学专业博士，于2021年7月至2024年6月受聘担任桂林学院首任校长。本书2007年由广西人民出版社列入《壮学丛书》出版，前身是他2000年答辩的博士论文《壮族师公教的民俗学研究》，导师为钟敬文、董晓萍。田野地点选在上林县西燕镇，当地壮族人口占95%以上。1997年底至1998年初、1999年春夏，他重点调查以李传教为核心的师公班，并访问了以苏敬敬为核心的另一师公班，参加法事，学习古壮字，请师公协助汉译唱本和科书，记下近20万字的调查材料。

陈雅琪同学认为，20世纪80年代以后，广西师公研究多停在师公戏和傩文化，地方志则多把它写入“俗信”或“陋习与迷信”。师公被当成巫师，被比作萨满，或被归为道教梅山派的地方分支。杨树喆转换观察视角：不先问它像不像傩，而问职能者、仪式和信仰能否构成一套可以描述的体系。黄桂秋《壮族社会民间信仰研究》（2010）、覃延佳《仪式传统与地方文化建构》（2015）又分别从信仰类型和上林师公班的历史继续往下做。

2.职能者、仪式与信仰

上篇先考辨名称，志书里“师公”与“尸公”同音，曾有人据此说它是汉族“立尸”的残留。杨树喆认为，“师公”是壮语Sae的音意合译，近于“能说会道的人”或“聪明的人”，与立尸无涉。名称解开之后，源流也改写：这套信仰从壮族社会内部长出。

师公的职事有五项：赎魂保命、驱鬼祛灾、架桥求花、酬神还愿、超度亡灵，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既管活人也管死人”。在当地观念里，魂如烟似影，失魂则病、衰以至死；耕牛和稻谷也有魂，所以有赎牛魂、捉谷魂。对人的关怀，也就延伸到家畜和庄稼。

师公的身份也不好用单一的外来名称来概括。弗雷泽区分两类做法：一类强迫、操控超自然力量，一类祈求、取悦神灵。师公有符有咒，仪式中更多的是献祭、歌舞和祝祷，壮族师公仪式里也少见萨满式的迷狂出神。书中的判断是：师公兼有祭司、巫师、萨满的特点，其中更接近祭司。通神分软硬两手，以歌舞求和解，和解不成则用法术，而这些法术对外严格保密。

师公的身份不能随便取得。其传承有三条规矩：传男不传女、神灵选定与父子世袭并行、师徒命相不能相克。女性鬼婆（仙婆）负责查明灾祸，师公负责做完法事，两边都只在同性中相传。杨树喆认为，命相不能相克并不是师公教原有的规矩，而是后来吸收汉族命理形成的。技艺主要在做法事时学习，徒弟给师傅做助手，师徒之间不收学费。正式成为师公，要经过度戒。

中篇借助范热内普的通过仪式和维克多·特纳的阈限理论来理解度戒：斋戒、进入“金阙玉房”，是与日常生活分离；九天闭门抄经、习秘传，身份含混，被比作重新怀胎；宣牒、授法具、开荤之后才成为师公。没有法号和职牒，文书就不被认为有效。面向民众的法事叫筵头，得名于事毕主家设席。小筵头一两个人可做，应付家里的病与凶兆；大筵头要一班人协作，如打醮、跳岭头、游神，程序是迎神、人神共欢、送神，段落能按目的增减。面具、冠服要经过开光才成为法具。开光借自道教，也说明这套宗教拿外来仪轨为自己所用。

下篇讨论师公信什么。陈雅琪同学认为，这一部分更接近师公教的信仰内容。唱本和科书里的信条大致有五条：善恶报应，接近道教所说的承负；天庭、仙境与地狱；人生易苦易罪，解脱却强调诸恶莫作，比出家修行更贴近日常生活；谢坟、超度中的孝，受到儒家影响；神灵至少有二百位以上。有的信众见庙就烧香，连当代政治人物也会被供奉。神灵是否灵验，比它是否正统更重要。

主神是唐、葛、周三将真君，下分衙师、衙帅等七列。在杨树喆的叙述里，Sae原先没有主神；大约到宋代，Sae从政教合一的位置跌落民间，才从道教传统里选定这三位谏官：既与“以言救世”相合，又借得宋真宗敕封的权威。师公另编三兄弟梅山学法、治愈皇太后的故事，自称为梅山教派。主神是在社会转折里造出来的。

花婆和莫一大王保留了更多壮族自己的内容。人都被说成花婆园里的花，花的开败关系着人的生死病愈；上楼圣母管长寿，中楼管生育和小孩，下楼管收魂。三位圣母分住一栋楼的三层，名称分开，仍被视为一个整体。杨树喆认为，“花”最初可能只是古越语里始祖母的语音，汉语“花”的意思是后来叠加上去的。莫一大王在桂中壮语里可解为“牛老大”，表面是英雄崇拜，更深一层是黄牛图腾。他不是一个能够确指的历史人物，而是在王朝压迫和汉族文化冲击之下形成的民族记忆。书中借用荣格的原型来作解释。陈雅琪没有把这一解释当作定论，留到讨论中再谈。

3.如何看待师公教中的

仪式和信仰

余论回答两个问题。持否定意见的人认为，师公没有脱离生产，不像僧侣、牧师那样专职，形态也比较简单，所以只能算迷信。杨树喆则从职能、戒律、等级、传承、组织和活动场所逐项说明。不是师公，就不能主持祭祀，侍奉神灵是师公的专门职责；内部有戒律和等级，传承有世代宗支可查，已经延续数百年；师龛是师公个人固定的祭祀处所，师坛是师公班流动的祭祀处所。这些表现还比较简单，也没有充分规范化，但就其具有的复杂仪式程序而言，应该说师公教并非完全是世俗性的。

第二个问题是，它在何种程度上具有信仰色彩。师公教发端于壮族先民的越巫，后来不同程度地吸收了中原巫傩、道教、佛教和儒家的孝道观念，形成了如今的样貌，从自发宗教向人为宗教发展。它的特点是原始性、入世性、此岸性和开放性。其中此岸性需要单独说明。师公教虽然从道教吸收了不少内容，但对神仙信仰和长生不死却兴趣不大。佛教的宇宙观、出家伦理与乡民所关心的事情不合。人们关心的是庄稼收成、人畜平安和子孙繁衍。人们要问的是收成、人畜和子孙。超出这些，师公教一般不去追问。

陈雅琪同学接着谈了自己的体会。三清在师公神谱里只列“衙仙”，释迦牟尼被拆成两位。她借用本尼迪克特的说法：一种文化会按照自己的主要目的，留下一些成分，排除另一些成份。民间信仰有自己的逻辑，这个逻辑看的是日常生活中管不管用。另一点是调查者的位置。法术对外人保密，唱本使用古壮字，作者能够得到这些材料，与他的壮族身份和长期积累的信任有关；分析的时候，他又用宗教人类学的概念来处理师公自己的解释。评价上也要从两方面看待：师公教既与心理安顿、民族记忆有关，也曾延误医药、耗费财物。

她提出二个问题，供后面讨论。第一，把“莫一大王”称为原型，他的特点在于一种普遍的心理结构，还是在于他在壮族地方社会中的具体形象？第二，杨树喆的田野主要做于20世纪90年代末，如今师公戏、师公舞已经列入多级非遗名录，在旅游和乡村舞台上由娱神转向娱人。当师公舞从法事中抽离出来只作为表演出现时，它还是不是师公教的一部分？

02

与谈环节

梁茜同学

梁茜同学先从自己的经验说起。她来自桂南，当地人更常说“道公”，较少说“师公”。名称因地域而不同，并不表示两边没有来往。书中写到，道公与师公可以在同一坛上协同护法、一起作法。

她觉得这本书描述密而论述少，读起来整体更接近一份做得很细的调查报告。原本封闭的知识能够被记录下来，已经不易；不过，“是不是宗教”不能只靠把仪式过程写完整来回答。她因此把社会功能和宗教形态分开看。一种实践可以安顿生活、解释灾祸，却仍然没有独立的组织和成文经典。只看功能，或者只看形态，都可能把这个问题看偏。讨论时要把信仰、仪式和组织放在一起考虑。

讲到“莫一大王”，她没有否定原型理论，但限定了它的用途。各民族的英雄传说确实共享某些心理需求，集体无意识可以用来看见这种相似。它解释不了的是：为什么是一头牛、一个大王、这一批唱本，为什么出现在桂中而不是别处。地方性不是普遍结构外面的装饰，而是这个崇拜的组成部分。理论适合提出假设，假设要拿唱本、仪式和田野去验证。

关于非遗的问题，她关心舞台表演和原来的法事之间还保留着什么关系。师公舞到了舞台上，已经由娱神转为娱人。倘若和请神、送神还有关联，才可以讨论信仰部分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倘若关联不再，舞台上主要就是一段表演而已。

李舟同学

李舟同学结合了杨庆堃先生的观点，认为师公教可以被视为是一种“弥散性宗教”，其教义并不单独成册，而是渗透在人的生老病死和社区公共事务之中。师公教就在这种与日常生活不分的状态里，成为维系当地社会生活得以维系的一种方式。在她看来，俗信会在历史过程中被反复体验、反复改写。问题于是从“它是什么”，转到人们“怎样感受它”，以及研究者又“怎样称呼它”。

对于原型理论，她同样当作工具而非结论。荣格所讲的，是漫长经验里沉淀下来、可以跨文化比较的心理结构。用它来照英雄叙事，能看出相似；若直接说“莫一大王”就是这样一个原型，壮族材料里那些具体的情节就被抹平了。稳妥的做法，是让理论在地方实践和历史经验面前接受检验，看它照得亮的是哪一层，照不到的又是哪一层。

至于旅游和非遗展演，她与前两位方向一致，着力点放在生产机制上。俗信会在特定条件下被生产，也会被重新生产。面具、唱词和鼓点离开度戒、筵头之后，哪些意义还由师公和信众认定，哪些意义已经换成项目、观众和旅游所能接受的意义，需要分开讨论。

三个问题没有收成一个答案。主讲人把这本民族志放回信仰之辨、原型之辨和舞台之辨里；梁茜坚持功能不能代替形态，并要求原型回到地方；李舟则用弥散性宗教的概念，把“是不是”改写为“如何被构成”的问题。

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民俗学学科将继续通过此类读书会，搭建开放、思辨的研究生学术交流平台，敬请期待后续系列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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