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易碎，记忆长明

郑和倾尽所有托举了它，尼霍夫替它扬名，孤儿们使它还魂。琉璃塔的砖瓦琉璃已如彩云般飘散，但那些记得它的人，让世间始终流传着南京这座琉璃宝塔的美名。

文 | 姚佳琳

白居易的《简简吟》中有云：“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意思是世间美好的事物往往难以长久，就像彩云容易飘散、琉璃容易破碎。——那么，一座琉璃宝塔，无论从美好珍稀的程度上，还是从易碎的程度上，都可想而知。

琉璃堆砌的盛世长明灯

我国鼎鼎有名的大报恩寺琉璃宝塔，不仅在国内是琉璃建筑的天花板，在几百年前的欧洲更是被捧成了“中世纪世界七大奇迹”之一。说到它的诞生，来源于明成祖朱棣的硬核报恩：给父皇母后行个大孝，捎带手不经意地证明一下自己继位的合法性。

约1823年伦敦出版的《自然与艺术画廊》第二卷中，由J.R.海伊雕刻的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版画。

如果说朱棣是琉璃塔之父，那么琉璃塔之母也是一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大太监郑和。世人对他的了解多是七下西洋。但是他在晚年还有一份不太被提起的活儿：监造大报恩寺琉璃塔。他当时的身份是南京守备太监，管营造本来就是他的分内事。按照刻板印象，大太监因为无后，承担着重大的社会与心理压力，多会疯狂敛财；但郑和绝非一般太监，眼界心胸非常宽阔。那时候他刚带着船队从海外回来，手里有东西也有钱。史书上说，建塔耗银二百四十八万多两，郑和下西洋剩下的那一百多万两，也搭了进去，可以说是各种意义上的“超级天使投资人”。

耗资如此之巨，搭建而成的琉璃塔到底有多美呢？这座九层八面的楼阁式塔，外壁贴的其实是白瓷砖，景德镇御窑专门烧的，每一块上面都有一尊佛像，光洁得像玉石。拱门和屋檐才是五色琉璃大放异彩的地方——门框用赤、橙、绿、白、青五色琉璃构件拼接，上面装饰着狮子、白象、飞羊、飞天；腰檐铺绿色琉璃瓦，檐下是层层叠叠的黄绿色琉璃斗拱，平座回廊的栏杆是一抹朱红。搭配起来，既华丽又庄严。

檐角下挂了152个风铃，江风一吹，清脆的声音能传出好几里地。塔顶的刹顶用黄金宝珠，八条铁链从塔顶垂到檐角。到了晚上，塔身内外点着140多盏长明灯，每天要烧掉几十斤灯油，有专人日夜轮值看管。整座塔就像一条悬挂在空中的火龙，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它的光亮。稍一想象，都令人心驰神往。

岁月难掩的东方瓷塔梦

对于朱棣来说，这座塔大概就是一个身份和权力的象征，大概感情还没有亲力亲为当自己孩子一样养起来的郑和那么深；而后来真正把它推成“世界级网红”的，是一个根本没赶上塔全盛时期的荷兰人。

17世纪中叶，约翰·尼霍夫跟着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来中国，路过南京，看见了琉璃塔。他掏出笔，画了下来。1665年，他的游记在欧洲出版，铜版画里的“南京瓷塔”一下子把欧洲人看呆了。那座塔被写进了书里、刻进了版画里，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欧洲人开始在挂毯上织它，在瓷器上画它，在花园里仿造它。安徒生后来写童话，也把这座“东方瓷塔”写了进去。可惜当时China在欧洲语言里还没有成为瓷器的通用俗语，不然如果西方人以“China Tower”来命名这座塔，那绝对是绝妙的双关语：既是中国塔，又是瓷器塔！

接下来就是琉璃塔为白居易的传世名句现身说法了：1856年，在太平天国时期，因为担心被敌军当作制高点，这座绝世宝塔被炸毁，化作了一地碎砾。再结实的宝物也经不起这么造呀——想到这是如此脆弱而美丽的琉璃，尤其让人觉得黯然神伤。

这世界千疮百孔，靠纯净的心灵缝缝补补。1915年，上海土山湾孤儿工艺院的孩子们，按原样刻了一个近两米高的琉璃塔木模型。孩子们也没有见过琉璃宝塔，靠着图纸和照片，把自己脑海里美好的想象一刀刀刻出来。这个模型被送到美国，参加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后来一直存放在美国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的库房里，一直到2025年，第一次在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展出，替那座已经不存在的琉璃塔，重新“站”了起来。

江苏南京，观众在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特展馆内参观“南京有座琉璃塔”特展。

如今，这座木刻模型再次站在了“去看塔——南京有座琉璃塔”大报恩寺遗址博物馆特展展厅中央，和其他百余件展品一起，把这座塔从无到有、从南京到世界、从实体到记忆的全过程重新铺排了一遍。别错过特展中荷兰代尔夫特蓝陶的塔形郁金香花瓶，当年的工匠们照着尼霍夫的画把琉璃宝塔烧成花瓶的模样，几百年后，它又漂洋过海回到了南京。

代尔夫特蓝陶塔形郁金香花瓶

这座宝塔，郑和倾尽所有托举了它，尼霍夫替它扬名，孤儿们使它还魂。琉璃塔的砖瓦琉璃已如彩云般飘散，但那些记得它的人，让世间始终流传着南京这座琉璃宝塔的美名。

飞虹塔

犹如神助般逃脱了琉璃的悲剧宿命，屹立了500多年的山西省洪洞县广胜寺的飞虹塔，虽然没有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宝塔那样恢弘华丽，重要的是它还“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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