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通报》刊发校长唐志书署名文章：未来医学教育新形态的思考与探索

近日，我校校长唐志书在《科学通报》发表题为“未来医学教育新形态的思考与探索”的观点类文章，分析了未来医学的发展趋势以及中西医结合的结合协同优势、面临困境，聚焦医学范式迭代跃迁特征，从理念重塑、模式创新、技术赋能等方面梳理医学教育变革路径，旨在为医学教育范式转型等提供一定的借鉴。

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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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医学的范式特征

1.1 从“结合”到“融合”的范式演进

要探索未来医学教育的新形态，首先必须厘清医学模式的演进规律。纵观医学发展史，人类对生命与健康的认知经历了从宏观到微观，再向宏观回归的螺旋式上升过程。当前中西医结合的实践形态，可归纳为三个相互衔接的层次。

第一层是结合医学观，属于基础层。解决“有没有”和“用不用” 的问题，特征是要素独立、功能搭配、优势互补，侧重于技术叠加与临床协作，这是目前我国中西医结合临床实践的主要形态，也是最广泛、最基础的层面，在大量常见疾病的管理中已经展现出显著的价值。

第二层是整合医学观，属于中间层。解决“怎么用”和“如何用好”的问题，特征是结构重构、系统归并、打破壁垒，侧重于系统优化与模式创新，致力于构建超越技术叠加、进入方法和思维层面的服务体系，最终实现中西医资源互补与优势集成。

第三层是融合医学观，属于最高层。解决“为什么”和“未来是什么” 的问题，特征是边界消解、质变共生、有机整体，侧重于范式变革与理论创造的范式新生，这是最高层次且最具挑战性的远景目标，力求超越单一还原论或整体观的局限，建立一套更加完善的医学理论体系。

未来医学应具有以下主要特征: 一是整体与局部的辩证统一，既继承中医“天人相应” 的整体观，又保留现代医学精细解析微观机制的技术特长。二是动态平衡与精准干预结合，从单一的“靶向治疗”转向“系统调节+精准干预”的综合健康干预策略。三是个性化与标准化协调，发展“个性化基础上的标准化”，适配精准医疗与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的实际需求。

1.2 未来医学的天然入口

中西医结合医学之所以天然契合未来医学的发展方向，根源于其独特的学科品格。中医强调“天人相应”的整体观念和辨证论治的个体化诊疗，西医长于微观解析和精准干预，两者恰好构成了未来医学所追求的“整体与局部”“综合与分析”“经验与实验”“辨证与辨病”的辩证统一。

新冠疫情中，中西医结合、中西药并用成为疫情防控的一大特点。中医药全面、尽早、深度介入疫情防控，提高了治愈率、降低了死亡率，彰显了中西医协同的优势。这不仅是中医药传承精华、守正创新的生动实践，更深刻昭示了未来医学的发展方向。然而，优势不等于现实。中西医结合要实现从“优势互补”到“深度融合”的跨越，必须回答一个根本性的教育命题：如何培养具备系统融合思维的“未来医者”？

国际上，结合医学（Integrative Medicine）已成为全球医学发展的重要方向。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NIH）下设国家补充与整合健康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Complementary and Integrative Health，NCCIH），持续资助整合医学研究；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WHO）于2025年发布《全球传统医学战略2025—2034》，明确鼓励将传统、补充与整合医学融入各国卫生体系；欧洲部分地区已开展将整合医学纳入区域医疗服务的探索实践。这些国际趋势表明，结合医学已从边缘走向主流，而中西医结合在此基础上更具深厚的理论体系、丰富的临床实践和文化认同优势，有望为全球结合医学提供独特的中国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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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医结合教育的现实问题

2.1 学科壁垒与知识割裂

当前中西医结合教育最突出的问题，是课程体系的机械拼凑而非深度融合。调查显示，目前中西医结合类专业开设的中西医结合桥梁课程仅占必修课总学时的约20%，各高校开设的中西医结合临床课程门数从2门到13门不等，相当数量的院校仍分别使用中医教材和西医教材。

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中西医结合人才培养存在“思维难以互通、知识难以兼容、技能难以协同、能力难以提升”等问题。学生往往陷入“中医不精、西医不通”的尴尬境地，既未能形成真正的中西医结合临床思维，也难以在两种医学体系之间自如切换。

2.2 理论与实践的脱节

医学是一门实践性极强的学科。但目前中西医结合教育中，基础理论教学与临床实践存在衔接不够紧密。“早临床、多临床、反复临床”的机制尚不健全，学生解决实际问题的整体能力与预期目标有差距。更根本的问题在于临床思维的割裂。中西医结合临床实践常陷入“西药控制+中药调理”的机械叠加，缺乏深度的“结合思维”。学生在实习中接触到的是分科诊疗，而非整合性的中西医结合临床实践，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中西医结合临床思维的形成。

2.3 评价体系的滞后与制度环境的制约

人才评价仍侧重论文指标，对解决临床实际问题的创新性成果激励不足。中西医结合医师的执业范围不够清晰，培养目标与考核标准缺乏明晰界定。中西医结合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未实现真正“规范”，中西医结合在职称评审等发展路径上仍有较大局限性。

这些现实问题不仅制约了现有中西医结合人才的发展空间，更从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中西医结合专业的吸引力，优秀的生源不愿选择，优秀的师资难以凝聚，优秀的成果难以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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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未来医学的教育新形态

3.1 文化和合:

探索中西医思维高度融合的新范式

中西医难以深度结合的“症结”在于诊疗思维的深度融合。思维根源于文化，中医是偏宏观的医学，中医文化源于古代哲学、天文学等，强调整体观、疾病观、辨证论治、理法方药、治未病，贯穿疾病预防、治疗、康复全病程，旨在回归阴平阳秘的和合态。西医是偏微观的医学，以还原论、客观量化、标准化为核心，强调局部精准对抗、替代疗法。如何整合、结合、融合二者，基于天人相应观，聚焦整体观与精准实证统一，重建复杂巨系统中时间空间动态平衡的诊疗思维，最终形成“和合”态的新范式思维以服务于未来医学体系，对于中西医结合学科发展至关重要。

3.2 理念重塑:

确立“五个更重要”的育人观

未来医学教育必须从知识传授转向能力培养。当前，北京中医药大学在教育教学改革中凝练出“五个更重要”的核心理念：学习方法比学习内容更重要，重在探索、传递中西医思维新模式，亦在培养科学方法与终身学习能力；知识迁移比知识再现更重要，重在培养中西医人才应用知识解决实践性、综合性问题的能力；试错学习比模仿学习更重要，重在将试错视为创新思维的源泉，中西医融合的新模式需要不断的试错以凝练；学生讲比老师讲更重要，重在以学生为中心激发内生动力；学习过程比学习结果更重要，重在关注适合中西医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规律的形成性评价与成长轨迹。

这五个“更重要”共同指向一个根本转向：从教师“教什么”转向引导学生“怎么学”，从“知识输入”转向“能力输出”。对于中西医结合教育而言，这意味着课程设计的重心应从“中医课程+西医课程”的机械叠加，转向“如何培养学生在中西医之间建立融合思维”的能力建构。

3.3 模式创新:

本博一贯制培养

为打破学科壁垒、克服学制割裂带来的知识碎片化，应积极探索长周期、一贯制的培养模式。北京中医药大学2020年创办的九年制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华佗班）提供了一个具有示范意义的探索。

该模式的核心设计包括：一体化设计，实施“一贯制”培养理念与“分阶段”培养设计，将中医学基础、西医学基础、中西医结合临床、高阶应用与临床研究五个阶段有机贯通；双导师引领，实行“临床师承导师+科研导师”的双导师制，全程配备导师，确保学生“早进实验室、早进课题组、早进临床科室”；全过程科研训练，构建递进式的科研训练体系，将科研创新能力培养贯穿培养全过程。此机制为学生提供了弹性发展通道，学生在导师指导下可根据兴趣和潜质，在临床深耕与科研探索之间自主选择侧重点，实现“临床与科研双向赋能”。同时全程贯穿师承教育，强化中医经典与临床跟诊，确保中医思维的根基不被削弱。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双基础、一临床”的培养架构，在实践过程中巩固、升华基础知识，在知识迁移中探索中西医融合新范式，既保证中医和西医基础理论的系统学习，又在中西医结合临床阶段实现深度融合。这一模式避免了“两个基础、两个临床”的重复，是在现有条件下较为务实的制度设计。

3.4 内容重构:

从“拼盘”到“融合”的课程革命

课程是人才培养的核心载体。中西医结合教育的课程改革，必须从“中医课程+西医课程”的机械拼盘，走向真正意义上的融合课程。

在基础课程层面，应打破传统学科界限，建设整合课程。如将解剖学、组织学、生理学整合为“正常人体学”，将病理学、病理生理学整合为“疾病学基础”，将中药学、方剂学整合为“方药学”。在中西医结合临床课程层面，应以病种为中心，中西医知识并行讲授，突出中西医各自的特色与结合点。在前沿课程层面，应引入系统科学、人工智能等前沿知识，培养学生的跨学科视野。

同时，应大力开发“未来课程”，包括中医药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辅助诊断课、远程临床实践课、虚拟生理实验课、中医四诊VR实训课等。这些课程不仅是技术手段的更新，更是教学理念的革新，从知识传授转向能力建构。

3.5 技术赋能:

数智化驱动的教育新生态

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技术为中西医结合教育的范式转型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条件。北京中医药大学牵头建设的“薪火中医药”教育大模型，是教育部首批生成式人工智能教育专用大模型，也是目前中医药领域唯一通过完整备案的大模型。在此基础上，应着力打造“师-生-机”三元协同的未来课堂，建设数智化学习平台。通过全过程学习数据可视化，实现能力导向的多维评价、学习过程动态监测、教学反馈闭环优化。数智技术不应仅仅是教学工具，更应成为推动教育理念、教学模式、评价体系系统性变革的杠杆。

教育范式的系统性变革，离不开教师队伍的能力重塑。面对“师-生-机”三元协同、课程融合、数智化教学等新要求，亟须建立教师教学能力持续发展机制，教师须主动应变。第一，教育理念上，教师应主动实现角色转变，即从课程知识传授者转变为自主学习引导者；第二，技术层面上，鼓励充分用好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技术，构筑好可共享平台资源等，提高数智赋能教学效力；第三，持续推动中西医结合相关课程教材的改革创新，鼓励教师大力开展融合课程建设；第四，培养教师终身学习能力，提升教师多学科交叉知识储备与包容能力、应用能力；第五，考核评价体系倾向于适配未来医学的育人模式，以战略远见推动教学变革，以特色中西医结合教育体系顺应时代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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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中西医结合教育的根本使命, 不仅在于培养“中医精、西医强”的通才, 而更寄希望于培养具备“六个一样”的“未来医者”，其具备整合思维、能够灵活运用中西医学智慧、选择最适宜技术解决健康问题, 应能“像中医一样看待问题（具备系统性），像遗传医生一样分析问题（具备逻辑性），像外科医生一样解决问题（具备精准性），像病理医生一样判断问题（具备实证性），像心理医生一样沟通问题（具备共情性），像AI一样应答迭代（具备响应性）”。

构建未来医学，是一场深刻的医学哲学革命，旨在开创一种更加全面、更加有效、更加人性化的医学范式。中西医结合教育作为这场革命的“切入点”，必须在理念、模式、内容、技术等维度进行系统性重构。这不仅是服务健康中国战略的必然要求, 更是为全球医学教育贡献中国智慧、为构建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贡献中国方案的历史机遇。

北京中医药大学党委宣传部出品

来源 | 未来医学学院 科学通报

排版 | 刘鑫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