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魂塑形的人：吴为山

11月6日，吴为山的雕塑展在淮安市博物馆开幕了。

站在淮安市博物馆，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我首先想到的，是一个作家面对雕塑时常常感到的“失语”。我感觉到，文字可以铺陈一个人的一生，却很难像一尊青铜像那样，在一个凝固的瞬间，把一个人的全部精神重量同时压进观赏者的眼睛。

我发现，为山先生的雕塑恰恰做到了这一点——他用泥土和金属写就的，是一部不著一字却力透纸背的“人物列传”。我深知这种“以形写神”的艰难：作家用几十万字才能逼近的灵魂，他要在方寸之间一次完成。

吴为山作品在淮安市博物馆展出

为山先生是我敬重的当代杰出艺术家，我们常在政协会上见面，有时候因为姓氏笔画的原因，挨着坐在一起，他也是很多作家的老朋友。今年2月，他的写意雕塑展在北京开幕，我在现场看到那些高低错落的雕塑作品群落，一下子感受到那种沉默的巨大震撼。

而现在，这批作品来到淮安，意义又深了一层。因为淮安是《西游记》的摇篮，是周总理的故里，也是为山先生自称的“第二故乡”，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淮安生活过很多年。一个艺术家把152件雕塑和55件绘画带回他情感版图上如此重要的地方，这本身就是一次“还乡”，这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归来，而是一个创作者把半生心血捧给滋养过他生命与艺术的土地。

我想从文学的角度谈为山先生的雕塑。因为，他的工作始终与文学处在同一条精神河流之中。我担任馆长的中国现代文学馆里，安放着许多作家塑像，我们发起了一个邀请雕塑家为文学家塑像的计划。他说，他要为我们做一组表现鲁迅作品的雕塑，叫作“呐喊与彷徨”，我听了非常兴奋。

为山先生说过的一句让我印象极深的话：以文塑形，以塑张神，要从文学中汲取精神力量，从作家人格中找到传神的光点。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他的雕塑，本质上是在为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的杰出人物长廊“立传”：你看，从孔子、老子的《问道》到《神遇——孔子与苏格拉底的对话》，从革命先驱到科教大家，从《西游记》人物组画到“为淮忆贤”中的周恩来、吴承恩、吴鞠通、李更生，他不是做孤立的肖像，而是做一部以青铜和大理石为载体的“纪传体通史”。可以说，作家用语言为时代存照，雕塑家用形体为民族铸魂，路径不同，志业相通。

《神遇——孔子与苏格拉底的对话》2021年立于希腊古市集。资料照片

而为山先生真正的独创，在于他找到了一种属于中国的雕塑语言——“写意雕塑”，他也因此而开宗立派了。20多年前他提出这一理念时，做的是一件极具文化自觉的事情，那就是，把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与中华美学精神融进来，把写意绘画、书法与雕塑打通，同时，以开放的胸襟吸纳西方写实主义的精华。

这不是简单的“中西结合”，而是一次本体性的追问：中国雕塑的精神根源究竟在哪里？为山先生的回答是：在“写意”二字。就像书法是立体的雕塑，雕塑是立体的书法，二者都不离“意象”。当西方雕塑传统以人体的精确比例构建起视觉秩序时，他从老庄的“得意忘象”、从中国书画的气脉流韵中，找到了另一条通向精神深度的道路，意到形至，形有神通。

你看，他用青铜塑造的孔子，形体的边界是温润而模糊的，但那股“温而厉、威而不猛”的浩然之气，比任何解剖学意义上的准确性都更接近孔子本人，是不是？这就是写意的力量：它不追求“像”，它追求“是”。

展览上的雕塑作品

这种写意精神，在淮安这片土地上找到了最生动的回响。他为淮安创作的《西游记》主题雕塑就是一个绝佳的例证。那件作品中，吴承恩提笔沉吟于书前，一本翻开的大书以镜面不锈钢耸立于天地之间，孙悟空踏着青铜祥云“跳出了框框之外”。镜面映照蓝天白云与城市新貌，不锈钢铸就的孙悟空挣脱了基座的束缚——这是写意雕塑的语言在讲述一个关于解放与创造的故事。一个淮安人写出的孙悟空，被一个“淮安女婿”用雕塑的语言重新释放了一次。这种艺术与土地之间的互文，比任何乡愁的表达都更结实，也更深沉。

此次展览中，“为淮忆贤”这个单元的名字我格外喜欢。为山先生以淮上群英为对象，以塑立魂。周总理的像，他做过不止一次，淮安周恩来纪念馆前那尊《人民总理周恩来》，人物的步伐与神态里有海棠花开的温润，也有一个民族对自身精神楷模的集体记忆。吴承恩像则让我看到，一位400多年前的小说家，如何在雕塑中获得了一种超越文字的“在场感”。这些作品放在一起，构成了淮安地域文化的一条精神等高线：从文学的想象到医者的仁心，从革命者的担当到教育者的开蒙，一个城市的灵魂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张张可以被凝视、被触摸的面孔。

吴为山用形体为民族铸魂

这些塑像，就是为山先生为“第二故乡”写下的最深情的“家书”。

我们今天谈论雕塑，常常容易习惯性地把它归入“视觉艺术”的范畴。但为山先生的作品提醒我们，伟大的雕塑从来不只是视觉的。它同时是触觉的、是记忆的、是生命的，也是文化的、现实的、历史的。当你在《大禹》面前站定，你感受到的不只是一个治水者的形象，而是一种文明面对洪水时选择“疏”而非“堵”的智慧；当你在长征系列场景雕塑前走过，那些被压缩在方寸之间的身躯里，储存着一个民族最艰苦也最壮阔的一段路程。为山先生被称为“为时代造像者”，这个“造像”二字的分量在于：他造的不是时代的装饰，而是时代的精神刻度。

作为作家，我始终相信，一个民族对自身的理解和精神的塑造，是在文学与各门类艺术的反复对话中逐渐成形的。为山先生的雕塑把这种对话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用形体与文学对话，用写意与历史对话，用青铜与土地对话。这场对话现在发生在他深怀情感的淮安，发生在《西游记》作者的故乡，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神遇”。

吴为山

我以一个同行者和朋友的身份，在展览上流连忘返，以此向为山先生表达由衷的敬意。他以丹心铸魂，以写意立骨，把152个凝固的瞬间变成了一条流动的精神长河。这条河流从淮安出发，流经千年文脉，流经革命岁月，流经每一个被塑者的生命深处，最终汇入我们这个时代对自身的理解之中。文学感谢他，因为，他的雕塑让文字有了可以站立起来的可能；淮安感谢他，因为，他把一个“女婿”的深情铸进了青铜与白石，金属与泥巴。

离开淮安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么好，我想，吴为山留在这里的雕塑，将让这座城市的记忆获得永不磨灭的新的形体。

原标题：《为魂塑形的人：吴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