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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WHO文艺编辑部 白水小开
上海黄浦江边,一群人抬着成箱的养殖大闸蟹,郑重其事地倒入江中,嘴里还念念有词。
网上对于他们放生大闸蟹的行为,有人说这是信仰自由,有人骂这是脑残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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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关心的是,放生行为让放生者得到了心理满足,商贩赚到了钱,只有江水和那些被扔下去的活物在承担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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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海佛教信徒在黄浦江畔放生大闸蟹的行为会造成什么生态恶果?
首先,他们放的是养殖蟹。养殖大闸蟹从蟹苗阶段就在人工水体里长大,投喂配合饲料,对野外水体的盐度、温度、溶氧量和底质几乎没有适应能力。黄浦江下游受潮汐影响,水文条件复杂,把养殖蟹直接倒进去,存活率极低。放生者以为自己放了一条生路,实际上大概率是把螃蟹推进了一个它们根本不认识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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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放生地点是中心城区水域。苏州河属于五类水,通俗说就是景观水,含氧量偏低,并不适宜鱼类和甲壳类生存。上海市水务部门的数据摆在那里:苏州河保洁长度24.78公里,2022年打捞死鱼6.82吨,2024年1到9月已经达到7.5吨,最多一天捞出一吨左右。清捞师傅说,下过暴雨或者宗教节日的两三天后,自动设备就必须开起来。放生祈福的人越来越多,清捞的负担就越来越重。善男信女们念着佛号把螃蟹倒进江里,环卫工人开着船把螃蟹的尸体捞上来。这两幅画面放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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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这种行为催生了一条完整的商业链。买来的大闸蟹放到河里很难存活,还会滋生专门捕捞卖给放生群体的生意。捕捉,贩卖,放生,再捕捉,再贩卖。放生者花出去的钱,没有流向救助,而是流向了一个以“放生”为终端的捕猎市场。你花钱买“功德”,他花钱雇人把动物从自然里抓出来,再卖给你放回去。动物在这个过程中被反复折腾,死亡率高达三成。放生者越是虔诚,这条链上的捕猎量就越大。这不是积德,这是在给一条以善意为原料的剥削机器添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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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律上看,放生大闸蟹这件事并不是处在灰色地带。
《野生动物保护法》第四十一条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将野生动物放生至野外环境,应当选择适合放生地野外生存的当地物种,不得干扰当地居民的正常生活、生产,避免对生态系统造成危害。养殖大闸蟹虽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野生动物”,但它被投入公共水域之后产生的生态影响,同样受《生物安全法》的覆盖。未经批准擅自释放或者丢弃外来物种的,责令限期捕回、找回,处一万元以上五万元以下罚款。大闸蟹在长江口和上海内河水系是否构成“外来物种”需要具体鉴定,但“擅自向公共水体投放活体动物”这个行为本身,已经触碰了增殖放流的管理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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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来自《野生动物保护法》
根据《水生生物增殖放流管理规定》的要求,单位和个人自行开展规模性水生生物增殖放流活动,应当提前十五日向当地县级以上渔业行政主管部门报告种类、数量、规格、时间和地点,接受监督检查。黄浦江边那群人,显然没有走这个程序。他们做的不是增殖放流,是即兴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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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法修正案(十一)增设了非法引进、释放、丢弃外来入侵物种罪,情节严重的可以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2023年江苏常州长荡湖那个案子已经把红线画得很清楚了:徐某花九万多块钱买了2.5万斤革胡子鲇放生,结果鱼大量死亡,渔政部门捞了十天才捞完,还剩近五千斤流入湖中。法院判徐某和卖家刘某连带赔偿5.8万元,全国首例非法投放外来物种民事公益诉讼案就此落槌。花钱买“功德”,最后买回来一张判决书。法律不反对善意,但法律不允许善意成为破坏公共资源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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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大闸蟹有部分人或许还能接受,是因为螃蟹至少还是活的。其实有很多事例可以证明,放生圈的想象力远远超出正常人的接受范围。
2020年8月,一群大爷大妈在船上把某品牌盒装牛奶挤进河里,有人一边挤一边念咒,号称给牛奶“超度”。
2022年9月,广东一群人在河边放生矿泉水,把一瓶瓶清水倒进河里,理由是水里有“八万四千条生命”。
2023年7月,山东青岛崂山水库,多人成箱往水库里倒矿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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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广东东莞两名女子蹲在河边,一人剪包装,一人往河里扔鱼豆腐,把一整袋加工食品当成放生对象。
2023年11月,长沙两位阿姨把米面油、矿泉水和牛奶倒进湘江,在江边拨弄了半个小时。
2026年,贵阳一名女子把多杯奶茶倒入南明河,口中念念有词,水务局明确回应这是污染河道,联合警方找人教育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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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倒东西,还勉强可以用“认知水平有限”来解释,但放生圈里还有人趁机作恶。
2023年5月,广州天河某小区一位女业主在网上买了五盒蟑螂,带到楼下花园里放生,邻居发现时蟑螂正从盒子里往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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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河北廊坊一名女子在小区花坛里放生蟑螂,被拍下来的时候五个盒子已经空了四个。蟑螂是病媒生物,是病菌宿主,在居民区放生蟑螂,跟在别人家门口撒病菌没有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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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去村庄放生毒蛇,温州苍南县曾有村民被放生的五步蛇咬伤。放生毒蛇的逻辑到底是什么,正常人恐怕永远无法理解。
我们勉强可以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在某些放生者的认知框架里,毒蛇也是一条“命”,至于这条命会不会要别人的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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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行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放生对象越离谱,仪式感越强,参与者越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别人不理解但功德无量的事”。
荒诞本身成了信仰坚定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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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乱象的心理根源,其实是一套以“功德”为货币的自利核算体系。
我国传统的放生本意是“把捉住的小动物放掉”,释放被羁禁的生物,表达对生命的恻隐。但当代放生实践中,这个行为被重新定义了。
放生不再是对某个具体生命的救助,而变成了一笔交易:我出钱,出仪式,出时间,换一份“功德”记在账上。至于被放出去的动物活不活得了,会不会吃掉本地物种,会不会传播病菌,会不会咬伤村民,不在账本的计算范围内。有研究指出,放生已经成为“以贪心追求各种功德利益、福德果报的手段”,看起来是慈善,实际上蜕变成了“最赤裸裸的钱心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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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群体其实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心理学机制:内疚的消解。研究人员发现,人们在心中内疚的时候更愿意提供帮助,但一旦通过某种仪式性的行为减轻了内疚,后续帮助他人的意愿反而会降低。花钱放生,本质上就是一次内疚的批量核销。平日里该尽的责没尽,该帮的人没帮,该守的规矩没守,没关系,周末去江边倒几箱螃蟹,账就平了。放生者获得的是一种情绪上的结清感,而不是生态上的责任感。这种结清感越强烈,他们就越不需要去面对真实世界里的具体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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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往更深一层剖析,这是一种彻底的人类中心主义。有批评者早就指出:这种“放生”自始至终以人类自我为中心,丝毫不顾及动物的感受和命运。放生者把动物从原本可能好好的状态里拎出来,经过运输、囚禁、倒进一个陌生的水体,然后以救世主的面目完成“释放”。动物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它们只是被用来完成一场关于人类自己灵魂的表演。放生矿泉水的人更诚实一些,他们连动物都不需要了,直接把“善意”倒进河里,完成一个纯粹符号层面的动作。
水不会死,但放生者心里的那个“我做了善事”的念头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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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大闸蟹的行为是一种更广泛的行为模式的缩影。这个模式的核心逻辑是,我的诉求是正当的,公共资源是我实现这个诉求的工具,至于我的使用方式会不会妨碍别人,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2025年,北师大混住宿舍的电梯之争把这个逻辑展示得清清楚楚。宿舍楼一至三层住男生,四层以上住女生,浴室在一层。部分女生因为洗澡后穿睡衣不愿和男生同乘电梯,在群里提出禁止低楼层男生坐电梯,理由是“尴尬”。电梯是整栋楼的公共设施,不是任何性别的私有财产。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未必觉得自己在侵犯公共利益,她只是觉得自己在“保护隐私”。但隐私权不能以剥夺他人对公共设施的平等使用权为代价。
把“我不方便”直接翻译成“你不准用”,中间跳过了所有关于权利边界的讨论。群里的争吵最终演变成人身攻击,校方一度暂停电梯使用。一个本可以通过协商解决的生活细节,因为一方把诉求绝对化,变成了公共治理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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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逻辑在高铁上反复上演。
2025年8月,T290次列车上旅客李某强占他人座位,拒不配合乘警劝阻,态度强硬,最终被行政拘留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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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四川成都高铁上一名光头男子霸占年轻人的座位,要求对方让座被拒后,大骂对方“畜生”。霸座者从来不认为自己在破坏规则,他们认为自己在主张一种更高的权利:我年纪大,我身体不方便,我有急事。当“我的需求”被赋予了道德优先性,规则就变成了可以绕过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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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公共车位是此类事件频发的又一个重灾区。
绍兴滨海新区昌星新村的多处公共车位被长期私占,几乎成了“默认固定车位”,“先到先得”变成了“先来先占”。
上海有小区居民用各种杂物霸占车位,邻里之间常年爆发争吵。
烟台富甲小区的一楼住户私改花园、侵占公共车位,原本能正常使用的车位变得一位难求。
南宁甚至发生过长期占用他人车位的业主带人殴打保安、破坏监控设备的事。这些人未必都是“坏人”,但他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那张权利地图上,公共的部分是空白的,只有“我的方便”被标注了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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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这些事情和放生大闸蟹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的结构惊人地一致。放生者把公共水体当成自己功德账户的提款机,电梯之争中的一方把公共电梯当成自己隐私的延伸,霸座者把他人购买的座位当成自己“需要被照顾”的道具,占车位的人把全体业主的公共资源当成自己默认的领地。每一种行为都有一个听起来可以自洽的私人理由,但每一种理由都建立在对“公共”二字的系统性无视之上。
放生大闸蟹的参与者中,很多人大概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好事。这种真诚恰恰是问题最难解的地方。
一个明确知道自己在作恶的人,还有被劝阻的可能。一个坚信自己在积德的人,会把所有反对意见都理解为对善意的迫害。你跟他讲生态,他跟你讲功德。你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讲发心。你跟他讲螃蟹会死,他跟你讲死了也是超度。这套话语的封闭性,让外部的一切理性沟通都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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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公共空间不是任何人的道场,黄浦江不是功德箱,苏州河不是许愿池,小区电梯不是私人走廊,他人购买的座位不是道德筹码。一个社会可以尊重各种信仰和善意,但尊重的前提是这些行为不把公共资源当成私有工具,不把其他人和非人生命当成实现自己心理目标的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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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护生,是尊重一个物种本来的生存方式,是不去打扰,是不为了“放”而去“捉”,是不把一条生命从它原本所在的地方拎出来,经过一轮买卖和运输,再倒进一个它活不下去的水体,然后宣布自己拯救了它。真正的善,也不需要念咒、摄像、发朋友圈和倒螃蟹来证明。它通常安静得多,也具体得多。
目前,上海水务部门已经在准备公布28处适宜放生的公共水域,引导有需求的人依法合规地去放。这是管理层面的进步。但再多的指定水域,也解决不了一个根本问题:当“放生”被理解为一种可以购买的功德产品,而不是一种需要承担后果的公共行为时,指定一百个放生点,就会在一百个点之外长出新的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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