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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本格推理小说发展遭遇瓶颈时,“特殊设定推理”则以另一套规则重新划定了谜题想象的边界,开辟出“推理+”的类型融合路径。对此,卢冶从“控制欲”视角切入,揭示出“设定系”所表征的后真相时代里人们对于确定性的渴求;梅絮聚焦科幻推理,强调新世界规则必须成为公平游戏的逻辑基石;陆秋槎则考察“设定系”在影视与游戏改编中的天然优势,并借此追问中国推理文学本土化的路径与可能……
——战玉冰(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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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村昌弘《尸人庄谜案》改编影视剧照
在不确定中,“设定系”推理的控制欲
文/卢冶
当人们说,以解谜为根本快感的本格推理小说已经穷尽了套路,必然式微之际,由日本推理文学界命名的新亚类——设定系推理小说崛起了。“设定系”的出现,也为本格推理小说的当下之困打上了一剂强心针。
什么是设定系?其实,只要想一想电子游戏,就接近于理解了“设定”的内核:创造某些条件,以其为规则,搭建出一个自洽的故事舞台。而“推理”,则意味着将这些规则转化为推理小说独有的情境:谜团和解谜条件。比如,被称为设定系里程碑的长篇小说《尸人庄谜案》(2017,今村昌弘),就将“丧尸围城”转化为本格推理小说常用的封闭空间模式——暴风雪山庄——的成立条件之一,而“丧尸无智力”“体重与常人无异”“仅传播病毒”等从传统丧尸题材中提取、改编而成的规则,就成为故事构建不在场证明、密室杀人等常规本格推理诡计的逻辑基石。
你应该看出来了:设定系不仅仅为本格推理救了场,还为其续上了永久的生命,因为“条件”可以是无限的。从各学科流派、经典文本、历史情境到生活常识,对一切既定话语符号系统的故事新编,都可以转化为它的题材。如,设定系推理正式命名前的早期案例西泽保彦《死了七次的男人》(1995),就采用一种轻科幻——限定性重生的设定;米泽穗信《折断的龙骨》(2010),则是以欧洲骑士文学为基底的奇幻设定;今年国产推理新星塘璜的《灰姑娘谜局》,则是将家喻户晓的格林童话加以设定化,融合欧洲猎巫史和艺术史的设定系童话推理。事实上,只要有一种存在,一种命名,一种分类方式,甚至一种认知的错位,就可以有一种设定。比如,《红楼梦》并非少儿文学,但以今人的眼光来看,其主要人物却是少儿。这种传统和现代的认知错位,本身就可以生产出推理迷喜爱的谜团。
作为“SF”(科幻推理)的近义范畴,设定系推理远比科幻文学要宽松灵活,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是简单的:基础设定可以任性,其所形成的“情境-谜团”却必须具有严谨、合理、精致的限定感。一个不成文的期待是:设定系推理的解谜舞台,应该拥有比一般本格推理更强烈的逻辑性和游戏性。比如,在国推作者宸少的短篇《颠倒之国杀人事件》里,一个正常女性和颠倒国(其所有物质的重力方向与此世界相反)的男性结婚,生出了一正常一颠倒两组后代。无须严谨的物理学依据,读者仅靠对“万有引力”的简单理解就能进入故事,但在颠倒国这一特定情境中发生的谋杀案,却合理地形成了复杂的谜团——在特定的条件下,必然会有特定的生命存在,有特定的认知、选择和后果,这种“生命生起和消灭的规律”,正是令推理迷醉心的醍醐味。在强化了解谜趣味的同时,优秀的设定也会辐射到社会派推理所关怀的诸多问题,比如日本作家阿津川辰海的短篇《透明人潜入密室》,构想透明人是未来一种较普遍的基因病,并围绕它严谨地设定了病理症状、治疗方法和社会态度。因为伤口难以被发现,透明人常受到歧视或被家暴,同时,这个“舞台”也自然衍生出这样的假设:当一个透明人想由室外进入密室,完成一起“不可能犯罪”,一路上都需要克服哪些困难呢?
这个故事充满了悬念和精致的逻辑推演,但其假设仍然基于常规的理性思辨和此世界的经验。我们知道,推理小说是一切故事的“答案之书”,是一种用科学主义的自信来降伏不确定感的类型文学,而设定系推理作为加强版的推理小说,最为符合后真相时代人们对虚拟现实的总体观感:一方面,我们只好承认现实的多元化,甚至认为现实本身可能只是一种无法被证伪的主观体验(多重解答、伪解答并非设定系所独有,却是设定系最爱使用的方式),另一方面,设定系的灵魂是对“应然”“可然”的认同,是构成人类“现实感”的某种偏光角度,其阅读快感仍然来自定义、超越、融入自然的原始控制欲。让读者感到舒适的,是一种安插回去的感觉:在“常规情境”的异位、错位等变奏加工引发了高难度谜团的同时,我们又一次辨认出一些熟悉的东西,对异界、死亡和生命奥秘的恐惧,总是能通过“找到亘古不变的人性”而得到安抚。其实,“设定”一词本身就散发出一种强制的意味,它反映了在这个高度不确定的时代中,人们对确定性可能产生了更加强烈的渴望。
推理小说是人工性最强的一种文学,而设定系推理的人工性更强。这或许与人类设定跳水运动规则的动机一样:只有高度的人工控制才能做到以不惊动水花的方式,像水本身一样融入水。因此,设定系推理小说是最古老的文学欲望的延伸,也是最具有未来性的文学形态,特别是在我们已经逐渐接受了与AI合作去创造文学可能性的这个当下。如果文学是一出舞台剧,那设定系就是能让我们看清舞台布景的一种滤镜,它反照出的思考是:构成现实感的,究竟可以是什么。它为了构建谜团而“不择手段”,从而爽快地打破了本质主义思维,它的座右铭或许是:人类从来不是靠着“是什么”,而是靠着“把什么当成什么”而活着的。
就设定系推理的理念而言,它与那些高概念的纯文学命题天然相通。比如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经典名作《看不见的城市》(1972),就是一种精密的设定系。马可·波罗与忽必烈大帝在对话中构建了55座城市,它们有着奇诡荒谬的分类与命名,但每一座城市在文字描述中都形成精密的规则感,甚至可以被AI精准地描画出来。两位伟人的对话虽然是虚构的,但他们的确曾生活在同一时代,他们的对话,是一种宏观历史叙事感的延伸。而这个故事真正指向的,正是某种比历史可然性更加真实的东西:我们本来就生活在脑海中的世界里。城市,与其说是现实中的物理事物,不如说它本来就更多地基于语言、依赖于语言而产生。我们不曾踏足过所有的城市,却早已在符号想象中搭建了它们——你看,只要再引入一条“谜团—解谜”的主线,它不就是我们的设定系推理小说吗?
(作者系辽宁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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