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企品牌方：遇到舆情，请不要甩锅给黑公关

换句话说，黑公关不是一条独立于车企之外的地下产业，它更像是车企内卷式舆论战的外溢。发布会上阴阳对手，KOL矩阵互相站队，水军在对家新车上市节点精准投放负面——这些动作里，企业是发起者，服务公司是执行者，最后被推上法庭的，却往往是最末端的自媒体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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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红谷滩的一栋写字楼里，我见到过一家典型的二线城市流量公司。

三十来个工位，一半人在养号，给本地餐饮商家做探店短视频；另一半人在赶一批AI生成的短剧，霸总题材，一集九十秒，流水线上一天能出二十条。办公室墙上贴着上月的流量分成报表，老板请我喝的是蜜雪冰城。

聊到最近车圈轰轰烈烈的“打黑公关”，他笑了：“那玩意儿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这行，九成九是正规生意，剩下那一分，是不敢接、也接不起的活儿。”

他说的是实话。据开森观察了解，南昌、郑州、洛阳这些城市里的自媒体流量公司，绝大多数做的就是三件事：养号、做内容、赚流量分成。偶尔有胆子大的，接点“压负面”“刷好评”的擦边业务，也已经提心吊胆。真正成建制、成产业链的“黑公关”，至少在腰部以下的市场里，我们没见过。

但吊诡的事情正在发生：几乎每一家主流车企，都在大声喊打黑公关。比亚迪把举报悬赏提高到500万且长期有效，鸿蒙智行悬赏500万，长城祭出1000万，蔚来、理想、小米、极氪的法务部一个接一个开通微博，隔三差五晒出自媒体名单和判决书，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声势如此之大，靶子如此清晰，那我们就认真问一句：汽车行业到底有没有黑公关？那些被实锤的案例，究竟反映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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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结论：有，但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过去三年，车企起诉自媒体的案件超过30起，累计判赔超过2500万元。挑几个有代表性的看：

比亚迪诉“龙猪-集车”，法院认定其长期发布侮辱、虚假信息，2024年12月一审判赔201.87万元，今年6月二审维持原判。这是迄今车圈自媒体侵权第一高判赔。

长城汽车诉“大眼哥说车”，法院认定其长期发布贬损侮辱性言论构成名誉侵权，判赔20万元，并驳回了被告的反诉。

鸿蒙智行诉“我是大彬同学”，判赔150万元。小米一口气起诉四个自媒体，全部胜诉。另有编造“刹车失灵”向车企索要封口费的自媒体人，被判有期徒刑三年；一个六人敲诈团伙，主犯获刑八年。

把这份名单从头到尾捋一遍，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的底层特征：被告席上坐着的，几乎清一色是单打独斗的博主、三五人的小作坊，以及靠“负面即流量”起家的个体户。

判决书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流量变现”和“敲诈勒索”，而不是“受竞争对手指使”。这些案例证明的是：造谣一张嘴、流量吃到饱的个体户生意确实存在，而且正在被法律挨个收拾。但它们证明不了另一条叙事——即存在一个由竞争对手出资、专业公司操盘、覆盖全网的“黑公关产业链”。

三年三十多起官司，没有一份判决书，真正揪出过一个车企出钱、公关公司执行的完整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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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说行业里没有“有组织的攻击”。

鸿蒙智行尊界技术发布会后，社交平台短时间内涌现数十万条高度雷同的恶意评论，大量低活跃度、疑似批量注册的账号集中行动。注意这个量级——数十万条。这种规模的投放，恰恰不是南昌写字楼里那家养号公司做得出来的，它需要预算、需要排期、需要甲方。

这才是行业里真正心照不宣的那部分真相：黑公关如果存在，它的甲方从来不是灰产，而是企业之间的竞争意志。

没有正规的公关人愿意做黑公关。干这行的人都清楚，名誉侵权、损害商业信誉、敲诈勒索，轻则赔钱道歉，重则进去踩缝纫机。愿意去碰这条线的，要么是初出茅庐、不知深浅的个体户，要么是被企业brief层层转包、推到火线上的执行公司——“不得不做的事情”。

换句话说，黑公关不是一条独立于车企之外的地下产业，它更像是车企内卷式舆论战的外溢。发布会上阴阳对手，KOL矩阵互相站队，水军在对家新车上市节点精准投放负面——这些动作里，企业是发起者，服务公司是执行者，最后被推上法庭的，却往往是最末端的自媒体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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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硬币的另一面。

长城汽车起诉自媒体“车主程程爱国产”，一审败诉。法院在判决里写得很明白：知名企业面对非恶意的批评、质疑，应承担必要的容忍义务。上汽通用五菱给质疑充电功率的博主发律师函，要求连续道歉十五天，结果人家冲到广州车展展台九十度鞠躬，把道歉做成了连载爆款，五菱成了全网的笑话。

这两个案例的警示意义，比所有胜诉加起来都大：当“黑公关”成为一个筐，所有刺耳的声音都会被往里装。销量不及预期，是黑公关；新车争议缠身，是黑公关；车主维权上热搜，还是黑公关。归因于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假想敌，是成本最低的危机公关——既不用回应产品问题，还能顺手占据受害者高地。

但消费者不傻。一起真实的事故，一份真实的维修记录，一个真实的质量缺陷，不会因为被贴上“黑公关”的标签就自动消失。把所有质疑都打包甩给黑公关，最终透支的是品牌最值钱的东西——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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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开森观察想对新能源车企们说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话：

请停止内卷式的舆论战，黑公关自然就可以休矣。

更多品牌在小红书、抖音、微博上做流量、做声量、做营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没必要草木皆兵。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假想中的黑公关产业链，而是三样东西：一是算法对冲突的奖赏机制，它让“骂头部品牌”永远是一门低成本冷启动的好生意；二是法务部的KPI化，当起诉自媒体变成业绩，容忍度就会无限收窄；三是企业之间停不下来的互相拆台——只要甲方还在，执行层就永远招得到人。

口水战打到现在，没有赢家。比亚迪赢了官司，理想赢了判决，但消费者记住的，是这个行业的互相攻讦，而不是任何一款车的好。所以，归根到底，没啥正面意义。

把那500万悬赏省下来吧。还给研发，还给品控，还给用户。法庭上见真章的事情，交给律师；舆论场上见人心的事情，交给产品。

至于黑公关——个体户该判的判，敲诈的该抓的抓，我们双手赞成。但请不要再把这个词当成筐，更不要当成锅，甩给整个自媒体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