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翻蓝，为什么震惊了美国？

摄影：卢昌婷

很少有一场美国中期选举，像今年这样引发如此广泛的关注与讨论。

连被认为是共和党铁票仓的得克萨斯州，在这次中期选举中都“翻蓝”了。民主党人不仅赢得州长和联邦参议员选举，还夺回了德州众议院控制权。

为什么德州变蓝这么令人震惊？在选举结果之外，我们对真实的德州又了解多少？那些支持特朗普的人，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水手计划”作者卢昌婷在美国最好的朋友汤米，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德州人。他的家乡在得克萨斯州一座叫敖德萨的小镇上，家人都是特朗普的忠实支持者。“人们会在家里挂上一整面墙的十字架和耶稣基督像，会在课堂里教授世间万物都是上帝造的，鄙视同性恋者，反对堕胎，看不起黑人和其他少数族裔，甚至有人向往着回到奴隶社会”。

卢昌婷想去看看汤米的家乡，写写那里的故事，具体地认识这个代表着美国保守的一面的德州。在今天分享的《单读 38·第三次启程》的节选里，她终于要来到汤米的家。我们将读到这座小镇的真面目，支持特朗普的母亲会是什么样的人，一家人如何面对政治分歧……

得州小镇青年（节选）

撰文：卢昌婷

八、敖德萨的故事

O Superman

O Judge

O Mom and Dad

Mom and Dad

哦 超人啊

哦 审判者

哦 妈和爸

妈和爸

——劳丽·安德森（Laurie Anderson），

《哦，超人》（“O Superman”）

我们在劳丽·安德森的歌声中驶向敖德萨。汤米坚持让我做那个把“肉桂”开回敖德萨的人——是某种近乡情怯？还是关于这座小城，有某种东西是我必须开着车去接近它，才能体会到的？

于是，远远地，我在地平线上看到几团“圣火”——我管那些东西叫“圣火”，是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它们是别的什么。在我这个北京人的认知范围内，最接近眼前景象的东西，是北京奥运会圣火。曾经，在长达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有一团火不舍昼夜地在被称为“鸟巢”的国家体育场顶上熊熊燃烧。那个时候，我喜欢在日落之后跑到每天放学都会路过的四环路口，向东眺望。那团奥运圣火悬浮于尘嚣之上，接受着每一个凡人的仰望。在仰望中，我 仿佛可以看到那团圣火从奥林匹斯山上被点燃，在一个又一个火炬手的守护下穿越了七大洲，登顶了珠穆朗玛峰，降临在我日复一日经过的北四环上空。而此刻，在通往敖德萨的高速公路两侧，在地平线上，一团又一团的“圣火”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烧着。

“那些是什么？”

“哪些？”汤米疑惑地看着我。

“就是那些……火。”

“哦，那些啊！”他的语气，就好像地平线上燃烧的几十团火，是世界上最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是石油精炼厂。”

“它们一直在烧吗？”

“当然。如果不一直烧的话，我们就都会被废气毒死。”

“可是……”我感到这样做是有问题的，可一时又说不明白问题在哪儿。那些停留在高中化学课本里的知识突然又涌入我的脑海中：所谓废气，无非是一氧化碳、氮氧化物、硫化氢……它们燃烧，然后溶于水，形成硝酸、硫酸 ——

“这不会……造成酸雨吗？”

“不会。这里是沙漠，不会有酸雨，也不会有任何别的雨。”

尽管如此，我依然能从空气中闻出硫化氢的气味。北京曾饱受诟病的空气污染和敖德萨的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可是……就这样烧掉吗？那些废气，本可以作为能源，发电，或者用作别的什么事情……就这样浪费掉，也太可惜了。”

汤米笑了。

“你得明白，昌婷，这就是得州的本质——把东西不加利用地浪费掉！”

我意识到，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酸雨、温室气体排放或者能源浪费。打从汤米出生时起到今天，三十多年间，在敖德萨附近的原野里，几百个火炬一直在燃烧，日夜不停。它们把石油加工成金子，变成货币，流向整个美国。在这里，加油站里的油价已经低到了每加仑 2.89 美元——在洛杉矶，这个数字是 6 打头的。

接近敖德萨出口时，高速变得如同接近洛杉矶的时候一样宽阔而繁忙。路上跑的很多都是油罐车。汤米关掉了导航，熟练地指引着我从油罐车中间钻出来，沿着正确的高速出口开出来，驶向小城中相对安静的一片区域。

敖德萨的油田和燃烧的火

“肉桂”驶向了一座简约的二层小白房子。房子后面有一个巨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池塘。一只牧羊犬在池塘边徘徊。房子前面有一片宛若小操场的空地。在车灯的照射下，我隐约可以看见一匹马站在“操场”边的马厩里。在马厩与院子之间，还有一片平整的草坪，草坪边有一座好几层的鸡架，一些鸡正在里面睡觉。鸡架后面有一座铁皮房子——汤米说，那里面有一个非常滑稽的私人餐厅。铁皮房子侧面还有一座更大的铁皮仓库。所有这一切，都属于汤米的家人。

那只牧羊犬隔着铁丝网，很兴奋地朝我们狂吠。汤米告诉我，狗的名字叫莫莉。在莫莉之前，他的母亲还养过另一条狗，叫 Coco。Coco 的死很有悲剧色彩。它在一天深夜跳湖而死。每天晚上，凯西会让 Coco 回家里来吃饭，陪她看电视，但是睡觉前会让 Coco 出去。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池塘边没有任何护栏。一天夜里，也许 Coco 想要扑一只飞鸟——它纵身一跃，跳进了湖里。在凯西和埃迪安睡的时候，Coco 想必也曾在水里努力扑腾，也曾用最后一口气汪汪求助，然而终究没有人听到它的呼唤。第 二天早上，池塘里就只剩它的尸体了。

“Coco 死后，凯西又收养了莫莉，她还是让莫莉在院子里过夜，池塘边还是没有围栏，最可悲的是，莫莉长得跟 Coco 简直一模一样。”

劳丽·安德森的歌声唱着：

Cause when love is gone, there’s always justice.

And when justice is gone, there’s always force.

And when force is gone, there’s always mom.

因为当爱消亡了，总还会有正义。

当正义消亡了，总还会有武力。

当武力消亡了，总还会有妈妈。

“嗨，妈妈！”汤米打开车门，和迎上来的母亲拥抱。显然，凯西已经站在车库前等候我们多时了。

昌婷和汤米驾驶的“肉桂”在汤米的奶奶家门口

九、莫莉的故事

莫莉是一条狗。它的女主人很耐心地训练它，教会了它坐下、躺下、握手、装死和祈祷。想让它坐下，你只需要说“坐！”；想让它躺下，你只要说“躺！”；想让它和你握手，你只需要说“握手！”，并朝它伸出一只手；想让它装死，你只需要用手比画出枪的姿势，并说“梆！”，它就会应声倒地，四脚朝天，仿佛刚刚中弹；想让她祈祷，你需要说：“天国里亲爱的上帝啊，感谢你赐予我狗粮，感谢你把好主人带到我身边，让她每天照顾我。让我向你虔诚祈祷，愿你保佑我和我的马儿朋友健康，我们以你天国的圣名祈祷，阿门！”

莫莉听到之后，左手搭着右手，端庄地趴在地上，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女主人手里拿着的肉。女主人说：“噢！真是个好孩子！”然后把肉扔进莫莉的嘴里。

汤米家的狗

十、凯西的故事

没有什么比莫莉的故事更能说明凯西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很会讲故事，在她的故事里，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是社会活动家，女权主义者，是医院董事会成员，是慈善家，美国历史的捍卫者，是无所不能的女人。在埃迪眼里，她是一个不工作的家庭主妇，一个完美的妻子。一天她向我投诉埃迪曾说过：“我和凯西的区别就是：我工作，凯西做义工。”在她看来，这种过时的男权主义评语是对她价值的贬低。

凯西能把最寻常的事情讲出一种戏剧性。在我来到汤米家的第二天早上，凯西一边给我们准备早餐，一边向我讲起了汤米小时候的故事：

“埃迪小的时候总被他爹打——是用铁棍子的那种打！很痛的。我可不想看到埃迪用他爹教育他的方式教育我们的孩子。所以，教训孩子的事儿，从来都是我上。一开始，他们不听话时我用手打——这样，你就能感觉得到 打得有多重了。有一回，汤米这个小机灵鬼。他犯了错，知道我要打他，就偷偷往牛仔裤里塞了一本书。结果我一巴掌打上去，汤米一点事儿没有，我的手痛得要断了！后来，我想了个绝妙的办法，我就用做饭的长柄木勺子来打。这样，又不伤手，又不至于把他们打伤。很多年以后，汤米 他哥送了我一条围裙，上面写着‘木勺大师’，哈哈！你看，这围裙现在还挂在这儿呢！”

我想站起来，告诉凯西这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可是汤米告诉过我，想要了解他的家庭，最重要的就是取得凯西的信任，而取得凯西信任最重要的就是倾听。汤米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适，及时地给我端上来了一杯咖啡——我注意到，他特地从柜子里的所有杯子中挑了一个特别的：一个白底的杯子，上面用亮粉色写着“这个女人支持特朗普”。我会心一笑，放弃了和凯西辩论的念头，开始表演一个认真倾听的异乡人：

“啊，在中国，很多父母也是会打孩子的。我小时候就被我爸打过一次，不过是用手。”

似乎所有人在凯西面前都学会了表演。凯西一直认为自己做的烤牛胸肉天下第一。不过，在我离开洛杉矶之前，当我问帕里奇有什么建议的时候，他说：“尽量别吃凯西做的烤牛胸肉。”离开农场时，我问洛根她对我有什么建议，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然后，她又补充：“如果不得不吃的话，也不要告诉她很难吃，她会伤心的。”汤米曾说，等凯西死后，在她的葬礼上，他一定要感谢所有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假装他母亲做的烤牛胸肉很好吃。

也许是因为我的表演令凯西信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凯西给我讲了很多很多故事：她如何带着“美国革命的女儿们”一起编撰帮助移民准备入籍考试的小册子；她如何跑到女儿的大学课堂上，纠正老师关于新墨西哥州历史的错误；她的某位在 1963 年神秘失踪的叔叔如何有可能是刺杀肯尼迪的凶手……我很少说话。尽管如此，几天之后，凯西还是感觉我已经“站在了她那一边”，认为同为女性的我比汤米和埃迪都要更理解她。在帮她准备“美国革命的女儿们”每周聚会的时候，凯西给我讲了她整修厕所的故事。

“咱们女人能做成很多事情！”凯西说，“我看一楼那个厕所不顺眼很久了。那个厕所之前的墙砖是白色的小方砖，就像医院里的洗手间一样。而且马桶的位置和淋浴间的分布很不合理，让人觉得很窄。我跟埃迪说过好几次，他不以为意。后来，有一回埃迪出差的时候，我的一个好姐妹来家里做客。她上完厕所跟我说觉得这个厕所有点逼仄，我说我已经看那个厕所不顺眼很久了。她问我：那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我醍醐灌顶：对啊，我可以做点什么的！说干就干，我从后院仓库里抄起一把锤子，把卫生间里的瓷砖都敲下来了。然后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埃迪，他觉得我疯了。我拿出纸和笔，重新设计了卫生间的布局，然后找了施工队，让他们按照我的设计图重新装修厕所。我挑选了新的瓷砖，连马桶的朝向都改掉了！等埃迪几天之后回来，一个崭新的、美丽的厕所出现在他眼前——而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独立完成的！埃迪只用付账单就行了。”

我开始用凯西的视角看待这栋房子。对于我来说，房子是一个每天下班后可以回去休息的地方。而对于凯西来说，这栋房子是家，是办公室，是城堡，是战场。汤米曾经告诉我，他家最荒谬的地方就是有一面挂满十字架的墙——那是他母亲的杰作。我给凯西在那面墙前面拍了一张照片。在清晨的阳光下，五颜六色的十字架光彩夺目。我仿佛可以看到凯西以整修厕所的热情，搬出梯子，把收藏的一个个十字架挂到墙上，调整它们的排布，直到一切都是她心中最完美的模样。凯西告诉我，其中很多十字架，是“美国革命的女儿们”送给她的。她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喜欢得州，喜欢敖德萨：有一群和我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能安全地生活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我们支持特朗普而迫害我们。”

图为位于得州一个高速休息站的雕塑，牛仔身上写着“宪法第二修正案”。这是关于保护持枪权的条款，而得州人均持枪率很高，是鼓励还是控制持枪也成为两党政策的一个主要分歧。

十一、一个想离开美国的美国人的故事

“如果特朗普连任的话，我会严肃地考虑离开美国，永远离开。”2020 年夏天，汤米这样说过。在路上，有回我问他如果 2024 年特朗普再度当选总统，他还会不会考虑离开美国。汤米沉默地思考了一段时间，给我讲了他那时想要离开美国的原因：

“我很怕特朗普当选。一开始福奇（Anthony Fauci）说可能会有三十万人死去的时候，他不信。最后死了一百多万人。在我眼里，是特朗普的愚昧和鲁莽杀死了他们。我父母把那些发动了‘9·11’袭击的人视作恶魔，但死于 新冠的人是‘9·11’的多少倍？特朗普离任前往最高法院里塞了他的人。现在女性堕胎权的判例已经被翻案了，那么接下来，同性婚姻权呢？如果他继续掌权，会不会有一天，我和我爱的人牵着手在街上走，会变成一件有危险的事？

“当然了，后来事情没变成那样。我相信事情之所以没有变成那样，是因为有人在主动发声，主动做能做的事情。在一切的尽头，拜登胜选了。我至今还记得那一天。我在回响公园（Echo Park）的核酸检测点。所有人都很紧张，因为计票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宣布拜登胜选的时候，日落大道（Sunset Boulevard）突然变成了最吵的地方：人们上街狂欢，车停下来，鸣笛庆祝，有即兴的庆祝游行，震耳欲聋。那天晚上，我头痛欲裂，但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头痛。那是一场疯狂的宣泄。太多人生活在恐惧中了。突然，在隧道尽头又有光了，地平线上又能看到希望了。”

从洛杉矶出发的时候，汤米把一张巨大的荣誉证书塞进了后备厢。那是洛杉矶市长亲笔签名的抗击新冠优秀志愿者证书，证书上用花体字写着“托马斯·伊莱亚·罗德”——那是汤米的全名。汤米说，他要把这张荣誉证书送给父亲埃迪·罗德。这是一种讽刺。埃迪在新冠最严重的时候，依然拒绝闭店，拒绝做核酸，拒绝打疫苗。他是得州无数相信“只要上帝保佑我，我就不会得新冠”的虔诚基督徒之一。不过，汤米也承认，他那个时候选择去做志愿者，和埃迪的教育也是有关的。虽然他已经不再信仰基督教，但他依然认同基督教的一个信条：做正确的事，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这是埃迪留给他的精神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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