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量忠义，一杆量功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公元前685年，春，齐国东边的大道上，管仲弯弓搭箭。

他等的人，叫小白。

车驾进了射程，这一箭放了出去，箭响，人倒，小白从车上栽了下去，一动不动。

管仲拨转马头，打发人飞马回鲁国报喜：小白死了。

鲁国人一听，心放肚子里了，他们正护送管仲的主公、公子纠回齐国接班，竞争对手既然没了，急什么？队伍走走停停，跟踏青似的，六天，才挪到齐国地界。

您先别替管仲高兴。

那一箭没够着肉，它钉在了小白腰里的带钩上，带钩是什么？男人腰带上的扣，跟今天皮带的铁卡子一个意思，箭头砸在铜钩上，滑开了。

小白反应是真快，中箭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顺势往车下一栽，闭眼，不动，装得连管仲都信了。

等管仲跑远，小白被人抬进一辆四面围着帷子的车里，那会儿叫温车，掉转车头，昼夜狂奔，直插齐国都城临淄，城里还有高氏、国氏两大家族接应，等纠的队伍晃晃悠悠到了地方，人家小白已经坐上君位了。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齐桓公。

管仲那一箭，射飞了主公的君位，射飞了自己的前程，还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这事儿得从头说。

齐襄公是小白和纠的哥哥，把国家治成一锅粥，给守边将领许过诺，叫“及瓜而代”，瓜熟了就换防，结果瓜熟透了，命令没影儿，两个守将一赌气，反了，把襄公给办了，篡位的公孙无知也没坐热乎，转年开春又让人做了。

齐国，没了主。

能接班的就哥俩，哥哥纠，弟弟小白，那年管仲四十岁上下，和召忽一道做纠的老师，带着纠住在鲁国，纠的娘是鲁国女，算姥姥家。

鲍叔牙做小白的老师，带着小白住在莒国。

君位空着，谁先到家谁坐，这一趟，就是赛跑。

管仲那支箭，是他给这场赛跑上的保险，把小白拦在道上，主公稳赢。

算盘是不错的，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个铜带钩。

好，倒完了，回现场。

纠的队伍到了齐国地界，一看，君位名花有主，鲁庄公不甘心，纠是鲁国养大的，这一注押进去了，不能就这么算了，索性发兵，硬送纠回国复位。

秋天，两军在干时撞上，鲁军一败涂地，《左传》记了一笔，

公丧戎路，传乘而归

鲁庄公连自己的指挥战车都丢了，坐着驿车跑回的国都，齐国顺手把鲁军退兵的路也抄了。

一国之君，让人追得换车跑路，您琢磨琢磨这个狼狈。

狼狈完了，还得听条件。

齐国的信送到了，《史记》里这封信还在，

子纠兄弟，弗忍诛，请鲁自杀之。召忽、管仲仇也，请得而甘心醢之。不然，将围鲁。

翻成大白话，公子纠是自家兄弟，我们主公下不去手，请您代劳，召忽和管仲是射我们主公的仇人，把活人交回来，让主公出气，醢，剁成肉酱，书里连怎么出气都写明白了，不办？围鲁。

鲁庄公捏着这封信，杀吧，公子纠死在一个叫笙渎的地方。

(图：召忽，君死臣随)

召忽，纠的另一位老师，不走了，君死臣随，自杀，殉了主。

轮到管仲。

他没死，《左传》记了四个字，

管仲请囚。

自己开口，求了个“囚”，把我捆起来，送齐国去。

同一天，两个老师，两种走法，一个把命当场结清，一个把命押上牌桌。

押上牌桌的，未必能活着下桌，因为鲁国有明白人。

有个叫施伯的，鲁庄公跟前最有脑子的谋士，把这局棋的底牌看穿了，《管子》记着他的话，

勿予。非戮之也，将用其政也。

别交人，齐国不是要杀他，是要用他，管仲是天下少有的大器，在楚国，楚国得意；在晋国，晋国得意；回了齐国掌了权，头一个倒霉的就是鲁国，要我说，杀了他，把尸首交过去。

这话有见识吧？有，鲁庄公也点头了：行，杀。

刀都快备下了。

这个节骨眼上，鲍叔牙出面了，他是小白的老师，齐国来鲁国办事的全权代表，把刀拦住了，《管子》里这段话也在，

杀之齐，是戮齐也；杀之鲁，是戮鲁也。弊邑寡君愿生得之，以徇于国。

这个人死在齐国手里，是齐国的不是；死在鲁国手里，是鲁国的不是，我们主公要活口，押回临淄游街，让全国人看看射君的贼是什么下场。

鲁庄公一听，有理，别沾血了，活人，给。

就这么着，管仲被捆进囚车，一队役人拉着，往齐国去。

《吕氏春秋》记着路上这一幕，那帮拉车的役人，本来一路拉车一路哼着小调，管仲在车里搭话了，

我为汝唱，汝为我和

我来领唱，你们跟腔。

您琢磨琢磨这个画面，一个等着被做成肉酱的死囚，嗓门比谁都亮，他挑的调子，正踩着行进的点儿，役人越拉越来劲，不觉累，不觉慢，道儿走得飞快。

《吕氏春秋》把缘由说破了，

管子恐鲁之止而杀己也

他怕的压根不是齐国，是鲁国，怕鲁人回过味儿来，一匹快马追上去，一切就全完了，所以这条路，快一步是一步。

上一回，慢了六天，把一个齐国走丢了，这一回，几个时辰掰成两半用，把命往回抢。

齐国的地界到了，头一站，一个叫堂阜的地方，鲍叔牙早等在道上，囚车打开，绳子解开，《左传》记了六个字：

及堂阜而税之。

到这儿，得补一笔这两个人的旧账，不然您该问了，鲍叔牙犯得着吗？

管仲跟鲍叔牙，早年合伙做过买卖，分利钱的时候，管仲回回给自己多抓一把，搁一般人，早掀桌子了，鲍叔牙不吭声，他知道管仲家里穷。

后来管仲出去打仗，三回上阵，三回头一个往回跑，搁一般人，早往他脸上啐了，鲍叔牙还是不吭声，他知道，管仲家里有个老母亲要养。

这些话不是我替古人描补的，是管仲发达以后自己亲口说的，记在《史记·管晏列传》里，他把这辈子的交情，总结成一句话，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生我的是爹娘，懂我的，是鲍叔牙。

鲍叔牙等在堂阜的，不是公子纠的旧臣，是自己看了半辈子、信了半辈子的人。

(图：管仲与鲍叔牙)

好，旧账补完，接着往前走，按死囚的规矩，人该直接押去临淄交差。

可鲍叔牙干的下一件事，不合规矩，《管子》里写着，

鲍叔祓而浴之三

他在堂阜就给管仲张罗起祓浴来，焚香、沐浴，整了三遍，这可不是给死囚预备的，这是迎贵人的礼数。

车到临淄郊外，齐桓公亲自来接。

管仲下了车，帽缨子压着，衣襟掖着，摆的全是罪臣的姿态，后头还站着一个人，抱着斧子，《管子》记着这一笔：管仲诎缨捷衽，使人操斧而立其后。公辞斧三，然后退之。

斧子，是刑具，也是姿态，意思是，我的命搁这儿了，您随时来取，齐桓公摆手叫撤，撤了三回，那抱斧的人才退下去。

管仲上前见礼，说了句话，也是《管子》记下的，

应公之赐，杀之黄泉，死且不朽。

受您这份恩，哪怕您把我埋到黄泉底下，我也死而不朽。

这话漂亮，姿态放到了底。

可问题也来了，斧子为什么抱出来？堂阜的香汤为什么烧起来？腰上带着钩印的齐桓公，凭什么亲自跑到郊外来？到这儿，得把临淄城里那笔旧账摊开说了。

《史记》写得直白，当初齐桓公发兵攻鲁，心里确实是要杀管仲的，

心欲杀管仲，

这是原话，拦住他的，就是鲍叔牙。

《管子》里记着两个人的交锋，齐桓公先说难处，

管夷吾亲射寡人，中钩，殆于死，今乃用之，可乎？

这家伙亲手射过我，差点要了我的命，如今反过来要用他，行吗？

鲍叔牙答得干脆，

彼为其君动也。君若宥而反之，其为君亦犹是也。

他那支箭，是为他的主子射的，您要是赦了他，把他还给您，他为您，也会这么卖命。

一句话，把仇翻了个面。

《史记》里还有鲍叔牙另一段话，

君将治齐，即高傒与叔牙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

您要把齐国治得像个样子，有高傒和我鲍叔牙，够了；您要当诸侯的头儿，把这片天下攥在手里，非管夷吾不可，那个人在哪个国，哪个国就有分量。

这话说得有讲究，他没替管仲求情，一个情字没提，他把管仲，跟齐桓公心里那个最大的欲望，拴到了一根绳上。

齐桓公把那口气咽下去了，不光咽了，那封要活人的信，就是这场争论的结果，《史记》接着有一句，

乃详为召管仲欲甘心，实欲用之。管仲知之，故请往。

桓公装出一副要亲手出气的架势，实际是要用这个人，管仲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主动求囚，配合着把这出戏演完。

您回头再想想囚车里那一路的镇定，那不光是胆子大，那是他看得懂局。

顺便说一句，那天在鲁国交人，鲍叔牙迎着囚车哭了一场，动静很大，三回放声，《管子》记着，

鲍叔受而哭之三举。

鲁国人都当是老朋友哭别，只有施伯在边上冷笑，回头跟鲁国大夫们撂了一句，也是《管子》记的，

管仲必不死。

鲍叔牙不会让贤才去顶死罪，他荐管仲，是成自己的名。

您看，棋盘两边的人都看明白了，鲁国输得不冤，输在鲁庄公的账本上，齐国的兵，比施伯的嘴重。

回临淄，管仲被请在宗庙里行的礼，三杯酒下肚，齐桓公开口问的就是怎么治国，《史记》的原话是，

桓公厚礼以为大夫，任政。

往后，齐桓公不再直呼他的名字，开口闭口，仲父，仲，是他的字；父，是拿他当父辈敬着，这称呼的分量，四百多年后秦王嬴政管吕不韦也叫仲父，您自己掂量。

(图：管仲，画像)

管仲干的是什么职务？相，搁现在说，差不多就是政府的一把手，军、政、财一把抓，齐桓公把一个射过自己的人，放在了这个位置上。

后来的事，快说。

四十年，齐国从一个烂摊子成了天下头一份，士农工商各归各的行当，兵藏在农里，战时一声令下就是三军；对外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当了春秋头一任霸主，孔子算过这笔账，

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

管仲不是完人，分钱多拿、打仗先跑，这些毛病他自己一条没瞒着；发达以后，家里攒下“三归”的家业，三归到底是什么，后世吵了两千年，反正不是小排场，堂上还立着反坫，诸侯规格的陈设，为这个，孔子敲打过他，

管仲之器小哉！管仲都算知礼，谁还不知礼？

公元前645年，管仲病重，齐桓公到床前问后事，问着问着，把心里的人名说了出来，鲍叔牙，接你的相位，行不行？

搁旁人听，天经地义，没有鲍叔牙，你管仲早就是鲁国刀下的一截了。

管仲摇头。

《吕氏春秋》里这段对话记得全，桓公问，仲父的病重了，国家托付给谁？

管仲反问：您想用谁？

桓公说：鲍叔牙可乎？

管仲说：不可。

理由也摆出来了，鲍叔牙这个人，清廉洁直，清白，正直，没毛病，就一条，

视不己若者，不比于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

比不上他的人，他不跟你并排走；谁在他跟前犯过一个错，他记一辈子。

做宰相的人，得什么水都得咽得下去，鲍叔牙咽不下。

他推荐了隰朋，理由是隰朋有一条好，

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

跟黄帝一比，自己先惭愧；跟不如自己的人一比，心生怜惜。

救过他命的人，他不敢把国家交到这个人手上，这话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别扭，可琢磨透了，又是那么回事，鲍叔牙最懂他的好，他最懂鲍叔牙的短，知己两个字，两头的分量，他都占全了。

后来的事，是另一场戏了，《史记》里这场病榻问答还有后半截，桓公问起几个宠臣行不行，管仲说都不行，连自己、连亲儿子都下得去手的人，不会真爱国君，桓公点头，转头就忘，到最后，这位春秋头一霸在宫里活活饿死，死后六十七天，尸虫爬出门外，才有人来收。

那笔账，今天不算。

回过头，再算那一箭的账。

管仲死后将近一百年，鲁国出了个孔子，讲到这桩旧案，学生们不依不饶。

子路问：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殉了主，管仲不去死，这算有仁德吗？

子贡问得更冲：他不但不死，掉头还去辅佐杀他主公的仇人，这也配叫仁？

孔子的回答，记在《论语·宪问》里，他说，

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称霸诸侯，一匡天下，老百姓到今天还受着他的好处；没有管仲，我们这会儿都披散着头发、衣襟往左掩，早叫夷狄收拾了。

(图：管仲，塑像)

然后是那句反问，说得很重，

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难道要他像小门小户的男男女女那样，守着点小信小义，找条沟坎把自己吊死，死了都没人知道吗？

这话，等于把两杆秤摆在了两千多年的人心中间，一杆量忠义，一杆量功业，召忽站在头一杆底下，管仲站在第二杆底下。

您说哪杆沉？我说不好。

司马迁写完这两个人的传，另起一行，发了一句感慨，

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天下人不怎么夸管仲的贤能，倒都夸鲍叔牙识人，一整段霸业，史官最后圈住的，是那个在堂阜等囚车的人。

我倒总记挂另一个细节，莒道上，箭钉上铜钩的那一下，动静估计不大，“当”的一声，天下就从那一下分了岔，射死了小白，天下归纠，管仲做个从龙的功臣，史书里多半是个模糊的影子；偏偏这一箭斜出去一寸，才有那辆狂奔的囚车，有堂阜的三遍热水，有仲父，有九合诸侯。

一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