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几百年前，学子们在这里睡一夜，等一个梦；几百年后，一个孩子在这里留一张纸，许一个愿。于少保大概都收到了吧。
去过西湖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会去岳王庙。到过于谦墓的，怕是一半都不到。
这一回到杭州，专程去三台山麓寻访于谦祠墓。
过了杨公堤，人声就淡了下来。三台山路弯了几弯，把一城的喧腾隔在层层树影后头。乌龟潭的水清澈安稳，映着几株残柳。沿着清寂的墓道，一座石牌坊立在眼前，坊额四个字：热血千秋。再进去，石人、石马、石羊、石虎夹道而立，苍松翠柏的尽头，是一座青砖围砌的圆墓。墓碑上十八个字：大明少保兼兵部尚书赠太傅谥忠肃于公墓，是沙孟海先生的手笔。
青石供桌上放着几束鲜花，走近了，见花束边压着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抬头是“致于少保”，笔迹稚气，一笔一画却很认真：“您好！我又来看您了。少保可以依旧保佑我考试考好吗？我想考进前一百。”底下画了一个动漫的于谦头像，大概自己又嫌不满意，在旁边补了一句“画崩了”，末尾添个笑脸，又写“虽然知道不会收但依旧送礼QAQ”。落款恰是今日。（注：QAQ是个颜文字，语气上偏可爱、委屈、心酸）
少保是于谦的官衔。孩子直呼“少保”，口气熟得像跟家里一位亲近的长辈说话。要是早来一会儿，兴许还能撞见这个调皮的孩子，正趴在供桌前，一笔一画地写。
信不长，我读了几遍。抬头望那座圆墓，松柏的影子压在砖墙上，心里便起了一个疑惑。一个孩子沉甸甸的心事，怎么会托付给五百多年前的一位铁骨铮铮的忠烈？
进了于谦祠的祈梦殿，答案才算找到。
那是祠内一座配殿，为纪念“于祠祈梦”这一延续数百年的杭州民俗而设。明英宗复位那年，于谦蒙冤被杀，遗骸由家人运回杭州，归葬在三台山麓的祖茔。于谦少时便有才名，后来以科举入仕，深得读书人景仰。相传自明代万历年间起，杭州人开始到祠中祈梦，日子久了，索性把他尊为“梦神”。张岱在《西湖梦寻》里专门写过“于坟”一篇，说那时到祠里祈梦的人接踵而至；祠旁还造过“祈兆所”，彻夜灯烛，亮如白昼。每到冬至前夜，读书人到这里宿上一夜，求于公赐梦，占卜前程。谁家孩子要应考，谁家要问个营生，梦里得了什么，醒来自己琢磨，据说很灵。
墓碑上那十八个字里，“忠肃”也是这么来的。万历年间，一位浙江巡抚来拜谒，相传夜宿祠中，梦见于谦同他交谈，醒来便上疏朝廷，说于公功业盖世，旧谥“肃愍”不足以概括其生平。朝廷议定，改谥“忠肃”。还有一位杨姓书生，夜宿于谦墓下，也梦见于谦，临别听得一句“与子盐台再会”；后来他果然出任浙江巡盐，方悟出当年梦里原是“梦兆之灵”，遂捐资修葺于谦祠，立像、置床榻，从此来祈梦的人越来越多。
流传的旧事里，更为离奇的是无锡书生邹忠倚。他到于谦祠祈梦，梦见于大人送他一把瓜子，一数，恰好五十四粒。后来夫人闲来用瓜子摆字，摆出“状元”二字，再一数，也是五十四粒。不久，他果然殿试夺魁。这故事记在清代笔记里，一传几百年，越传越像真的。
这样的故事，杭州不知有多少。我在殿里站了一会儿，这才慢慢明白过来，人们敬他，又觉得“忠臣”二字太重也太远，索性把科考、生计这些小盼头，一并托付给他。把忠臣请进日子里，比供在庙里更贴心。
如今宿夜祈梦的风俗早已消失，祈梦殿还在。殿外挂满了祈愿符，我一张张看过去，有的写本人的心愿：“能考上杭州外国语学校。”也有父母代求的：“愿吾儿正扬学业进步，今年考入心仪的高中。”还有一张很特别：“今天，纪念伟大胜利，90年前：1936年红军三大主力会师，长征结束。”小家的心愿与国家的纪念，挂在同一处屋檐底下，谁也不觉得违和。
离开的时候，我又到墓前看了那张纸。那个“画崩了”的于少保，圆脸，眯着眼，充满了善意。几百年前，学子们在这里睡一夜，等一个梦；几百年后，一个孩子在这里留一张纸，许一个愿。于少保大概都收到了吧。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史佳林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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