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你凭什么确信自己还活着。
不是因为有人喊你的名字，也不是因为谁在人群里把你认了出来。
是隔着很远，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往你手心里扯。
冬末河滩上起了风，我把檐下那只风筝摘下来。
骨架是前年削的，接口拿布条裹着，摸上去有一道坎。
旁边有人笑，说这么高，你还看得见么。
我没接话，把线轴塞进他手里，让他自己感受那一下一下。
活着从来不是被谁看见，是你还肯往回带半寸线。
风问过来的时候，我应了一声，不是答给谁听，是让自己听见。
风不归我管。
哪天起，往哪边吹，吹到哪一刻忽然收住，没有一样是跟我商量过的。
命最不讲理的地方，不是它给得少，是它给的时候从不解释。
有的年份沿着河滩跑到尽头也起不来，纸拖在土里，扛回去拍拍，来年再试。
有的年份一撒手就直往上蹿，虎口割开一道细口，到家才觉出疼。
轴上绕了多少圈，我心里有本账，放一圈，少一圈。
原来所谓一生，不是长，是有数。
放得最远那回，天上只剩一粒白，像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下文。
孤独不是身边没人，是满天都飘着纸，却没有一根线通向你的手。
见过一只脱了手的，斜着栽进对岸苇丛，第二天纸就烂了。
没人去捡，也没人记得它前一天到过多高。
骨架、纸、浆糊，样样经我的手；唯独肯不肯起风，不归我。
人这一生最深的无力，不是做不成，是做成之后才明白，成的那一下并不归你。
来年我还是照样糊一只。
补过的地方比别处沉，反倒压得住，偏一偏，自己又正回来。
我跟它一直没和好过，它往上挣，我往下坠。
试过松开一瞬，它一沉，我心口跟着空了一下，手比脑子快，先攥了回来。
原来我们怕的从来不是失去，是那一瞬间自己先松了手。
嫌它只顾往高处去，不体谅底下这个人仰得发僵的脖子。
又谢它肯替我高，替我翻过那道我看不见的坎。
身体把我留在这里，我却让另一样东西替自己走完了最远的一程。
也有过一两个人，肯陪我站到天黑，不说话，只替我扶着轴。
命不给的东西，有人肯替你扶一会儿，就已经算慷慨了。
自由不是线断了。线断了就只剩坠落；自由是线还在，你敢把它放到最后一寸。
轴总有见底的一天，到那天我不追，也不喊谁来看。
风停了它自然要落，落进哪片草窠，我不去猜。
我只把空轴擦干净，挂回檐下那排钉子上，跟去年那只并排。
命给的风总有一天会停，可我攥过的这截线，一寸也没有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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