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归处：乡土情结与心灵安顿

此心归处：乡土情结与心灵安顿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人的一生，大约都在寻找一个归处。这个归处是一种心灵的位置，未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像是坐标的确定，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知道世界以何种秩序运转，知道生活是为了什么。现代人普遍地感到的漂泊，不是因为无家可归，而是因为找不到这个位置。人们被要求不断地出发，不断地适应，不断地成为新的自己；于是，安顿，反而成为一种陌生的能力。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些描绘朝鲜半岛北方乡土的油画，获得了超越审美的意义。似乎在提供一种关于 "归处" 的图像，让观看的人，在一幅画面前，重新体验到心灵有所安放的感觉。

乡土情结，如果追究到底，也许不一定是对土地本身的情感。人对故乡的记忆，往往由一些极具体的事物构成的：一道田埂的弧度，一口水井的凉意，某个午后，落在土墙上的光。这些东西本身毫无用处，但共同构成一个可以信赖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事物各安其位，季节如约而至，生活有舒缓的节奏，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辩护，不需要追赶。乡土情结的深层结构，是对这样一种情境的眷恋。因为具有普遍性的，所以跨文化地存在，对应着人最根本的需要。也即需要知道，自己属于一个地方，由此相信世界是可靠的。

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的力量，正是以绘画的方式，意外地向域外，而非国内呈现了，这样一个世界。看这些的画，第一感受便是安静。这种安静，是画面表达的情境和秩序带来的。秩序的本质是溪流按自己的方向流，草木按恒常的季节荣枯，屋舍安然地立在坡地上，小径通往一个不需要追问的去向。画里没有冲突，没有戏剧，没有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是事物各自在场、彼此和谐的状态。这种状态，对现代人的眼睛来说，几乎是陌生的。因为我们习惯了被图像刺激，习惯了在视觉中，寻找信息与悬念；而面对这样的画，我们被迫安静下来，被迫慢下来，被迫承认。也许世界可以不这样运转，能够不匆忙，不紧张，不充满张力。

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绘画安顿的，不只是画中在此的日常。而是明确显现一种“此在”。画家们也没有就现代性，如后作用于这种状况，给予认知。画是写实的，所以是意外的缘分。画里的情境并无目的性，却真的去安顿了，画外观画的人。或许不应该过多讨论，艺术作品的功能逻辑。但艺术呈现本身，展示出画中世界意义，从而为观看者提供了位置。当一个在都市中，感到漂泊的人，站在这幅画面前，他看见的，己经不是朝鲜的乡村，而是一个能称之为 "家" 的世界图像 。因为屋舍提供栖居的想象，小径提供归途的想象，远山提供边界的想象。他不用了解，这片土地的任何细节，却可以完整地接收，这片土地传递的安顿感。乡土情怀的可通约性，正在于此。不必诉诸知识，只要对应了人对归处的普遍需要。

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绘画并不选择反思。这是理解最要紧的一环。关于不同文明的地域的乡土书写，往往要借土地说话。说苦难，说抗争，说失去，说乡愁的痛。朝鲜乡土写实主义，则几乎全部地放弃了这些；即不控诉，不追问，不悼念，甚至不怀旧。只是平静地呈现，呈现一种正在运转的生活。这种 "不反思"，虽然是思想上的缺席，但不匮乏情感上的自觉：安顿本身，不需要追问。当然人们可以追问苦难的意义，但不必追问安宁的意义；安宁不需要意义，因为安宁就是意义的完成。显然，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未必深知这一点。但是，作品拒绝所有可能打扰安宁的元素，丝画面保持在一种纯粹的、自足的状态。这就是最独到的贡献。当东亚的乡土书写，在讨论 "土地为什么离开我们" 的时候，这些画面，则讲述 "土地还在，生活还在"。

由此，也触及到一个更深的问题，心灵安顿，是否必须建立在真实之上？观画的人知道，画面里的乡土，也许正在消逝，也许不再如画中那样完整。但这并不妨碍心灵，在观展的那一刻被安顿。或许人需要的归处，不一定是地理的事实，当心灵所求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真的要存在于地图上吗？事实上，存在于图像、记忆、甚至想象，有何不可。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恰恰为现代人提供了，这样一个图像化的归处。不承诺真实，只承诺安宁；不提供答案，只提供休憩。

此心归处，不在别处。人穷尽一生寻找的，未必是新的地方，而是一种旧的安宁。事物各安其位，季节如约而至，生活有自己的节奏。朝鲜乡土写实主义油画，以最朴素的方式，保存这种安宁。看画的人，在其中认出的，不是朝鲜的乡土，而是自己心灵的地形。在这个不断要求人出发的时代，这样的画提醒我们：安顿，也是人的一种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