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离家只差一条海。朱枫已经到了舟山，抬眼能望见浙江镇海的方向，可她再也没能回去。
一九五〇年二月十八日，舟山还在国民党方面控制之下。沈家门一带风紧，岗哨密布，船只难寻。她藏了十四天，等来的不是回乡渔船，而是保密局追捕的人。
这时的朱枫，按周岁算四十四岁。
很多人听到她的名字，只记得“女交通员”“吴石案”。可她最初并不是影视剧里那种职业特工。她出身浙江镇海朱家，原名朱贻荫，又名朱谌之，小时候读书、写字、刺绣，书法还师从沙孟海。
她本可以过另一种日子。
一九三七年后，抗日救亡的浪潮卷到镇海。朱枫走出深宅，办义卖，筹经费，组织宣传和救护。后来到新知书店、同丰商行、联丰花纱布公司、鼎元钱庄、香港合众贸易公司工作，账本、经费、交通联络，都从她手里过。
她经手的是钱，也是命。
一九四四年，同丰商行遭破坏，朱枫被关进沪西日本宪兵队。审讯之下，她没有吐露秘密。次年春，她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那道门关上后，她的路就变了。
一九四九年，上海已经解放。朱枫在香港，本来准备回上海，与丈夫朱晓光、儿女团聚。行李可以收拾，家书可以寄出，日子像是终于要安稳下来。
偏偏这时，台湾地下联络出了空缺。
组织需要一个人赴台，联系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也联系潜伏在国民党“国防部”的吴石。朱枫在岛上有亲属关系，身份能掩护；她做过交通和财经工作，稳得住事。
她给丈夫信里留下那句话：“个人的事情暂勿放在心上……更重要的应先做去。”
这不是豪言。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她从香港登船，到台湾基隆。她在台北以探亲身份落脚，外面看是“陈太太”，实际每周要按约定取送情报。
吴石当时是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能接触核心军事资料。朱枫去台北青田街吴公馆取情报，再经秘密渠道送出。台湾战区战略防御、舟山群岛和金门等海防部署、兵力火器配置，这些材料很快送回大陆。
她完成了任务。
可危险不是在任务中爆发，而是在她准备离开时追上来的。
一九五〇年一月二十九日，蔡孝乾被捕。此后，台湾地下组织遭到严重破坏。朱枫的联络方式和去向被盯上，吴石冒险给她签发特别通行证，安排她搭乘运输机离开台湾，先到舟山，再设法回镇海。
这一步，看上去离生路最近。
舟山距镇海并不远。天晴时，海对岸仿佛就在眼前。她若能找到一条船，几小时之后，也许就能踏上家乡土地。
可舟山仍在国民党方面手里。保密局顺着线索追到舟山，特别通行证也暴露了她的去向。她在沈家门一带隐蔽十四天，始终没等到合适船只。
二月十八日，她被捕。
定海看守所里，朱枫知道台北出了大事。她更清楚，自己被押回台湾后，会面对什么。
二月二十六日晚，她要了一杯热水，把随身金饰弄碎，和水吞下。
这是她给秘密上的一道锁。
看守发现异常后，国民党方面急忙抢救，又用飞机把她押回台湾。她活了下来，审讯继续。威逼、利诱、刑讯，都没能从她口中撬出党组织秘密。
四个月后，判决来了。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日，台北马场町刑场。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一同被押赴刑场。朱枫身上还穿着旗袍，双手被绑着，面向枪口。
枪声响起前，她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
那一天，她倒在台北，离家乡隔着一片海。
一九五一年七月，朱枫被追认为革命烈士。二〇一〇年，她的骨灰从台湾迁回大陆；二〇一一年，安放在宁波镇海烈士陵园。
当年她没等到的那条回乡船，隔了六十年，终于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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