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提早深夜赶回家，我轻手轻脚搂住熟睡的媳妇，她反手拍我一下娇嗔道：别闹，我男人天亮就到家了

高铁到站比票面早了四十分钟。

我改了最近一班夜车回市里。

本想在电话里跟罗雅楠说一声，拨出去又掐了。

结婚十年，给她个惊喜吧。

我妈在电话里说雨桐睡了，你媳妇还没回，说是加班。

十一点半钥匙转开门锁，客厅一股烟味，茶几上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没撤。

我摸黑进卧室搂住她，手刚搭上腰，她反手拍我一下，嘟囔着翻了个身：“别闹，我男人天亮就到家了。”

01

建材这行当，跑销售就是拿脚底板换钱。

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业务员爬到区域经理，靠的是腿勤嘴严。

一个月三十天，二十天在外面。

鲁西南的工地、皖北的建材市场、豫东的经销商，哪个犄角旮旯我没钻过。

钱是挣了些，家里也换了大三居，可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事，对我来说就跟橱窗里的样品似的，看得见，摸不着。

这次去徐州收尾一个订单，原计划五天，结果甲方那边拍板痛快，第四天下午就签了合同。

我站在客户办公楼底下抽了根烟，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半。

如果赶六点那趟高铁，九点多就能到家。

可我跟罗雅楠说的是后天回。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订票软件，把返程票退了，改签了晚上七点四十的夜班车。

到站十点零六，再打个车，十一点前能进家门。

上了车才想起来，应该跟家里说一声。电话拨出去，响了五声罗雅楠才接。

“喂？”她那边有点吵，听着像在街上。

“干嘛呢？”

“刚下班，往家走呢。你那边完事了？”

“差不多了，后天回。”

“嗯。”她顿了一下，“别赶，路上慢点。”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我说行，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又给我妈拨了一个。

我妈接得快，劈头就问吃了没。

我说在车上吃了泡面。

她开始念叨泡面没营养，又说雨桐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最后压低了嗓门：“你媳妇最近老加班，十点才到家，孩子都是我去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罗雅楠在超市干了六年，从理货员做到收银组长，从来没加过班。

超市那地方我清楚，八点交接班，雷打不动。

我妈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我就这么一说，你别多想。”

“没多想。妈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窗外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往后倒，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眉头皱着。

我搓了把脸，心说可能超市改制度了。

罗雅楠这人闷，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张罗，我常年不在，她连换工作都是干满一个月才跟我提。

上回她跟我说调到收银组，我还是从她同事朋友圈里知道的。

高铁到站，我特意在站台上站了两分钟。

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打车到家门口，小区里黑灯瞎火的，就门卫室还亮着。

我摸出钥匙，轻轻转开门锁，鞋都没敢换，怕出声。

客厅里一股烟味。

我从来不抽烟，罗雅楠也不抽。

茶几上两个玻璃杯，一碟花生米剩了个底，还有半个啃过的苹果，果肉已经锈了色。

我以为是肖慧心来家里坐了，罗雅楠这闺蜜隔三差五来串门，俩人喝点小酒说点体己话。

我没当回事，摸黑进了卧室。

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空调嗡嗡响着，床上的人裹着被子侧躺着，呼吸匀称。

我脱了外套，轻手轻脚爬上床，从背后搂住她，手刚搭上腰，她反手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不重，跟拍蚊子似的。

“别闹，我男人天亮就到家了。”

她嘟囔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睡过去了。

我胳膊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摁进了冰水里。

她的话我听得真真切切，每个字都扎在耳膜上。

我男人天亮就到家了。

那我是什么？

我慢慢抽回手，坐在床沿上，心口像被人拿打气筒一下一下往里打气，闷得慌。

可能她说梦话？

我这么安慰自己。

可她手上那点热乎气还留在我手背上，那语气，那调调，明显是在跟一个她以为在床上的人说话。

我摸黑从卧室退出来，腿有点软。

客厅窗户没关严，风吹得窗帘一晃一晃。

我站在茶几边上，手撑住沙发靠背，深呼吸了好几下。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公司群里有人发了个段子。

我关掉群聊，鬼使神差地打开通讯录，翻到吴景天的名字。

吴景天是我带的徒弟，跟我跑了三年销售。

小伙子嘴甜，手脚也勤快，逢年过节不用我招呼就往我家跑，帮着换灯泡、修水管、扛米扛面。

我妈挺喜欢他，老说小吴这孩儿懂事。

去年罗雅楠超市有人闹事，还是吴景天找了他一个什么表哥出面摆平的。

为这事我请他喝了好几顿酒，拍着他肩膀说兄弟比我这个当男人的还顶用。

现在想起来，这话跟扇自己嘴巴子没区别。

我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茶几上照了一下。

两个杯子，一杯剩了点白酒底子，一杯是茶水。

烟灰缸里戳着三个烟头，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黄鹤楼，软蓝的。

吴景天就抽这个牌子。

我上回还笑话他，说抽这个不上不下，不如加点钱上硬珍。

我把烟头放回去，手有点抖。

又站起来往门口走，鞋柜旁边多了双鞋。

我蹲下去看，四十三码，黑色运动鞋，鞋帮上沾着白灰。

我的鞋是四十二码，清一色黑皮鞋，罗雅楠嫌我买鞋没品位，可我就认这舒服。

我直起身，听见卫生间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像有人捂着嘴，没捂住。

02

我站在客厅中间，脑子嗡嗡的。

卫生间门关着，里面灯没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又看了一眼卧室，罗雅楠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咳嗽声没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

我走过去，手放在卫生间门把手上，冰凉的。

拧还是不拧？

拧开了，里头要真是个人，这事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不拧，我这口气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我没拧。

退回客厅，在沙发正中间坐下来，后背靠着靠垫，正对着卫生间门。

从兜里摸出烟，我平时不抽，车上备着一包软中华，应酬用的。

抽出一根点上，火苗蹿起来那一下，手抖得差点烧了眉毛。

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下来了。

我就那么坐着，一根烟抽到一半，卫生间门开了。

吴景天从里面出来，穿着我的拖鞋，上身是件皱巴巴的T恤，下身套着条运动短裤。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定住了，手还扶在门框上，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电视柜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十一点五十八分。

“师父。”

他先开的口，嗓子发干，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弹了弹烟灰，问他：“几时来的？”

“晚上，八点多。”

“喝了多少？”

“没多少，就半杯。”

“谁让你来的？”

他不吭声了，眼睛往卧室那边瞟了一下。

“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嫂子说热水器坏了，让我来看看。”

我差点笑出来。

热水器坏没坏我不知道，上个月我刚换的新的，史密斯，花了两千八。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洗手台边上，洗手台上的牙刷杯晃了晃，咣当倒了。

我没动手。

打他一顿容易，打完呢？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他抬手挡脸，我让他把手放下，说你要不放下我再来一张。

他把手放下来，嘴角抽了抽，表情又尴尬又害怕，跟我当年在工地上抓着他偷懒要扣他奖金时一模一样。

“穿好衣服，滚。”

我指了指门口。

他愣了两秒，弯腰去够沙发上的裤子，我抬脚把裤子踢到门口。

他单腿蹦过去捡起来，手忙脚乱往身上套，T恤穿反了又扒下来重穿。

穿鞋的时候手抖，鞋带系了两次没系上，干脆不系了，拎着鞋就往外走。

开门的时候我喊住他：“吴景天。”

他后背一僵。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家。不来也行，我上你对象家找你去。”

他点点头，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一路小跑往下蹿。

我关了门，反锁。转身看见罗雅楠站在卧室门口，睡衣外面裹了件外套，头发乱着，脸白得跟走廊墙皮一个色。

“马俊悟……”

“别叫我。”我摆了摆手，走回沙发坐下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跟那三个黄鹤楼烟头挨在一起。

她跟过来，在我对面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嘴唇动了动，话没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我没看她，盯着茶几上那半碟花生米。

花生米旁边还搁着一把钥匙，我家的钥匙，我从来没给过吴景天。

“钥匙你配给他的？”

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多久了？”

“三个多月。”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像塞了团棉花。

三个多月。

我算了算，三个多月前正好是国庆节，我连着出了两趟差，一趟五天一趟七天，中间就回来待了两天。

那两天我还请吴景天来家吃饭，他坐我旁边，一口一个师父，帮我倒酒，帮罗雅楠端菜。

“为什么？”

我问了，她没答。过了半天，她说了句：“你不在家。”

“我不在家挣钱，你喝西北风？”

她不说话了，蹲下去抱着膝盖哭。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床单上还有她身上的味儿，洗衣液混着护手霜。

我把被子掀了，从柜子里扯了条毯子出来，铺在床的另一头。

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回来了。我妈问咋提前了，我说完事了就回了。她问罗雅楠知道不，我说知道。

“那你俩晚上过来吃饭，我炖排骨。”

我说行。

挂了电话，罗雅楠在客厅里坐着，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

我看了她一眼，说晚上去妈那儿吃饭，别让雨桐看出来。

她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马俊悟，你让我怎么都行，别当着孩子面。”

我没接话，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胡茬子冒出来一层，跟四十好几似的。

03

上午十点，吴景天来了。

没穿昨天那身，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湿着，看样子刚洗过。

进门先叫师父，我让他坐。

他看了看罗雅楠，罗雅楠坐在餐桌旁边，没抬头。

我开门见山：“你俩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吴景天搓了搓手，说：“师父，我混蛋，我对不起你。”

“这话昨天说过了，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我没想到他来这一出，愣了两秒。

“师父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别告诉小慧。我俩年底就要办事了。”

小慧是他对象，在银行上班，见过两回，文文静静一个姑娘。我冷笑了一声：“现在想起来你还有个对象了？”

他跪着没起来，嘴皮子开始翻：“师父，这事真不赖嫂子，是我主动的。嫂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家里有个啥事都是我去帮忙，时间长了……”

“时间长了你就睡我老婆？”

他噎住了，咽了口唾沫，换了个口气：“师父，我说句不好听的，嫂子过得确实苦。你一年到头不在家，她生病了自己去医院，孩子家长会你去过几回？去年嫂子发烧三十九度，给我打电话让我送她去医院，你知道为啥不给你打？她说你陪客户喝酒，打了也白打。”

这话像根钉子，钉在我心口上。

去年秋天罗雅楠确实发过一次烧，我知道，她后来轻描淡写提了一嘴，说打了吊瓶。

我当时正在德州跟一个大客户吃饭，电话里说了句多喝水就挂了。

可我没想到她找了吴景天。

罗雅楠这时候开口了：“吴景天你闭嘴。你帮我是帮我，可你没安好心。”

吴景天扭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变了，刚才那副可怜相收了个干净，嘴角往上一挑：“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吧？上回看电影是谁买的票？我让你别去你非去。”

罗雅楠脸涨得通红，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我伸手拦住了。

“够了。”我站起来，看着吴景天，“你起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神躲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别来我家了。公司那边你自己辞职，我不上报，给你留个面子。”

他点头说行。

“还有，”我往前走了半步，盯着他的眼睛，“我手头那几个大客户，你最近跟得挺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客户资料拷走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三天之内给我删干净，我要知道哪个客户从你手里走了单，咱就派出所见。”

他脸上那点油滑劲儿一下子没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说了句“知道了师父”，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罗雅楠一眼。

那一眼我没看懂，后来才琢磨过味儿来，那是在说“你看，你男人也就这点本事”。

门关上之后，罗雅楠坐在椅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我进了卧室把门带上，坐在床沿上，给我妈拨了个电话，说晚上不过去了，雨桐让在我妈那儿多待一天。

我妈问咋了。我说没事，累了。

“你少糊弄我。”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我没吱声。

“我晚上过来。”

04

我妈是傍晚来的。

拎了一兜子菜，进门就往厨房走，经过罗雅楠身边时看了她一眼。

罗雅楠叫了声妈，声音发虚。

我妈嗯了一声，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我在阳台上坐着，听见厨房里水声、切菜声、油锅滋啦声，跟我妈平时来家里做饭没两样。

过了半个钟头，我妈端着两盘菜出来，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红烧排骨，往餐桌上一放。

“吃饭。”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又给罗雅楠夹了一块。罗雅楠端着碗，筷子没动。

我妈自己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说吧。”

罗雅楠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把事说了。我妈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筷子搁在碗上，看着罗雅楠。

“小罗，你来我们家十年了。雨桐七岁，你拉扯大的，这个我心里有数。俊悟常年不在家，你受的累我也知道。可你再累，你不能把人领家里来。你让雨桐撞见怎么办？你让街坊四邻知道了，我这老脸往哪搁？”

罗雅楠哭得说不出话。

我妈又转过来看着我：“你也别觉得你冤。你一年在家待几天？你媳妇换个工作你都不知道，雨桐班主任姓啥你记得不？上回雨桐肺炎住院，你在哪儿？在合肥陪人喝酒。你挣那几个钱，你媳妇花着舒坦吗？”

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我妈把筷子一放：“我就一句话，要离就赶紧离，别拖。不离，你俩就给我好好过，别天天摆个臭脸子。雨桐还小，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罗雅楠赶紧接过去说妈我来洗。我妈没让，把她推到客厅沙发上坐着，自己进厨房洗碗去了。

那晚上我妈没走，睡在次卧。我睡卧室，罗雅楠在客厅沙发上蜷了一夜。

接下来三天，我请的假还没用完。

罗雅楠照常去超市上班，出门前把早饭做好搁桌上，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一句话不多说。

我白天去公司交接了手头的活儿，跟领导提了想调岗的事。

领导问为啥，我说家里有事，出不了差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仓储部那边工资降不少，你考虑清楚。

我说考虑清楚了。

第三天晚上，吴景天给我发了条微信，挺长一段。

大意是他对不起我，已经交了辞职报告，客户资料都删了，还说了一句：“师父，嫂子过得苦是真的，你多顾顾家吧。”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罗雅楠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咋了。我说没事，吴景天辞职了。

她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05

调岗的事批下来了，下周一去仓储部报到。

工资从一万二降到七千，五险一金照交，出差补贴没了。

罗雅楠知道这事，是我在饭桌上跟我妈打电话时说的。

她端着碗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到底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主动开了口：“马俊悟，我想换个班。”

“换什么班？”

“我想跟人调成早班，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这样晚上能在家做饭。”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我知道你不信我。”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餐桌上，“我手机密码改了，新密码是你生日。你要查随时查。”

我说：“查你手机没意思。”

“那你要我咋样？”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放啥。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你也把你手机密码给我。”

我愣了一下，说你要我密码干啥。

“公平。”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笑了，也不知道是气笑的还是咋的，接过手机把密码改了，改成了她生日。

那天晚上我俩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半尺远。她翻了个身，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躲，也没握。过了几分钟，她把手收回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

我每天六点半起床去仓储部，她五点半起来给我做早饭。

我下班回来她已经到家了，饭在锅里，菜在桌上。

吃饭的时候她问一句今天忙不忙，我说还行。

我问她超市人多不多，她说老样子。

雨桐从我妈那儿接回来了。

小丫头啥也不知道，回来那天晚上搂着我脖子说爸爸你以后天天在家吗。

我说对，爸爸不出差了。

她高兴得在床上蹦了三下，被她妈喊去写作业。

吴景天从公司走了，听说回了老家，他对象后来知不知道这事我不清楚，也没打听。

肖慧心来过家里一趟，罗雅楠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看电视。

肖慧心坐了一会儿，跟罗雅楠嘀咕了几句，走的时候跟我打了个招呼，笑得有点僵。

那天晚上罗雅楠跟我说，肖慧心劝她跟我好好过，说“你上哪儿再找这么实诚的人”。

我哼了一声没说话。

罗雅楠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我把她骂了。我说你当初撺掇我的时候咋不说这话。”

我翻了个身，心里稍微舒坦了那么一点。

06

仓储部的活儿比销售清闲，就是琐碎。

进货出货点数、码垛、跟物流司机对单子，一天下来腿也酸，但到点就能走。

我干了半个月，跟库房的老周混熟了，他教我开叉车，说我手稳。

罗雅楠那边，早班上了快一个月，确实每天两点就到家。

有天下班回来，家里收拾得锃亮，阳台上的花浇了，我的皮鞋擦好了摆在鞋柜上。

她站在厨房里炒菜，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干煸豆角。

吃饭的时候雨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班上谁谁谁带了电话手表，她也想要一个。

罗雅楠说等你考一百分再说。

雨桐嘴一撇，说爸爸你帮我说话。

我夹了块豆角搁她碗里，说听你妈的。

日子看着是往回走了。

可有些事吧，它就像墙上的裂缝，你拿腻子糊上了，刷了层白漆，看着是平的。可潮气一上来，它还得裂。

有天晚上我洗衣服，从罗雅楠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电影票根，万达影城，上周三下午两点半，《热辣滚烫》。

上周三她说超市盘货，晚回来一个钟头。

我拿着票根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晚上躺床上我问她：“上周三盘货盘到几点？”

她翻了个身：“五点多吧，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她停了停，问我：“你问这干啥？”

“洗衣服掏着张电影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跟肖慧心看的。她非拉我去，说心情不好让我陪她散散心。”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我给肖慧心打了个电话，问她上周三是不是跟罗雅楠看电影了。

肖慧心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对啊，咋了。

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她笑了一声，说马哥你现在管挺严啊。

我说管啥管，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票根扔进垃圾桶。

又过了几天，雨桐从她妈那儿回来，书包里多了个新文具盒，带密码锁的那种，二十多块钱的东西。

我问谁买的，雨桐说妈妈买的。

我说你妈最近挺大方。

雨桐嘴快，说吴叔叔上回也给我买了个冰淇淋呢。

我手一顿：“哪个吴叔叔？”

“就是以前老来咱家的那个吴叔叔。”雨桐低头写作业，头都没抬，“上周妈妈带我去超市，碰见他了。他给我买了冰淇淋，妈妈让我别告诉你。”

07

那天晚上我没睡。

等罗雅楠和雨桐都睡了，我从床上起来，坐到客厅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吴景天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辞职那天发的那段话，我没回，也没删。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了。

第二天早上罗雅楠起来做早饭，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她察觉到我的眼神，问咋了。我说昨天雨桐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手一顿，铲子停在半空。

“她说上周在超市碰见吴景天了。”

罗雅楠把火关了，转过身来，脸上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慌张还是别的什么。“就是碰上了，说了两句话。”

“他给你买东西了？给雨桐买冰淇淋？”

“我没让他买，他自己非要……”

“罗雅楠。”我打断她，“上回你怎么说的？你说手机密码改成我生日，让我随时查。我查过吗？我一次都没查过。可你不该瞒我。”

她靠着灶台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没瞒你。”

“雨桐说你让她别告诉我。”

“我是怕你多想！”

“我不该多想？”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从柜子里把行李箱拖出来，打开，往里面装衣服。她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声音开始发颤：“马俊悟你要干啥？”

“我搬出去住一段。”

“你搬哪儿去？”

“公司有宿舍。”

她冲过来按住箱子盖：“马俊悟，你不能走。你走了雨桐怎么办？”

“雨桐你带着，我周末接。”

“就因为我没告诉你碰见他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罗雅楠，你自己说，你跟他断了吗？”

她嘴唇抖了抖：“断了，真断了。”

“那他怎么还在超市碰见你？你换班之后那个点他咋知道的？”

她不吭声了。

我拉上箱子拉链，提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客厅的时候雨桐从她屋里跑出来，穿着睡衣光着脚，抱着我的腿：“爸爸你别走。”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搂着我脖子，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拍着她的后背，说爸爸去上班，过两天就回来接你去吃肯德基。

她问真的吗，我说真的。

罗雅楠站在卧室门口，眼睛通红，没拦我。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喊了声“马俊悟”，我没回头，把箱子扔进后备箱，上了车。

08

公司宿舍在仓库边上，一间十来平的屋子，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

我把衣服塞进柜子里，床铺好，坐在床沿上，看着窗户外面仓库的装卸平台发呆。

老周进来瞅了一眼，问我咋回事。

我说家里闹了点别扭，住两天清静清静。

他没多问，说了句食堂晚上有红烧肉，给我留一份。

我在宿舍住了三天。

白天干活，晚上躺床上刷手机，刷到雨桐发来的语音就点开听。

她每天发两三条，问爸爸你吃了吗，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爸爸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我每条都回，说快了，周末就去。

第四天晚上罗雅楠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了。

“雨桐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我从床上弹起来，问在哪。她说在家，吃了退烧药，退了点，现在三十八度二。

“我过来。”

打车到楼下，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推开门雨桐躺在沙发上，脑门上贴着退热贴，看见我就喊爸爸。

我摸了摸她额头，还是有点烫。

罗雅楠在旁边站着，脸色发灰，看样子几天没睡好。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下午去的，大夫说病毒性的，让回家观察。”

我抱着雨桐坐到沙发上，她靠在我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罗雅楠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我们爷俩。

“你吃饭了没？”她问。

“吃了。”

“宿舍冷不冷？”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那天在超市碰见吴景天，他跟我说了几句话，说他对象知道这事了，跟他黄了。他说他现在在城南一个装修公司干，让我帮他介绍客户。”

我抬起头看她。

“我没答应。我说以后别联系了，他说行。后来他走了，在超市门口碰见雨桐，非要给她买冰淇淋。我拦了，没拦住。”

“你为啥不让雨桐告诉我？”

她吸了吸鼻子：“我怕你觉得我跟他还有来往。”

“你觉得这样我就不觉得了？”

她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雨桐，烧退了些，睡得挺安稳。

我把她抱进卧室搁床上，盖好被子，出来坐在餐桌旁边。

罗雅楠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罗雅楠，咱俩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能过。”

“能过就好好过。吴景天这事翻篇，以后他再找你，你告诉我，我去跟他说。你瞒一次我当没看见，瞒两次我就当你还惦记着他。”

她使劲点头。

“还有，雨桐那边你别说漏嘴，别让孩子觉得家里有事。”

她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09

日子接着往下过。

我还在仓储部，罗雅楠还在超市，雨桐考了一百分，我带她去吃了肯德基。

我妈来家里住了几天，看我们俩不吵了，又念叨了几句“过日子就是忍忍让让”，回去了。

吴景天没再出现过。罗雅楠手机我偶尔看一眼，没啥异常。肖慧心来过两回，当着我的面跟罗雅楠说“你知足吧”，罗雅楠笑笑没接话。

眼看着快到年底，公司年会定在腊月十八。

仓储部抽了两个节目，老周非拉我上去唱《朋友》，我五音不全，硬着头皮练了两天。

年会那天晚上喝了点酒，十点多散场，我打车回家，进门看见罗雅楠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看见我回来，手机往茶几上一扣，站起来说：“喝多了吧？我给你泡杯茶。”

我说不用，冲个澡就睡。

洗完澡出来，罗雅楠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我。

我擦着头发坐到床沿上，手机响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年会照片。

我翻了两张，没什么意思，准备关屏睡觉。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罗雅楠扣在茶几上的手机。

密码是我生日，解锁了。

微信置顶是我，下面是超市工作群、雨桐班级群、我妈，再往下翻，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个风景照。

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晚上九点四十发的，就一行字：“今年回老家过年不？”

我往上翻了翻，消息不多，隔几天一条，都是问句。你最近咋样，超市忙不忙，雨桐几年级了。罗雅楠回过几条，都是“还行”

“忙”

“二年级”。

最近一条罗雅楠的回复是三天前：“你别老发这些了。”

对方回了个笑脸。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进了卧室。罗雅楠翻了个身，嘟囔着问几点了。我说十一点多，睡吧。

第二天早上我跟她说：“你那个没存名字的号，是谁？”

她正在给雨桐扎辫子，手停下来，镜子里的脸僵了一下。

“哪个？”

“九点四十给你发消息那个。”

她把皮筋搁在桌上，转过身来：“马俊悟你又翻我手机。”

“你密码给我了，不就是让我翻的？”

她抿着嘴，半天说了句：“吴景天。他问我过年回不回老家，他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你回了吗？”

“回了。我说你别老发这些了。”

我点点头，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雨桐在客厅喊妈妈我辫子歪了，罗雅楠赶紧过去重新扎。

10

腊月二十，我休年假。

上午去超市买了点年货，下午在家擦窗户。

罗雅楠在厨房炸丸子，雨桐在客厅看动画片。

窗户擦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我接了。

“师父，是我。”

吴景天。我站在窗台上，一手扶着窗框，一手拿着手机。

“我回老家了，走之前想跟你说句话。”

“说。”

“客户资料的事，我留了个心眼，拷了一份在U盘里。后来删了电脑上的，U盘一直搁在车里没动。前天洗车翻出来，我给你寄过去了，顺丰，明天到。”

我没说话。

“师父，嫂子那事是我混蛋，我没啥好辩的。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我说：“知道了。”

他挂了。

第二天快递到了，一个信封，里头一个U盘。

我插电脑上翻了翻，确实是之前跟的那几个客户的资料，大客户报价、合同底价、联系人信息，都在。

我把文件拷到公司电脑上，U盘扔进了抽屉。

晚上吃饭我跟罗雅楠说了这事，她愣了一下，说：“他回老家了？”

“回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过了两天，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过来吃饭。

罗雅楠做了一桌子菜，我妈吃高兴了，多喝了两杯。

雨桐在客厅看晚会，我妈拉着罗雅楠的手说：“今年好好过，明年给雨桐添个弟弟。”罗雅楠脸红了，看了我一眼。

我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没接话。

那天晚上雨桐睡着以后，罗雅楠跟我说：“马俊悟，明年你还回销售部不？”

“不回。”

“仓储部工资低。”

“低就低吧，够花就行。”

她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我闻到她头发上油烟味混着洗发水的味儿，跟十年前一个样。

“你以后别翻我手机了。”她说。

“你把那号删了，我就不翻了。”

她没吭声，过了会儿说：“早删了。”

我信不信的，也没啥好说的。

日子还得往下过，雨桐还小，我妈身体不好，房贷还有八年。

有些事撕开了口子，缝上之后疤还在，阴天下雨还会痒。

可人活着，不就是带着疤往前走吗。

年三十那天晚上，雨桐举着烟花棒在楼下跑，罗雅楠站在单元门口喊她慢点。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吴景天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没回，把短信删了。

罗雅楠扭头看了我一眼，问谁啊。我说没谁，拜年短信。

她没再问。

远处有人开始放礼花，噼里啪啦的，雨桐捂着耳朵往我这边跑。我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我肩膀上冲罗雅楠喊：“妈妈你看，好漂亮！”

罗雅楠站在路灯底下笑，眼角有了细纹，跟我刚认识她那会儿不太一样了。

我抱着雨桐往楼上走，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香味，我妈在门口喊：“快点上来，饺子凉了！”

我把雨桐放下来，她蹬蹬蹬往楼上跑。罗雅楠跟在我后面，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这回我握住了，攥得挺紧。

她的手凉，跟十年前冬天在超市门口等我下班那会儿一样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