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只是个传说

一、

38岁那年，我从小县城的子公司调到省城总部，并得到一个不错的职位。赴任前，妻一直把我送上班车。她的话很少，目光里却有着很深的期盼。我十分清楚她的心思，为让即将初中毕业的儿子有个好的教育环境，在省城安家是我们多年前的梦想。

独在异乡的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抱着孤枕熬长夜，笨手笨脚地泡面；奋力工作的同时，竖着耳朵为妻寻找一切调动的机会。

语桐的出现让我的思绪旁逸斜出。在一个工业展览会上，她代表她所在小城的子公司，而我代表我们总部。她歪着头爽脆地叫我“老大”，还说：“你写的关于降低电损的论文在公司传遍了，我都能倒背如流了，早就想叫你一声‘老大’……”她面若桃花的娃娃脸上，荡漾着年轻女孩别样的调皮和俏丽。有时，她又像精灵一样跳至眼前，欢快地说：“你让我好找哦！”受着这热情的感染，我很快摒弃中年男人的内敛，在她喊“老大”时，不但爽朗回应，有时还会来一两句诸如“要乖，要听老大的话”之类的玩笑话。那感觉，比在办公室正襟危坐听下属毕恭毕敬汇报工作要好许多倍。

这段交往有几分应了“女追男隔层纱”的俗语。在语桐异乎寻常的积极主动之下，我们之间的关系悄然热络。待惊觉自己每天会和她在网上热聊一段时，打情骂俏这样暧昧的事儿已成了家常便饭。我最迷恋语桐对我说话时或嗔或娇、或假装霸道的语气，比如我叫她为她的某个疑问自己上网去寻答案时，她会说：“不嘛！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再比如，她可怜巴巴央我在农场种些菜专给她摘，我说没兴趣，让她去惦记别人家的，她立马嗔怒道：“不！我就要偷你的！”透过这些活色生香的话语，仿佛看到她正撅着嘴巴朝我耍小性子，心田顿时跟着酥痒软糯了。

她还邀我进入一个微信群。只要有女性网友与我搭讪，她便跳出来，醋意毕露的样子，引得一大群人围着我们七嘴八舌打趣儿。那情景，像极我在乡下老家看到的闹洞房的人们捉弄新婚男女。

虚也好实也罢，我和语桐就在那些不着边际的八卦里，成了小圈子里公认的一对，而我自己亦是时常云里雾里拎不清。

有一天下班前，与我聊了大半个下午的语桐突然发来一句：“我去做事了，你自己数脚趾玩。”那口气在我听来，简直是临出门的女人在为憨懒男人安排生活。在这奇妙感觉的引领下，我恍惚记起在某本书上看到过，说脚趾才是人体最敏感的性区。刹时间，脑子“轰”地一热，手指情不自禁地敲出：“我要数你的脚趾！”

不知她是否看过关于“脚趾”的说法，她发来天大的白眼，随即却又跟了两个更令人雀跃的文字：“讨厌！”

我盯着它们，感觉语桐就坐在跟前，正红着脸半推半就把纤纤玉足放到我怀中。男人落单多时的身体真的很脆弱，倏地便灼热膨胀。

二、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迷恋与语桐在网上的唇齿厮磨，那么后来，应该是她的真心真意让我的情愫变得厚重。在公司例行体检中，我被查出酒精肝。我第一时间告诉了语桐，并非觉得她会比妻更心疼我，而是已习惯与她分享生活中的新话题。

她果然不负我望，焦急地询问了一大通之后，很快找来详尽的日常生活注意事项，并嘱我从此不喝酒，饮食清淡。她又霸道地说：“你以后不准偷懒去外面吃东西了，要勤快一点，自己做饭吃，听到没有？”我笑望着显示屏上她的头像，故意逗她说不会做饭，只会泡面。她越发急了，幽幽地说：“要是我在你身边，我一定会天天给你熬养肝的粥。我祖藉广东，最会做粥品了。”

这一句体恤的话惹得身在异乡的我热了眼眶，第一次沉下心认真地想：只是一面之缘，却得她如此怜惜，我不能再把那些“命令”当消遣的甜点了，我必须执行它们。自此我学着自己买菜做饭，喝清淡见底的菜汤，买上等的枸杞泡茶饮。在经过街上的粥品店时情不自禁地驻足观望，想象着我的那一钵养肝粥。

所以当望眼欲穿的一个名额终于降临，我眼前晃着的竟不是儿子钦慕已久的省重点高中，亦不是妻眼中深深的期盼，而是一碗氲氤飘香的粥品。

那些天，妻和语桐在眼前交替闪现，折磨得我几近精神分裂。该怎么办？在为寻找答案累得心力交瘁的某个瞬间，心理的天平终于偏离了妻，我飞快地拨语桐的手机，急急说道：“愿意来这儿展示你煲粥的功夫吗？”出乎意料，这么大的事，她竟没有丝毫犹豫，飞蛾扑火般一口应承。我轻吁一口气，把她的果敢看成是对我的召唤的积极响应。

在办理调动手续的日子，我们比从前多了几分拘谨，但我能体味到语桐不可言说的欢喜和迫不急待。而这些，又有力地冲淡了我对妻儿的愧疚。

三、

手续很快办妥。语桐报到前一天的黄昏，我窝在沙发里，想着明天的聚会，竟如初恋少年般激动得不知所措。我们，要以怎样的模式相处才合适？她会天天给我熬粥吗？她还会旁若无人般喊我“老大”吗……我在数不清的憧憬里睡去，看到语桐坐在身边，她的脚趾粉嫩圆润，如一粒粒丰腴的珍珠般令人忍俊不禁。我数着数着，便慢慢起身顺着她的腿一寸寸往上探索，到达一片丛林，掠过分支来到腹地，再往上攀登，又捉到两只圆实灵动的白鸽……在强烈快感里醒来时，夜幕已经重重地笼罩下来，开着壁灯的屋内镀满晕黄，这更适宜我像得手的小偷般一遍遍回味梦境，直到心猿意马不可抑制。我冲动地弹起来，打开微信对语桐说：“刚刚做了香艳的春梦，是和你……”我一边在键盘上敲击，一边想象着这个曾无数次有意无意撩逗我的女子会作何回应，胸腔里的亢奋与秒俱增，似要喷涌。

“您快40的人了，请自重！”她却一反常态，如同受了奇耻大辱般勃然一喝。我猝不及防，轻佻的笑意还僵在脸上，两颊又“忽”地蹿起火苗。看着数字“40”，心里甚至涌起为老不尊的羞耻感。

沉默了几分钟，我缓过劲来，首先想到的是那边回话的一定不是她本人！或许我适才的言行有些造次，但按我们以往的交情来看，她绝不至于给我撂如此脸孔！我再次诞笑着试探：“冷战结束吧！”

那边还是冷冷的三个字：“请自重！”

我不甘，发起视频请求想一探究竟，她却直接灰了头像。

艳梦在心里烙下的印记还没有完全褪尽。我呆坐在夜色里，怎么也不能适应这强烈反差。我对自己说，回话的如若真是她，那定是她今晚心情不好或者其他。总之，明日见了面便有分晓。

四、

关于那一晚的迷惑和猜测，后来我并未向语桐求证。

虽然一段时间内都在寻找求证的时机，而且还真有过单独相处的时候，但彼时，她亦变得像其他下属一样谦卑，甚至有几分兢兢业业。她恭敬地称呼着我的职务时，我觉得那与其说是敬仰，不如说是宣告和警示。

再后来的某一天，我撞见一个男孩子来接她下班。她欢喜地跳上他的摩托车，紧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飞驰而去。经过从别处旁敲侧击，才知道她在省城早就有一个分居男友。现在好了，他们终于团聚了！

那一晚，我端着泡面坐在电脑前，想寻找我们曾如一钵粥般热乎过的痕迹，那个群却不知何时已关掉，她应该是对我设置了“不可见”，总是灰着脸面无血色的样子。唯有聊天记录里密密麻麻的“老大”字样还在，而今看来，却只剩了不可言说的赧然和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