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过了不惑之年还龙精虎猛折腾个没完，我悄悄找发小诉苦，闺蜜嘴一滑回了句我也觉得还行，我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凌晨两点十七分，周刚又翻上来。

我闭着眼装睡，腰底下垫的暖水袋硌得生疼。

他呼哧带喘折腾了十几分钟，完事翻身就打起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着窗户外头野猫叫唤，把“你是不是有病”咽回肚子。

天亮后我借口买酱油，拐进郭红霞的小卖部，压低声音跟她诉苦。

她正拿手机戳戳点点，头都没抬，嘴一滑接了句话。

我手里攥着的零钱哗啦掉了一地，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

01

周刚的呼噜打得震天响，跟货车发动机一个动静。

我把他搭在我肚子上的胳膊挪开，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凉得激灵一下。

摸黑进厨房，拧开煤气灶烧水，蓝火苗噗地蹿起来，映得抽油烟机上的油渍亮晃晃的。

这半年来我养成个毛病，夜里被折腾醒就再也睡不着，非得起来找点事干。

冰箱里翻出半棵白菜，帮子有点蔫了，我拿刀把烂叶子削掉，一片一片掰开洗。

水龙头开得小，怕吵醒他。

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手腕子上那个银镯子碰着不锈钢水槽，叮一声。

镯子是结婚那年周刚给买的，二十三年了，磨得锃亮。

五点四十，周刚自己醒了，光着膀子从卧室晃出来，拿手胡噜一把脸，问有啥吃的。

我说白菜炝锅面。

他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划拉，忽然冒了句：“你看我最近是不是年轻了？”我扭头看他，五十的人了，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上，胡子茬白了一半，实在跟“年轻”不沾边。

我没接话，把面条下锅。

他倒来劲了，站起来挺了挺胸脯，两手叉腰：“你摸摸，我这胳膊是不是硬实了？”说着把胳膊肘往我脸前头杵。

我闻着他身上那股隔夜汗味，拿筷子敲了敲他胳膊：“行了行了，赶紧洗脸，吃完出车。”他嘿嘿笑着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嘴里还哼着歌。

我盛面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面汤泼在灶台上。

这半年他确实不对劲。

以前跑长途回来，累得跟死狗似的，往床上一倒就打呼噜，推都推不醒。

现在倒好，回来当天晚上就折腾，第二天照样五点起床，精神头足得吓人。

我算了算日子，上个月他跑了四趟短途，在家过了十二夜，夜夜不消停。

我四十八的人了，超市站一天理货，腰肌劳损是老毛病，晚上再睡不好，白天走路腿都打飘。

面条端上桌，他呼噜呼噜扒了半碗，抹着嘴站起来：“走了啊，晚上别等我。”我说你等会儿，把药吃了。

他问啥药，我说你不是总说腰酸，买了两盒六味地黄丸。

他脸一沉：“我腰不酸，吃那玩意儿干啥。”拎起外套就出了门，防盗门咣当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他剩的那半碗面汤，上面漂着几片白菜帮子。

手机响了，是超市同事徐佳怡发的语音，问我今天上不上早班。

我回了个“上”，把碗收了。

超市九点开门，我八点半到，先上货。

徐佳怡推着板车过来，问我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没睡好。

她三十出头，孩子刚上小学，嘴快心热，凑过来小声问：“姐，你家大哥是不是那方面需求太旺啊？我看网上说男的五十左右有个高峰期。”我拿芹菜砸她：“去去去，没个正形。”她嘻嘻哈哈推着车跑了。

嘴上不认，心里头我翻来覆去地想。

中午吃饭，我蹲在仓库台阶上扒拉盒饭，掏出手机算账。

周刚跑短途运费一趟一千二，除去油钱过路费能落八百，一个月四趟就是三千二。

加上我工资两千四，五千六，紧巴点够花。

可我翻存折，这半年每个月到账的钱都对不上，少的时候差两千，多的时候差三千。

我拿手指头戳屏幕又算了一遍，从正月到六月，周刚交回家的钱拢共比往年少了将近两万。

两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他跑哪去了？

我第一个念头是他赌。

可周刚不沾赌，麻将都认不全。

第二个念头是车出了问题，修车花了大钱。

可他没提过，车也好好的，上礼拜我还坐了一趟去镇上拉货，发动机声听着挺顺。

第三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自己掐了，周刚那个怂样，借他十个胆也不敢。

晚上回家，我把存折摊在茶几上等他。

七点半他进门，手里拎着半袋子土豆，说路上碰见菜贩子处理，一块钱一斤。

我指了指存折：“你过来看看。”他弯腰瞅了一眼，脸上没啥表情：“咋了？”我说你自个儿算算，这半年少交多少。

他把土豆往厨房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运费降了嘛，现在跑短途不挣钱，你当还是前两年呢。”

这话搁以前我信，可上个月我碰见同跑短途的彭俊智媳妇，人家说运费稳着呢，还涨了五十。

我没当面戳穿他，只问了一句：“你跟我说实话，钱到底花哪了？”他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耳根子红到脖子：“你查我账？我天天累死累活跑车，花俩钱还得跟你报备？”说完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那本存折还摊着，六月那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个都像长了嘴，在问我同一个问题。

夜里他没出来折腾。我反倒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听见卧室门开了条缝，他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02

第二天我特意绕到小区门口郭红霞的小卖部。

门脸不大，两间彩钢瓦搭的，门口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啤酒，冰柜嗡嗡响。

郭红霞正蹲在地上拆一箱酱油，看见我来了，拿围裙擦擦手站起来。

“哟，稀客。你家周刚昨晚没出车？”她递过来一个小马扎。

我坐下，说跑短途，今早走的。

她从冰柜里摸出两瓶绿茶，起开一瓶递给我。

我接了没喝，攥在手里凉着。

货架最上层码着一排盒子，包装花花绿绿的，印着个肌肉男，旁边贴了张手写价签，我扫了一眼，三百八。

“那啥玩意儿？”我拿瓶子指了指。

郭红霞顺着我手指头看了一眼，脸上飞快地闪过点什么，嘴上说：“哦，帮人代卖的，保健品，男的吃的。”她说完就岔开话头，问我闺女最近打电话没，说省城热不热。

我没接她话茬，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了声音：“红霞，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她立马凑过来，眼珠子亮亮的，这是她打小就有的毛病，一听八卦就精神。

“周刚这半年，夜里跟换了个人似的，天天折腾，我腰疼得受不了。你说他五十的人了，哪来这么大劲头？”

郭红霞没马上接话，拿起抹布擦货架，擦了两下又放下，去整理收银台上的塑料袋。

我看着她背影，觉得有点怪。

平时我但凡说个开头，她能从盘古开天聊到明早吃啥，今天嘴巴像缝了针。

“男人嘛，身体好还不好？”她终于吭了声，语气淡淡的。

我说好啥好，我快被他折腾散架了。

她转过身，脸上挂了个笑，可那笑看着不自在，嘴角是提着的，眼底下没笑纹。

“那你让他少折腾呗，你跟他说嘛。”说完又补了句，“我给你拿两包饼干，临期的，还有半个月，你拿回去当早饭。”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包葱油饼干塞给我，推着我肩膀往外送。

我出了门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看我回头，赶紧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

那两包饼干我拎回家搁在茶几上，周刚晚上回来看见了，问哪来的。

我说红霞给的，临期。

他“哦”了一声，伸手拆了一包，咬了一口说：“她店里最近是不是进新货了？我看门口堆了不少箱子。”我说你倒清楚。

他嚼着饼干含含糊糊说：“上回帮她捎过一趟货，顺嘴问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啃饼干，没看我。

03

隔了三天周刚跑短途回来，晚上十点多进的门，一身汗馊味，往卫生间钻。

我给他热了碗剩菜，他扒拉完了，洗了澡出来，坐沙发上看电视。

我坐旁边织毛衣，一集电视剧没看完，他手就伸过来了。

我拿毛衣针挡了一下：“今天不行，我腰疼得厉害。”

他手缩回去，嘴上嘟囔：“又腰疼，你哪天不腰疼。”

我把毛衣往笸箩里一扔：“周刚，你最近到底咋回事？以前回来倒头就睡，现在天天跟吃了枪药似的，你是不是该去医院查查？”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查啥查！我吃得香睡得着浑身有劲，你天天咒我有病，啥意思？”

我说我不是咒你，你这劲头不正常。他冷笑一声，趿拉着拖鞋进了卧室，丢下一句：“不正常也是你男人，忍着吧。”

我在沙发上坐到电视剧放完片尾曲，才起身去了女儿房间。

晓雯的床还铺着碎花床单，枕头边上摆着个毛绒兔子，是她高中时候买的，耳朵洗得发白了。

我躺上去，被子上有股樟脑丸的味，混着旧棉絮的灰土气。

手机屏幕亮了，是周刚发的微信，就仨字：“睡了吗。”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他自己煮了泡面，吃完出车走了，走前在餐桌上搁了五百块钱。我拿起来看了看，钱是新的，对折着，折痕压得死紧。

中午我给郭红霞发了条微信，说昨晚又折腾到半夜，我真扛不住了。

发完盯着屏幕等，她平时回消息都是秒回，这回隔了快俩钟头，回了句：“男人都这样，忍忍吧。”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她以前回我都是大段大段的语音，五六十秒一条连着发，这回就六个字，连个表情都没带。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那个小卖部，周刚的货车老停门口。

有一回我下午去买盐，看见车停着，人在店里坐着喝茶。

郭红霞说是来借打气筒。

打气筒在门口铁架子上搁着，他坐店里喝了二十分钟茶才出来。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回家，拐到郭红霞店对面那栋楼底下。

叶宏志住一楼，阳台正对着小卖部，他退休后天天在阳台上侍弄花草，整个小区的事都逃不过他眼睛。

我在楼下喊了一嗓子，他从阳台探出头，花白头发，脸上褶子夹着笑：“小刘啊，上来坐。”

我没上去，站在楼下跟他聊了几句。

问他最近咋样，他说就那样，种了两盆辣椒，长疯了。

又问他郭红霞店里生意咋样，他摆摆手：“别提了，我搁她那儿寄卖了两箱酒，半年了没卖出去一瓶。她倒好，天天推销那个什么胶囊，见人就拉着说。”我问啥胶囊，叶宏志哼了一声：“就那个男的吃的，说吃了精神好，我试了一盒，晚上瞪眼到天亮，血压都上来了，赶紧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那您可得注意，别瞎吃。叶宏志说那可不，我搁她那儿的酒，回头得搬回来，不给她摆了。

回到家我坐在餐桌前，把叶宏志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周刚的货车停郭红霞门口，郭红霞从周刚副驾驶上搬箱子，箱子上印着胶囊盒子的图案，周刚少交了两万块钱，周刚天天晚上折腾，郭红霞提到胶囊的时候眼神躲闪，郭红霞回微信突然不啰嗦了。

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件都不算事，可串在一块儿，像一根线穿了珠子，越拽越长。

04

礼拜六下午我调了班，三点多就回了家。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周刚的货车又停在那儿，车头朝里，屁股撅在外面，占了半条道。

我站住脚，往店里瞅了一眼，郭红霞在柜台后面弯腰找东西，周刚从货架那头绕过来，手里提着两个纸箱子。

箱子上印的图案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光膀子的肌肉男，跟货架上摆的胶囊盒子一模一样。

我没往里走，拐到旁边修车铺门口站着，跟修车的老胡扯了两句闲篇。

老胡递给我一个马扎，我坐下，眼睛瞟着小卖部方向。

过了七八分钟，周刚空着手出来了，郭红霞跟在后头，手里拿个信封，递给周刚。

周刚接了揣兜里，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

郭红霞敲了敲车窗，又说了句什么，周刚摆摆手，发动车子走了。

我把马扎还给老胡，溜达到小卖部门口。郭红霞正蹲在地上拿美工刀拆箱子，看见我，刀尖顿了一下。

“刚才周刚给你送啥来了？”我靠着门框问。

她站起来，把美工刀往柜台上一搁：“哦，他顺路捎了趟货，帮我从镇上拉回来的。”我问啥货，她指了指地上的纸箱子：“就这个，胶囊，你上回看见的那种。”我蹲下去瞅了一眼，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小盒子，每一盒都塑封着。

“这玩意儿好卖？”

“还行吧，中老年男的买的多，你别说，效果还真不错。”她说着拿胳膊肘碰了碰我，“要不给周刚也拿两盒试试？”

我笑了笑，说不用了，他劲够大了。郭红霞也笑了，可那笑跟上次一样，嘴角提着，眼睛没跟上。

晚上周刚回来，我正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他洗了手坐桌边，我端菜过去的时候顺嘴问了句：“你今天给红霞拉货了？”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才说：“啊，顺路，她给了五十块钱油钱。”我说箱子里装的啥，他说不知道，就几个纸箱子，没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低头扒饭，筷子使得飞快，一碗饭三分钟见了底，站起来又盛了一碗。他以前吃一碗就够，这半年饭量也见长。

“你最近饭量不小。”

“干活多，饿得快。”

我坐下来，拿筷子戳着碗底的米粒：“周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红霞那儿拿药吃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接着夹了一大筷子菜塞嘴里，含含糊糊说：“啥药不药的，人家卖保健品，我帮着搬搬货挣个辛苦钱，你想哪去了。”

我没再问。

他吃完饭主动收了碗，搁水池里泡着，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两遍，又去阳台把晾的衣服收了叠好。

平时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突然勤快得反常。

夜里我躺床上刷手机，听见他在客厅翻抽屉，窸窸窣窣的。

过了会儿进卧室，躺下没两分钟，手又伸过来了。

我一把攥住他手腕，他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你手咋这么烫？”

“天热。”

“开着空调呢。”

他没接话，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过了几分钟，呼噜声起来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勤快，为什么饭量大增，为什么手心发烫，为什么郭红霞一提到胶囊就眼神不对。

05

第二天上午，我拎着个空酱油瓶子去了郭红霞店里。

她正趴在收银台上拿计算器算账，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上是个微信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我瞄了一眼，群名叫“康寿胶囊财富二群”。

我把酱油瓶往柜台上一搁：“打瓶酱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起身去后面搬酱油桶。

趁这工夫我往手机屏幕上多看了两眼，最新一条消息是：“郭姐，那两万块的货出了没？上线催返点了。”发送人头像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郭红霞搬着酱油桶回来，见我盯着她手机，伸手把屏幕按灭了，动作有点急，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五块八。”她说。

我掏钱包，摸出六块钱钢镚搁柜台上。她把酱油灌进我瓶子里，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洒了一点在柜台上。她拿抹布擦，我站在那儿没走。

“红霞，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

她停下手里动作，看着我。

“周刚这半年，夜里不让人睡觉，一晚上折腾好几回。我腰肌劳损你知道的，白天站一天，晚上再睡不好，我真是扛不住了。”我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她眼睛，“你跟我说句实话，他是不是在你这儿拿什么药吃了？”

郭红霞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手又去摸手机。

屏幕亮了，她低头瞄了一眼，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着，嘴里应着我：“哪有啥药啊，你别瞎想。”眼睛没离开手机。

“那他哪来这么大劲头？他五十的人了，以前回来累得跟啥似的，现在天天龙精虎猛的，我受不了啊。”

郭红霞划手机的手停住了，抬起头，可能想给我个安慰的笑，可脑子还挂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群聊上，嘴一秃噜：“我也觉得还行啊。”

声音不大，跟平时聊天一个调，可这句话像根针，直直扎进我耳朵里。

我手里攥着找零的四毛钱钢镚，哗啦一下掉在地上，两个滚到货架底下，一个弹到冰柜旁边，还有一个在脚底下打转。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睛看着她，脑子里嗡嗡响。

她也觉得还行？

她怎么知道的？

她凭什么觉得还行？

郭红霞脸色刷地白了，比货架上那袋精制面粉还白。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我、我说那胶囊还行，我吃着还行，我睡眠不好，吃了睡得香。”

我没说话。

她越急越乱，话往外倒得磕磕绊绊：“真的，我说的是胶囊，我自个儿吃的，你、你别想岔了……”

我低头把地上的钢镚一个一个捡起来，三个，数了两遍。

然后我抬起头，往货架最上层看了一眼。

那排胶囊盒子还在，肌肉男咧着嘴笑，价签上写着三百八。

我指了一下：“多少钱一盒？”

郭红霞咽了口唾沫：“三百八。”

“进价多少？”

“你问这干啥……”

“我就问问。”

她不说话了，手攥着抹布拧来拧去，水顺着指头缝往下滴。

我点点头，把酱油瓶子拎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红霞，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四、四十来年了。”

“是啊，四十来年了。”我推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超市九点关门，我跟值班的徐佳怡说我替你守夜，你回去吧。

她高高兴兴走了。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仓库门口，头顶是嗡嗡响的日光灯管，脚边堆着没拆封的卫生纸和洗衣液。

手机响了好几回，周刚打的，郭红霞打的，我一个没接。

后来周刚发了条微信：“你去哪了？咋不接电话？”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在加班。”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纸箱子里跑。

06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换了身衣服。

周刚已经出车走了，茶几上搁着二百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买点好吃的”。

我把钱和纸条一起扫进垃圾桶，进了卫生间。

他换下来的衣服还泡在盆里，我本来想给他洗了，手伸进水里又缩回来。

他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

平时他手机不离身，洗澡都带进卫生间搁在洗手台上，今天大概是走得急忘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黑色手机壳，后盖上有一道裂纹，从摄像头裂到边角，贴了块透明胶带。

我拿起来，手机没设指纹锁，密码还是闺女生日，我试了一下，开了。

先翻微信。

聊天列表干干净净，跟郭红霞的对话框里只有几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条，郭红霞的声音：“老周，货到了你来拉一下。”就这一条，之前的全没了。

我又翻通讯录、翻短信、翻通话记录，啥也没找着。

正要放下，想起来上回晓雯回来教过我，说删掉的东西在相册的最近删除里还能找着。

我点开相册，划到最底下，有个“最近删除”的文件夹，右上角显示数字是1。

点进去，是一张截图。

郭红霞发的微信，白底黑字清清楚楚：“老周，那事你媳妇没起疑吧？你回去对她好点，别让她问东问西。”

截图时间显示是上周三，就是我第一次去小卖部诉苦那天。

我手抖得拿不住手机，屏幕上的字跟着晃，晃得我眼睛发花。

我把手机搁在床上，自己蹲下去，蹲在床头柜和床之间的夹缝里，后背顶着墙。

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郭红霞的脸、周刚的脸、货架上那排胶囊盒子、叶宏志说“吃了瞪眼到天亮”、周刚手心发烫、饭量大增、少交的两万块钱，所有东西搅在一起。

我蹲了有五六分钟，腿麻了，扶着床沿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按原样摆好，充电线插上，角度跟刚才一模一样。

然后我给晓雯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那头乱哄哄的，像是在地铁上。

“妈，咋了？”

“你爸最近跟你借钱没？”

她顿了一下：“上个月拿了五千，说急用，让我别跟你说。咋了妈？出啥事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有点发白，嘴上说没事，你爸车坏了修车，我怕他不好意思跟你开口。

晓雯哦了一声，说那五千不急，你让他慢慢还。

我又嘱咐了两句注意身体，挂了电话。

五千加两万，两万五。周刚啊周刚，你可真行。

我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

楼下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遛弯，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吆喝，郭红霞小卖部门口聚着几个打牌的，嘻嘻哈哈的，跟啥事没有一样。

我看着那间彩钢瓦搭的小门脸，想起去年冬天她跟我借钱交房租，我二话没说从工资卡里转了两千给她，到现在也没提还的事。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周刚工资卡的流水打了出来。

柜员是个小姑娘，问我打几个月的，我说打半年的。

纸一张一张从机器里吐出来，我站在柜台前一行一行看。

每个月工资到账三千二，但ATM取现记录密密麻麻，有时候一天取两回，一回五百，一回八百，加起来正好两万出头。

我把流水单叠好揣兜里，出了银行门，太阳晃得睁不开眼。

07

礼拜一上午，我端着一盆洗好的床单去楼下晾，看见叶宏志蹲在他家阳台上捯饬花盆，就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叶大哥，你那酒还搁红霞那儿呢？”

叶宏志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搁着呢，卖不出去，我寻思这两天去搬回来。”

“她店里那个胶囊最近还卖不？”

“卖得欢着呢！见天儿有人去拿货，我瞅着都是些四五十的老爷们儿。”他压低了声音，隔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我跟你说小刘，那玩意儿不靠谱。我吃了两回，夜里睡不着，心口扑通扑通跳，我闺女上网查了，说这种三无保健品里头都掺西药，吃多了要命。”

我说那你可得跟红霞说说，别让她瞎卖。

叶宏志哼了一声：“我说了，人家不听啊，说吃不死人。她还让我帮她介绍客户，说介绍一个给提成。我说我可不干那缺德事。”

我把床单抖开搭在晾衣绳上，阳光透过湿布面照过来，白晃晃的。

叶宏志又说：“不过红霞最近手头好像紧，上回跟她聊天，她说压了两万多的货出不去，上线天天催款。她还问我借了三千，说月底还。”

两万多的货。周刚少交的两万。晓雯那五千。我手里攥着晾衣杆，指节攥得咯吱响。

中午晓雯给我打电话，说她这周末回来。

我说你回来干啥，来回高铁票好几百。

她说我不放心你，我爸那人你也知道，嘴笨，有事憋着不说。

我心想你爸嘴可不笨，笨的人能瞒我半年？

下午我让晓雯去问她爸那五千块钱干啥用了。

晓雯晚上回电话，语气不太对：“妈，我爸说进货了，我问啥货，他支支吾吾说保健品，还说能挣钱，让我别管。”

我说你咋说的。晓雯说我让他把货退了，他说退不了，钱压着了。我听完沉默了几秒，跟晓雯说你周末别回来了，妈能处理。

挂了电话，我把所有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周刚被郭红霞拉着代理胶囊，两万块囤了货卖不出去。

郭红霞让他“对媳妇好点别露馅”，他理解的“好”就是晚上那档子事，越折腾越心虚，越心虚越来劲。

郭红霞那句“我也觉得还行”，说的是胶囊效果，可那会儿她正忙着算返点，脑子没在嘴上，这话就秃噜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郭红霞发了条微信：“红霞，周三傍晚有空没？我去店里找你坐坐。”

她秒回：“有空有空，你来呗。”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我盯着那三个笑脸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08

周二晚上周刚回来了，跑了两天短途，进家门的时候天还没黑。

我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紫菜蛋花汤，摆了一桌子。

他站在门口换鞋，看见桌子愣了一下：“今儿啥日子？”

“啥日子也不是，坐下吃。”

他洗了手坐下来，夹了块排骨啃着，眼睛不住地瞟我，大概觉出不对劲。

我给他倒了杯啤酒，自己也倒了半杯。

他接了杯子喝了一大口，嘴上油汪汪的。

吃到一半，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点亮，那张截图调出来，搁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嚼排骨的嘴停住了。

“啥意思？”他问，声音已经发虚了。

“你跟我说说，红霞让你对我好点，你咋个好法？”

他把筷子搁下了。

排骨在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最后吐在骨碟里，拿餐巾纸擦了擦嘴。

脸上先是涨红，红到脖子根，又慢慢变白，白得跟墙上那面腻子似的。

“媳妇，你听我说……”

“你说，我听着。”

他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咚一声磕在地砖上，跪在那儿，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耷拉着。

五十岁的男人跪在地上，啤酒肚顶得衬衫扣子绷着，后脖颈子的肉褶子一道一道的。

“郭红霞去年底找的我，说她代理了个保健品，让我帮着推推，挣个差价。我寻思跑车认识人多，就应了。她让我先拿两万块钱的货，卖完了结款。我瞒着你从存折上取的，后来钱不够，还跟晓雯拿了五千。”

“货呢？”

“在车上，卖不出去。我跑了几个镇上的小卖部，人家都不要，说没听过的牌子不敢进。红霞说她也在帮着卖，让我别急。”

“胶囊你自个儿吃没吃？”

他脑袋垂得更低了，半天嗯了一声。

“吃了多少？”

“一天两粒，吃了快四个月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周刚，你五十的人了，三无产品你往嘴里塞，吃出毛病来咋整？你没听叶宏志说，他吃了两回血压都上来了？”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一圈：“我哪知道啊，红霞说她自己也在吃，没事。我吃了确实觉着身上有劲，还以为自个儿身体好……”

“那晚上折腾也是吃出来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可能吧，我也控制不住。”

“红霞让你对我好点，你就光想着那事了？”

他拿手胡噜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她说让我对你好点，别让你问东问西。我这人笨，寻思对你好不就是那档子事嘛，别的我也不会啊。”

我气得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心酸。这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挺能耐。

“那两万块钱，加上晓雯五千，你打算咋还？”

“我跑车慢慢还……”

“慢慢还？你一个月跑四趟短途挣三千二，刨去油钱过路费剩两千，不吃不喝攒一年才够两万四。周刚，你脑子让胶囊糊住了？”

他不吭声了，跪在那儿像根蔫了的葱。

09

周三傍晚六点，天还大亮着，小区门口人来人往。

我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周刚车上拿下来的两盒胶囊，一盒没拆封，一盒吃了半板。

周刚跟在我后头，走两步停一步，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磨磨蹭蹭跟上来。

郭红霞小卖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几个街坊正围着打牌，叶宏志也在，叼着烟看牌。

郭红霞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我和周刚一前一后走过来，瓜子皮粘在下嘴唇上，忘了吐。

我走到柜台前，把布袋子往玻璃台面上一搁，两盒胶囊滚出来，盒子上的肌肉男脸朝上，咧着嘴笑。

“红霞，这玩意儿你让我老公吃了四个月，钱你赚了，我男人身体吃出毛病算谁的？”

打牌的停了手，嗑瓜子的住了嘴，叶宏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郭红霞从椅子上弹起来，瓜子撒了一柜台：“嫂子，你听我说，这事儿……”

“你让周刚囤了两万块钱的货，卖不出去，钱压着，他瞒着我少交家用。你教他对我好点别露馅，他个傻子以为好就是晚上折腾我，这半年我连个整觉都没睡上。”

我嗓门不高，但字字清楚。打牌的街坊全转过身来了，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住了脚，叶宏志把烟掐灭在花盆里，往前迈了一步。

郭红霞脸上挂不住了，伸手来拉我胳膊：“嫂子咱进里头说，进里头说……”

我甩开她手：“就在这儿说。你跟我说胶囊三百八一盒，进价多少？你从上线拿货多少钱？周刚那两万你抽了多少？”

她不说话，手在围裙上来回蹭。

叶宏志在旁边开了腔：“红霞，你卖我那胶囊我吃了两回差点进医院，我今儿把话撂这儿，我那两箱酒你给我退了，三千块钱你现在就给我。”说着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收据拍在柜台上。

郭红霞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叶宏志，又扭头去看那几个街坊。打牌的都站起来了，有人小声嘀咕“这胶囊有问题啊”，有人掏出手机拍。

“嫂子，钱我退，我退还不中吗？”她拉开抽屉翻出个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两万，我一个月还你，分期中不？”

“不中。你今儿给我写欠条，两万整，加上利息两千，两万二，一个月还清。还不清我拿着欠条去法院，你看着办。”

她咬着下嘴唇，从柜台底下翻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撕了一页，拿笔写了欠条，签了名按了手印。

我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揣兜里。

叶宏志也逼着她把三千块钱当场转了过去。

我把那两盒胶囊往她面前一推：“这玩意儿你赶紧处理了，别搁货架上害人。你要是再让我知道卖给谁，我直接举报到市场监管局。”

说完我转身就走，周刚跟在后面，一句话没敢吭。走出十几步，听见叶宏志在后头喊：“红霞，我那酒箱子你给我搬出来！”

10

周刚当天晚上就把铺盖卷搬到客厅沙发上了。

他自己搬的，没等我开口。

工资卡搁在茶几上，旁边压着货车运营账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哪天拉了什么货、跑了多少公里、油钱过路费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以后每趟出车回来对账。”我说。

“中。”

“少交一分钱你试试。”

“沙发睡到啥时候，看我心情。”

他抱着枕头站在沙发边上，一米七五的个子蜷在那一米八的沙发里，脚脖子露在外面。我没多看一眼，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头一个礼拜，我没跟他同桌吃过饭。

他出车回来，我把饭菜盛好搁桌上，自己端碗去厨房吃，或者端到阳台上吃。

他坐在桌边闷头扒饭，筷子碰碗沿的声儿都比平时小。

有一回他洗完澡，光着膀子在我面前晃，我头都没抬。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把T恤套上了。

晓雯周末回来了一趟，大概是他打电话叫的。

闺女坐在沙发上跟她爸谈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进厨房搂着我脖子说：“妈，我爸知道错了，你给他个台阶呗。”

我手上切着土豆丝，刀没停：“我给他台阶，谁给我这半年的觉？”

晓雯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欠条你收好了，别弄丢了。”我拿刀背敲了敲她手背：“用你说。”

郭红霞的小卖部关了半个月门。

重新开张那天我路过看了一眼，货架空了一半，胶囊盒子一个不剩，连价签都撕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我走过去，头低下去翻账本。

我听说她那个上线把她踢出了群，两万块钱的货砸手里了，叶宏志的酒也搬走了，三千块钱要了三天才要回来。

周刚跑了趟长途回来，破天荒没先回家，先去银行把工资卡里到账的钱转了一半到我卡上。

我手机响了短信提示，看了一眼，没说话。

晚上他收车回来，进厨房转了一圈，问用不用帮忙。

我说你把蒜剥了。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垃圾桶旁边剥蒜，剥了十几瓣，指甲缝里全是蒜皮。

我炒菜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好像是打给彭俊智，问人家认不认识收保健品的渠道。

那头说了句什么，他压低嗓门：“便宜点处理了呗，能回多少是多少。”

我把炒好的菜端上桌，他赶紧挂了电话过来摆碗筷，摆了两双。我坐下来，他站在旁边没敢坐。我拿筷子敲了敲桌子：“坐下吃吧，别杵着了。”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坐下扒饭，吃着吃着眼圈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假装挠痒痒。

阳台上晾着那床沙发被褥，我上午洗的，太阳好，晒得蓬松松的。

周刚收车回来那天傍晚，站在楼下仰着头看，被单在风里鼓着，像船帆似的。

我站在厨房窗户后面瞅见他那个傻样，没喊他上来，也没把被单收回去。

蒜味从垃圾桶里飘出来，混着红烧肉的酱油香。

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看见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不知道啥时候翘了一下，赶紧绷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