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河中的上海文化标识，兼谈舞剧《小刀会》今昔

舞剧《小刀会》完成经典复排使命，借助第25届中国上海艺术节亮相，吸引新老观众先睹为快。其中有一份跨越60余年的情结，也有了解中国舞剧奠基之作的热望，两种情感交织，使这次复排未演先热，演出方也备感压力。

一、历史的选择

新一轮《小刀会》复排演出十分圆满。整部剧成色鲜亮，戏骨挺拔；曾被誉为“中国舞剧大本营”的上海歌剧院舞剧团，雄风犹在，各表演环节依然保持着严谨的艺术传统。被称作“《小刀会》第四代”的青年演员，精神抖擞，充满青春活力。从前辈手里接过这部“二十世纪舞剧经典”，对于他们来说是一场大考。从惴惴不安地“补课”到褪去生涩、激情演绎，应该说完成度很高。当掌声冲上美琪大戏院穹顶时，我想，感动的不只是台上演员台下观众，还有“时光”这一特殊身份的在场者。

“时光”见证了历史的巧合：1977年那次复排上演也是在“美琪”。首演日是个风雨天，大戏院门前热情的观众几乎造成交通壅堵——经历了十年沉寂，《小刀会》作为上海第一部恢复上演的剧目，让无数市民感受到文艺春天重又到来。在“美琪”连演40场的久违场面，被媒体称作“破冰之举”。此后，全国19个省市36家舞蹈团体相继来沪学演《小刀会》。为期两个月的学习辅导班，参与人数达500人次。这一现象在中国舞蹈史上绝无仅有。

1957年，北京的舞剧《宝莲灯》在“中国舞剧”这张白纸上书写下第一笔，一个新生的艺术品种呱呱落地，由此而诞生。两年后，《宝莲灯》编导之一仲林在北京完成学业，并经过创排实践，回到上海，加入了由白水、舒巧等舞蹈家组成的《小刀会》编导团队，两部剧形成了南北对话的局面。这一情形与之后北京有一部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同年上海诞生了《白毛女》极为相似——中国舞剧的开创阶段，北京引领、上海呼应，这一格局对全国的影响很大，创演版图由此而逐步延展。时至今日，中国舞剧形成矩阵，成为最具票房号召力的艺术品种，与初创阶段的发展氛围有关。

舞剧《小刀会》的选择很单纯。当时，中国古典舞教学、表演体系尚未形成，中国舞剧可以效仿、参照的模板就是戏曲。《小刀会》在结构上追求故事性、戏剧性——从“劫法场”起义、英领馆对峙、遭围困求援、“点春堂”练兵，到最终的悲壮结尾，大体是按照传统戏曲线性、顺时、曲折、明晰的规制来布局起承转合。在“结构优先”的理念下，《小刀会》以“点线组合”方式连缀起一个个起伏跌宕、情致饱满的段落；肢体语言则以戏曲身段为范本，提襟、山膀、云手、剑指、圆场，无不以戏曲为标准，民族传统特色十分鲜明；剧中多场“开打”戏，则依循戏曲“刀枪把子”套路——刀对刀、刀对枪都是戏曲舞台常见的招数。出于对中国舞剧未来样式的想象，创作时也作了一些其他方面的借鉴，如：剧中的“乔装卖艺”借鉴了武术的舞棍、拳术；“庆胜利”的女子舞运用了江南民间舞“渔篮花鼓”；“大鼓凉伞”则吸纳了福建漳州地区民间舞素材。充分“舞起来”是初创阶段舞剧有别于戏曲的基本标识，也成为之后几十年中国舞剧创作所依循的经验。

中国舞剧是从中国戏曲母体上孕育生长的艺术品种。早先，上海歌剧院聘请舞蹈教员，其中有两位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是汪传钤和徐剑豪。汪传钤是昆剧“传字辈”著名武生。1949年庆祝上海解放，传钤先生与其师弟，在庆典晚会上表演了一段《乾坤剑》。值得关注的一个点是，当天，这一节目并不是以戏曲表演名义，而是作为整台晚会唯一的舞蹈节目呈现给观众。舞台上“乾坤剑”骤如闪电，翩若惊鸿，观众为戏曲身段的丰富华丽大声叫好。

出席庆典的上海文化名人看完表演后兴奋地表示，“这就是中国民族舞蹈”。这一节目之所以获得这样一个令人意外的定义，有许多历史原由，其中重要的一条是：通过脱胎于戏曲的一招一式，能追溯到民族传统文化的源流，而此前在上海滩出现的“新舞蹈”以及各类“歌舞班”大多带有外来文化的基因。中国民族舞蹈的大致概念或者说雏形由此而产生。之后，传钤先生入职上海歌剧院，除教授戏曲身段外，以他丰富的积累，创排了《盾牌舞》《剑舞》等。舞剧《小刀会》中的“夜袭”“盾对枪”等舞段，直接化用了《盾牌舞》的动作、队形；《剑舞》则经舒巧等人重新梳理编排，参加“世界青年和平友谊联欢节”，得到很高荣誉——“中国民族舞蹈”开始在国际视野中立足。徐剑豪则是京剧“盖派”武生，曾与麒麟童、盖叫天等名家同台，武打经验和套路十分丰富。出任舞蹈教员后，常把演员拉到草坪上精练“刀枪把子”。当《小刀会》开排，演员对“武打”毫不陌生，其刚劲凌厉可与戏曲舞台一争高下。

二、文脉融入当代

以历史眼光往深处探究，舞剧《小刀会》的创排受到了当时“戏剧芭蕾”的影响。从“浪漫芭蕾”到“戏剧芭蕾”，世界芭蕾舞剧呈现出不恪守成规的求新趋势。叙事性和日趋深化的内涵表达，越来越受大众欢迎，这一现象触动了中国“打着腰鼓进城”的舞蹈从业者。最初萌生的想法是，中国为什么没有具有自己民族特色的舞剧？中国乐舞传统中始终潜藏着“以歌舞演故事”的冲动，受到五四新文化运动洗礼的胡晓邦先生很早就在探索舞蹈“反映现实生活，承载戏剧内容”的多种途径。直到“中国为何没有舞剧”的历史叩问真实地摆在舞蹈人面前时，才凝聚为一种文化自觉和创造激情。

《小刀会》诞生于1959年，创作动因首先是向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献礼。作为上海歌剧院建院后首部大型舞剧，不仅需要探索艺术新路，更需要承担起国家叙事的使命，而反帝反封建题材恰好能以历史纵深感，论证建立新中国的正义性与必然性——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革命，正是近代以来反帝反封建的继承和最终胜利。

当时的题材选择和艺术策略，与20世纪50年代末中国的现实形成了紧密共振。舞剧塑造了刘丽川、周秀英等平民英雄群像，通过展现底层民众自发反抗“帝国主义阴谋瓜分中国”以及“清政府丧权辱国”，向大众传递了“人民创造历史”的朴素史观。从舞剧自身发展考虑，鲜明的敌我对立关系以及英雄叙事，提供出强烈的戏剧张力，也便于传统戏曲元素转化为舞蹈语汇。“弓舞”等经典舞段，就是在这种理念与情境双重激发下产生的创造火花。《小刀会》之所以能成为“奠基之作”，正在于它通过这一题材实现了“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统一”，不仅具有开创性，也为中国舞剧确立了“以民族形式承载时代主题”的创作范式。

半个多世纪来，《小刀会》经历了三次复排，每一次都在原基础上做了修改提升。1977年，着重修改了男女双人舞，强化了“壮别”的情感浓度——既表现了孤身赴险的决绝，也深含着信义相托的缱绻，让悲壮有了情感和肢体的双重依托，弥补了原版本因年代原因，在情感表达上的疏离感。2026年的修改，着意于拉近经典与当代观众的审美距离。如果说，之前的修改是“大胆突破艺术禁锢”，这一次系统性打磨则更注重与观众“共情”——发挥演员技术所长、提升舞台视觉效果，都是基于“不动摇经典筋骨”的复排原则，根据现实条件、顺应审美变化所作出的努力，目的是让一部承载着民族记忆的经典传得更加久远。

作为《小刀会》艺术语言的重要部分，交响乐配以特色民族乐器的伴奏形式，一直是作曲家商易生前想做的一项尝试——以民乐思维创作的音乐，能不能转化为交响乐，是跨年代的学术思考。这一次复排，以交响乐为主体，对乐队编制进行了优化，虽有技术性问题尚未得到圆满解决，但实现了商易先生“大胆实践”的夙愿，这种精神接续难能可贵。《小刀会》“第四代”演员从“接不住”到“扛得起”，经历了一次从身体到精神的淬炼，从他们的表现看，是值得托付的一代人，拥有打动观众的力量。

所有的艺术传承，都有一个从“扛得起”到“扛得住”的过程。对于舞剧而言，传承原作的“神韵”则显得尤为重要。所谓“得神韵者得真传”，蕴含着一个深邃的艺术道理，因为从神韵中我们能更加清晰地看到文化源流和艺术精髓。（作者为《小刀会》第二代主演、文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