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学，越来越像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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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四年，读成一场“本升高”。

作者 ：Ananke

来源：网易数读 （ID：datablog163）

十年前的大学生可能没想到，如今想要重温高三，只需要考上大学就好了。

上课有从早八排到晚九的超长课表，教室门口是挂满手机的收纳袋，不仅有每节课准时的定位签到，还有数不清的平时作业、小组作业。

查寝、收手机、晚自习，甚至还有家长会……当这些本该属于高中的场景和词汇日益成为大学生活的日常，越来越多大学生感到自己的大学正在“高中化”。

好不容易度过了痛苦又压抑的高中，怎么上了大学，还要把高中再重温一遍。

01

大学四年，

读成一场“本升高”

大学，是每个高中生心中的应许之地。

在许多高中生的想象里，只要熬过堆成山的试卷和永远睡不够的三年，自由似乎就会随录取通知书一同如约而至。在这场梦里，想上的课去上，想睡的觉能睡，没课的下午可以直接从学校消失，堪称步入社会前最后一段合法的假期。

等到真正开学才发现，这片想象中的自由飞地，虽然并未完全按照高中的时钟运转，但如今部分大学的作息，已经堪比上第二次高中。

2024 年发表在《教育研究》上的一项中国大学生追踪调查显示，近年来中国大学生课内外学习时间配置呈“高中化”特征 [1]。

进入大学之后，尽管学习时间投入的绝对总量出现下降，但总学习时间配置占比仍高居 72.4%，由学生自主支配、用于探索兴趣和发展的时间明显不足 [1]。

大学当然需要学习。只是除了课堂上的知识，学着独立生活、寻找兴趣，甚至允许自己走一点弯路，也都是学习的一部分。

对从前的大学生而言，迈进校门意味着告别班主任和家长，开始学习如何独立生活。而如今，部分大学生却像看似离港的航船，生活的缆绳仍被学校与家长系在岸边。

十二年寒窗苦读，走进大学才发现，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着类似于高中的日常。

大学生们不仅要面对从早八排到晚自习的课表，还要抢着上一堆内容过时的课程，顺便享受一番被各种平时作业、小组作业填满与拷打的日常。

这门课要交读书报告，那门课要上台展示，几个小组作业再轮流催着开会……可谓微信消息“响”之不竭，课后任务“做”之不尽。

好的课程各有各的精彩，磨人的课程却总能在考勤上推陈出新：随时刷新的二维码、GPS 定位、人脸识别、随堂测验，签到模式五花八门，还有学习通、雨课堂、钉钉、企业微信轮番上阵，生怕学生们逃过一劫。

即便想要名正言顺地缺一节课，想去实习、做志愿，为毕业求职攒点经验，还有堪比美签的请假审核等着自己。从辅导员到班主任再到教务处，审批层层流转，部分学校甚至还需要家长同意才可以通过。

听着“等到大学就轻松的”高中生们终于到了大学，才发觉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场走不出的高三。

02

“卷”“管”齐下，

大学生变高中生

从前的大学生那么青春、那么自由、那么轻松，怎么轮到自己读大学了，就变成第二次高中了？

其实，某种程度上，不是学校想管，而是学校不敢不管。

根据教育部数据，2015 年全国普通本专科在校生 2625.3 万人，2025 年则是 3953.96 万，十四年间规模扩大了约五成 [2][3]。

数量庞大、流动频繁的大学生无疑增加了学校管理的复杂程度，而统一作息、集中考勤和标准化管理便成了部分高校最省事也最稳妥的选择。

尽管多数大学生已经成年，高校对他们并无监护职责，但现实中一出事学校几乎都要担责。背负着无限责任压力的大学，很难不在管理规章上进行调整，管理的触角也不免伸进学生的日常生活。

与此同时，教学评估与考核对量化指标的偏爱，又把严格的管理进一步推向了课堂。考勤要留记录，作业要算分数，本意是优化教学质量的调整，最后却变成了更严格的考勤与更多的平时考核。

2021 年发表在《高教探索》上的一项研究显示，双一流高校普遍采用平时成绩与期末成绩按比例折算最终成绩的考核方式 [4]。

平时成绩的评定可谓是大学课堂里的“潘多拉魔盒”。一经打开，五花八门的考勤、争先恐后的课堂互动、按周刷新的平时作业、“组队五分钟、内耗一整月”的小组作业、水课标配的翻转课堂等等考核方式便一拥而出，平等地折磨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不过，真正驱动部分学生主动把大学过成高三的，还是“绩点至上”的评价体系。高中时被班主任念叨的“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也在大学里迎来了迭代。

保研、奖学金、评优、转专业、出国交换乃至实习，大学里的机会看似各有门路，但却都有着同一个门槛——绩点。

同一研究显示，高校的绩点折算方式主要分为连续制和区间制 [4]。无论是分分必争的连续制，还是卡着临界线的区间制，对于大学生而言，每一分都得像生活费一样精打细算。

而优秀率的限制，则让他们为了有限的高分名额争得头破血流。部分高校还会限制课程的优秀率，甚至要求最终成绩符合正态分布 [4]。

在这个名为“优秀”的“窄门”前，即使大家同样出色，为了能够排在别人的前面，大学生们也不免努力努力再努力，竞争竞争再竞争。

然而，绩点还只是大学总成绩单上的第一栏。学工、竞赛、科研、实习……不再“一张试卷定高下”的大学，将竞争的赛道从一条铺成了无数条。

你就不能一手抓保研，一手抓实习，一手抓入党，一手抓竞赛，一手抓科研，一手抓论坛，一手抓国考，一手抓省考，一手抓教资，一手抓雅思，一手抓留学，一手抓锻炼身体，一手抓恋爱吗？

大一大二卷绩点、综测和证书，大三大四卷考研、考公和考编，连读四年“高三”的大学生，又将为人生的下一次“高考”上岸折腾起来。

03

高三一年，后劲四年

追逐分数、服从安排、害怕掉队，这些高中留下的后遗症早已成了大学生们的生活惯习。兰博们的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把现代人的处境比作站在一条“滑动的斜坡”上，人们只有不断奔跑，才能勉强留在原地 [5]。

一边是被任务、考勤和指标铺得密不透风的生活，一边是空虚、倦怠又找不到方向的内心。在这辆优绩主义的列车前，大学生们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去哪儿，就必须匆匆上车，只要脚步稍一慢下来，掉队的恐惧又会从过去追上自己。

这份焦虑甚至会追进梦里。忘带准考证、试卷没写完、考试过度紧张……还有高考时不时上门回访，提供堪称终身制的售后服务。

梦醒之后，题还得接着做。高中刷模拟题，大学刷四六级、考研和公考真题。人生暂时找不到答案，手边的试卷至少还有标准答案。

人生海海，偏偏题海无涯。

遗憾的是，高中化的大学复刻了高中的管理、排名和焦虑，却唯独缺失了那群一起吃苦的人。题海一路漫进大学，同舟共济也变成了各自为战。

进了大学，今天坐在一起上课的人，明天可能就成了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熟悉一个人的速度赶不上换教室的速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去图书馆，都是大学生无师自通的必修课。

就连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舍友，有时也更像学校随机拼单的合租客，绩点、奖学金和保研名额又悄悄在彼此之间划出竞争线。大家逐渐学会保持边界、隐藏进度，也学会用“搭子”为关系划分用途，一起吃饭，一起上课，却从不交心。

四年下来，大学生熟练掌握了抢课、签到、凑综测、找搭子，以及在休息时迅速产生负罪感。至于自己喜欢什么、想过怎样的生活，友情、爱情、同学情，只能一律服从调剂，先留在遥不可及的“以后”了。

在人们过去对大学的想象里，绩点、考试与履历不过是青春的脚注，而在大学高中化的今天，却都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所有人青春的正文。

规律、勤奋和紧凑的学习，当然可以让人过得充实。只是，“忙碌”往往是“充实”最逼真的赝品。毕竟，课表排到满格、绩点卷到满绩，也未必能换来生活的满意。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等到大学就好了”“等到保研就好了”“等到工作就好了”，从延时满足到迟迟无法满足，人生无尽的等待，或许也只是一场“等待戈多”……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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