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们这样拍三国

来源：环球时报-环球网

【环球时报-环球网报道 记者 张晓旭 刘博洋 见习记者 祝筱珂】“位置走不准，就要重来。重来，全体人就要下山。”

不久前，《电视剧<三国演义>纪念画册》出版，借此契机，环球网独家专访了1994版《三国演义》剧组的几位成员：总制片人任大惠、制片主任汪瑞、演员杨凡（饰 中年赵云 公孙瓒）、吴晓东（饰 孙坚 孙权）、张天舒（饰 青年姜维）、赵越（饰 孙尚香）。

时隔30余年，剧集已是观众心中的高峰，我们握着时间的答案——“品台词如饮美酒”“丞相保重弹幕刷屏”，还有那些深入人心、被反复解读的片段。但在20世纪90年代初，从拍摄到播出，他们握着的是问题。

那年，他们未敢想自己的作品会如此经典。

01 聚散皆是缘

87版电视剧《红楼梦》播出获得好评后，电视剧《三国演义》的拍摄被提上日程。

四大名著改编剧集，任大惠参与了三部，先后担任87版电视剧《红楼梦》制片主任，94版电视剧《三国演义》、98版电视剧《水浒传》总制片人。

是名著改编为影视剧的深度见证者，也是那个对预算配比最为挂念的人。

主演单集片酬225元。任大惠说：“当时规定演员平均薪酬为150元，再划分档次，最高一档是平均标准的1.5倍，也就是225元。后来演员之间也会半开玩笑调侃，差不多就是250这个数。站在今天回看，确实给得很少，但在当年，能拿到最高档225元，已经是按照当时体系里最高标准。”

任大惠说自己说过一个段子，拍“七擒孟获”“六出祁山”的戏份，取景云南，“住招待所，唐国强的床大概一块五毛钱一晚。蚊帐一碰就掉灰。就是这样的住宿条件，没有一位演员来找我说环境太差，觉都睡不好，没法拍戏，一众演员，全都踏踏实实投入拍摄。”

一众坚持的演员中，就有赵越。

采访中，剧中饰演孙尚香的赵越说自己戏份不多，印象最深的是骑马。

“剧里面男演员骑马戏份多，女演员骑马比较少，基本上就是我这个角色。”

有一场戏——孙尚香、刘备、赵云，一行人要骑马到山顶拍全景镜头。“至少有几十人马，人爬上去都不容易，我们要骑着马上去，但那个位置有的时候老是走不准，走不准的时候就会重来，重来全体人就要下山。这场戏拍得特别不容易，导演的要求也是特别严谨。”她感慨，正是所有演职人员的共同努力与付出，才造就了这部经典剧集的经久不衰。

她谈到饰演刘备的孙彦军时，提到舞剑戏。“那是对于两个人物非常重要的一场戏，他们大婚之后，用舞剑的方式来表达互相的情谊、情深意切……呈现给观众的是两个人如胶似漆的样子。”

为此，剧组请了舞蹈学院的老师来编舞。“当时孙彦军老师已经四十岁了，要把舞蹈整个很流畅地表达出来，还要有身体的记忆、肌肉的记忆、情绪的表达，很不容易。”

日后，这部剧集被网友美誉为“纪录片”，或许也因拍摄时没有捷径，镜头只会如实记录。

1994版《三国演义》剧照 赵越饰 孙尚香

吴晓东讲的另一段经历，同样充满不确定。

他在87版电视剧《红楼梦》中饰演贾芸，进组学的是琴棋书画，到了94版电视剧《三国演义》更多的是风吹日晒。

那时，他在中戏导演系读书，和总制片人任大惠表达进组实习心愿，一个多月后去丰台见王扶林导演、阮若琳等前辈，《红楼梦》后，体重胖了些，试妆演了一个武将，之后被分到孙光明导演的二队做执行导演。

孙坚的戏拍完后，原定演孙权的演员因故离组，剧组试了很多人没找到合适人选。

有一天孙光明导演跟他散步时说有一个“好事”一个“坏事”——想让他试孙权，但对自己来说也会少一个得力助手。

“距离我们这一组开拍只剩下十天。”吴晓东说。他之前并没有专门研究过孙权这个角色。“相比性格锋芒毕露的孙坚，孙权很不容易把握，演得不好就容易平淡。”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基本完成妆造，还没有换上戏服，刘关张三兄弟也在，说，“你这就是孙权呐，还找什么。” 等王导来到现场，穿好服装后，拍下照片，简单聊了几句，当时没有给出明确评价。“哎呀，就挺难的，觉得不行就继续做幕后工作。”等到第三天，剧组通知孙导，总队已经同意，由他出演孙权。

吴晓东说，难忘那种忐忑。

吴晓东角色形象：贾芸、孙坚、孙权

02 离合总关情

此前，网络上流传一段花絮——《那年，我们这样拍三国》。

花絮中，有剧组学习班的开学典礼；有孙彦军老师拍摄忘词时急到拍大腿；有鲍国安老师片场吃饼干泡面充饥；有刘关张和丞相打扑克，画面上看，张飞扮演者李靖飞老师占上风，网友打趣“这就是谋张飞的实力。”还有一段是，从马上坠下来的陆树铭，由李靖飞、毕彦君（饰 杨修）搀扶去治疗，医生看了看腰，建议用针把淤血抽出，边抽边对大叫连连的陆树铭说，“刮骨疗毒你都不怕，这怕什么？”陆树铭痛：“哎呀，可那是戏里头！”

花絮是吴晓东拍的，这也是为什么画面中很少出现“孙权”。

“唤醒”花絮的是策划人汪瑞，也是94版《三国演义》的制片主任。

幕后花絮如同一份时间胶囊，打开时，都觉得亲切，却又觉得遥远和遗憾，会自然地和当下对照，想起那些远去的身影。

汪瑞回忆，全剧开机第一场戏便是“桃园三结义”，拍摄地点是北京市香山附近的农科院植物园。

伴随桃园结义画面的是刘欢的歌声。

“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

“如今再听这首歌，感受和当年首播的时候又不一样，陆树铭、李靖飞走了，刘欢也走了，再听他的歌声，再看这段画面，更让人动容。” 汪瑞说，常常热泪在眼眶打转。

“那时大家淳朴也实在，一起吃住行，摸爬滚打，高兴也有，难过也有。形影不离的两三年时间，人越接近越有情感，又有戏中关系的交融，就算有意见不同，也互相谦让，全身心投入拍摄。”汪瑞说，陆树铭私下和自己是很好的兄弟，两人住得很近，是一站地的距离，时常约着聚餐聊天。陆树铭突然离世，自己非常震惊、难过，十分惋惜。李靖飞生病后，自己曾和陆树铭特地开车去石家庄探望，在剧中汪瑞客串过一个小兵，和张飞有一段对手戏，因为偷橘子被张飞责罚，是一份特别的交情。

1994版《三国演义》剧照

采访中，还有很多怀念，“截江夺阿斗”的那场戏，由已故导演张中一指导。杨凡谈道，“刘关张是誓同生死的结义弟兄，他们与孙夫人属于叔嫂之礼，而赵云与孙夫人只是君臣名分。”身份的隔阂，令赵云陷入两难境地：既要夺回阿斗，又不能对身为皇嫂的孙夫人有所冒犯。“古人有言，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在《三国演义》的人物群像当中，赵云的人格近乎完备，几乎无可指摘，这份人格底色，根源便在于‘不争’二字。” 在导演张中一执导下，这场戏的表演设计上，赵云并未径直上前，而是行跪拜之礼，逐步拉近与孙夫人的距离。

吴晓东在回忆拍摄“赤壁之战”的宏大场面时心生感慨：“很自然就会怀念那些曾经并肩、如今已经离开我们的老朋友。”他回顾当年的剧组生态，讲道，“当年我们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怀着最纯粹的热血和真心做事，没有人计较回报，没有人争抢名利，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件事，把戏拍好，把人物演到位。收工间隙、候场之余，大家聊的从来不是别的，全是角色、全是戏。谁的戏份哪里不到位、哪个情绪不够准确、哪段处理可以更好，都会坦诚提出来，一起商量、一起调整。”

“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欲传授平生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饰演青年姜维的张天舒谈及角色演绎，难忘与丞相的对白，受分组拍摄模式的限制，自己只演绎了青年姜维的部分，姜维后期孤撑整个蜀国、九伐中原的那种凄凉、那种无奈，张天舒遗憾自己没有机会去演绎。“但是樊志起老师演得非常好，令我非常敬佩。”樊志起于2010年去世，张天舒言语间流露着对这位完成姜维后半段戏份的前辈演员的敬重。

03 哭诸葛

1994年，电视剧《三国演义》播出时，许多如今敲下弹幕的观众还未出生。

30多年的时光过去，剥离开播时热闹的讨论与喧嚣，剧集沉淀出自己最坚硬的质地，跨越代际、跨越人群，台词共鸣，情绪共通。在社交平台上，有这样一个画面，是“丞相保重”弹幕满屏的“秋风五丈原”段落，汪瑞也分享了自己的感受。

“这一段是张绍林导演执导，拍得非常动人。诸葛亮坐的是当年剧组制作的木质轮椅，士兵看见积劳成疾、病弱的丞相，心生疼惜，齐齐跪下高喊丞相保重，紧接着镜头给到夕阳，羽扇从手中滑落。这一连串镜头，仿佛预示着一个时代落幕，看完心中满是感慨。诸葛亮从‘三顾茅庐’到‘秋风五丈原’，他的故事落幕，让人怅然。”汪瑞说，“张导的功力很厉害，剧本只有文字提示，他用镜头营造出这样动人的意境，令人佩服，我要竖大拇哥。”

采访中，汪瑞讲述幕后，网上出圈的给丞相送饭的无名小兵，被网友调侃是“穿越回三国”，这个角色并不是找来的群众演员，而是剧组副导演陆涛客串。他非科班出身，却把心疼丞相的情绪演绎得入木三分。94版《三国演义》中的很多配角，都是剧组工作人员上阵。

红花灼灼，却不能缺少绿叶，除了工作人员，剧组和当地群众融洽的合作氛围也是一段缘分。汪瑞介绍，在无锡三国城大浮乡一带取景时，剧组需要大量群众演员。参与的乡亲并不懂影视拍摄，剧组导演现场指导他们表情、动作，提醒拍摄的时候不要笑，因为在当地取景周期很长，不少人断断续续多次过来参演，耳濡目染学到很多影视相关知识。像拍摄时，会主动询问是起幅还是落幅，熟练程度令人印象深刻。没有拍摄的时候，大家还会主动过来询问什么时候还能再来拍戏，拍完94版《三国演义》之后，紧接着又在同一基地拍摄98版《水浒传》，后续不断有剧组前来取景，当地很多人慢慢磨炼得近乎专业配角。

04 变幻了时空

在社交平台上，有家长拍下自己孩子读三国或看三国时落泪的一幕，天南地北、不同年龄的网友在下面分享自己的理解和玩笑，日后，孩子长大成为父亲母亲，又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看三国。

三国的故事之所以延续，是中国人的情感联结。

于是采访最后，问到想对年轻一代的观众说些什么时，他们这样说——

汪瑞说，他也会和孙子聊三国，“我告诉他，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爷爷，爷爷亲身参与过这部电视剧的拍摄。文化传承需要不断迭代，我愿意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老将军，可知天水姜伯约！” 张天舒说，“正是因为人们对经典作品、对名著、对情怀、对理想、对英雄的向往，成就了1994版电视剧《三国演义》有如此高的关注度，也正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观众，当年的那个天水少年至今仍未远去。”

赵越说，她希望年轻一代“能在三国的人物当中，读懂他们的忠义、坚持、担当，不负韶华，不负本心”。

杨凡回忆，少年时代读物匮乏，三国故事大多来自长辈的口耳相传。他说，“三千年读史，不外乎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即便没有田园山水的外在环境，胸中亦当存有山水格局。恰如词句所写：‘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中华传统文化，并不执着于外在物质条件的安逸，更追求内心的恬淡。《三国演义》既歌颂英雄功业，也道破英雄幻梦，正所谓浪花淘尽英雄。纵使再大的英雄，也不过历史长河中的一瞬，唯有看透这份‘空’，才算读懂三国。”

杨凡为我们唱起片头曲“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歌声苍劲。

如今，我们评价94版《三国演义》经典。

是一个已知结果。

它被谁致敬过，它未被谁超越。

我们带着经典的答案回头去找，似乎所有的付出都可以归码于为铸就经典。

采访结束后很久，最难忘的却是，任大惠提到的一桩心事。

他说自己马上九十岁了，总是想起——拍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时候，谢铁骊导演同期筹备电影版《红楼梦》的情景。电视剧版开机半年左右得知消息，“当时大家压力极大，主创心里十分不安。我们电视剧主创很多人都来自电影行业，面对电影‘老大哥’，心里很忐忑，觉得我们大概率会比不上对方。”项目已经投入了一两百万用于置景，箭在弦上，退无可退。任大惠跟剧组同仁说：“电影是‘老大哥’，他们做提高版；我们电视剧是‘小兄弟’，做普及版，稳住心态，把戏拍完，就是胜利。” 整个剧组那段时间氛围压抑，觉得电视剧《红楼梦》没有前途了。

他快九十岁还在咀嚼这件事。不是因为他在意输赢，而是因为那段时间的“不确定感”和最终所有人的坚持。

他说最骄傲的不是经典，而是那时，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努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好好的。

我们在叙述一件事物的时候，常常会有这样一种体会，我们和它相处在同一时序时，反而看不清它的全貌，有一天时间足够远了，对比足够多了，我们反而看清它的位置，就像那句“只缘身在此山中”。

我们在看短剧时，更看清这部84集电视剧的分量，在特效时代、AI浪潮之后，更看清94版三国这座山的轮廓。

他们当年在山里的时候，未曾想过遥远的盛名，想的是下一场戏怎么走位。

“位置走不准，就要重来。重来，全体人就要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