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书生掷笔，起兵浙东
张煌言，字玄著，号苍水，浙江鄞县人。他出身士族之家，自幼读书，走的是标准士人路线。崇祯十五年中举后，他原本最正常的人生轨迹，应是入仕做官、修身齐家，在江南水乡安稳过完一生。
然而命运未曾给他这个选择。他出生那年，大明看着还很强盛；可等他长大，整个天下已经开始崩塌。辽东战事愈重，陕西民变愈大，朝廷党争不断，财政早被拖空。1644年，北京城破，崇祯自缢煤山，两百多年的大明王朝轰然倾塌。第二年，清军南下，南京陷落，扬州、嘉定接连发生惨烈屠杀，整个江南为之震动。
面对"降，还是不降"的生死抉择，一介书生张煌言脱下儒衫，毅然走上战场。1645年，他参加浙东抗清运动，以布衣之身举旗起兵，从此开始了长达十九年的孤军苦战。
十九年血战，四入长江
十九年间，张煌言联郑成功之师，会张名振之旅，三渡闽海，四入长江，其志在复故国，其心在存华夏。其中最辉煌的一页，发生在1659年夏天。
那一年，他与郑成功联合北征，逆长江而上，一路血战打下了芜湖。他后来回忆这一仗的凶险："两岸炮声如雷，弹如雨……骨飞而肉舞。"血腥的场面，因胜利而被他写出了音乐般的欢快。临近州府纷纷改旗易帜，最高峰时，长江两岸三十余座城池处在他的掌控之下。这一刻的张煌言，一度以为光复故国有望。
然而胜利来得快，去得更快。郑成功被胜利冲昏头脑，迟迟不发兵攻城，一次次延误战机。等清军援兵赶到，郑成功仓促退兵，留下张煌言孤悬长江中游，没有进路，也没有退路。他急送密信苦劝郑成功千万别撤退，信还未送到，郑成功已全军逃返福建。深感绝望的张煌言在清军夹击下退入崇山峻岭间打游击，最终仅剩一个随从携印陪他突围，在善良民众掩护下，徒步两千余里退回海上。
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这次失败之后，张煌言再难发起有力进攻。两江总督郎廷佐派兵抄没了他在宁波的老家，拘禁了他的妻子董氏和唯一的儿子张万祺，企图用人质逼迫他投降。
张煌言不为所动。十几年的抗清生涯，早练就了他的"铁石心肠"——至亲可以怀念，但不可以成为谈判的条件。他的妻子董氏，知道自己嫁给一个英雄，知道聚少离多，但没想到会聚得这么少。
他非不知天命有归，非不知江南渐定，然以君臣之义、伦纪之常，守华夷之辩、春秋大义。他所守者，非朱明之社稷，乃华夏之衣冠；非一姓之兴亡，乃文明之绝续。
大厦不支，成仁万事毕
等到他被押赴杭州时，南明已经没有多少希望了。永历帝死了，郑成功死了，鲁王也死了。昔日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人，不是投降，就是散亡。整个天下，几乎已没人再相信大明还能回来。偏偏只有张煌言，还不肯降。
清廷以高官相诱，以屠戮相胁，他慨然答曰："我年适五九，复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张某今日，犹文丞相在燕市时耳。"
他被捕后最后一次回到家乡宁波，是以一名被俘罪犯的身份。父老乡亲纷纷出城观看，脑袋后面已拖着长辫的民众，看见他头戴方巾、身穿葛布长衫、一身明朝衣冠，恍如隔世，不禁潸然泪下。浙江提督张杰对他说"等你等得很久了"，张煌言神色从容，立马接话："父死不能葬，国亡不能救，死有余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
1664年，杭州弼教坊刑场上，张煌言抬头望见吴山，只叹了一句：大好江山，可惜沦于腥膻。临行望故国山色，南面而坐，至死不移其志。
西湖畔的孤墓
后人将张煌言与岳飞、于谦并称"西湖三杰"，不是因为他名气最大，而是因为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明知不可为，仍偏要为之。岳飞面对的是南宋偏安，于谦面对的是土木堡后的危局，而张煌言面对的，是已经快要彻底沉没的大明。
杭州西湖南屏山下，有一座并不起眼的墓。比起岳飞墓前终年不断的游客，比起于谦祠里的香火，这座墓显得格外低调。很多人从旁边走过，甚至不知道里面埋着谁。
军事上无力，道德上无敌。张煌言虽屡败而屡战，终以成仁取义，独为明末完人。昔田横有五百士，陆秀夫负幼主，而张煌言以十九年孤军守国，告诉后世何为华夏脊梁——武侯鞠躬尽瘁，文山留取丹心，不过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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