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用20年构思完成一部小说，书中人的命里，也有了我的命

一支戏班，一盏银灯，半生辗转。作家李修文在20年的时间里，采访、观察、聆听了很多汉剧艺人的心声，写成了一部长篇小说《银灯照》。小说不只写一门戏曲艺术的兴衰，更是写人——写他们在困顿里的坚持，离散中的牵挂，在理想与生存之间反复挣扎，在时代洪流之中守住一份属于戏人的风骨。《银灯照》已发表于《收获长篇小说2026秋卷》，同名单行本即将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11月8日，李修文与评论家黄德海、青年评论家刘欣玥做客上海朵云书院旗舰店，与读者共读这部伶人史诗。活动由作家韩松落主持。

李修文小时候生活在湖北钟祥的一个小镇上，那里靠近汉江的码头，不光是汉剧，还有黄梅戏、楚剧、花鼓戏、豫剧、秦腔都会在他老家上演。这也让他从小时候就喜欢看戏。“我小时候经常会遭遇这样一个时刻：当我眺望汉江对岸，有时候月光下的雾气中，一条船远远站着刘关张，手里拿着青龙偃月刀，那一柄长矛在雾气当中朝我走来。”他谈起动笔的念头说：“有些戏班的人会一边谋生，一边表演。我开始写这部小说，那这些时刻就是我的缘起。”

“阅读长篇小说最快乐的地方在于，我把作者当作一个人物来看，一边看着他讲的故事，一边揣摩作者写到这里，到底在讲什么。”黄德海谈及阅读感受时说，作者伴随着一个戏班子共同成长，一开始是关心、关爱，关注汉剧的前途和命运；后面跟着所有戏班子的人一起思考，我们的来路是什么？去路是什么？观众在哪里？如何在这个世界里面置身？而这不只是汉剧这个行业，更是很多行业不得不在当下面对的问题。

作家写这部小说就花了六七年的时间，在刘欣玥看来，这部小说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她说，李修文老师的创作谈里面曾提到，前面写了一版，感觉自己的命没有跟戏里的人的命合到一起，所以这个作品不成立。“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他的命如何汇入他所虚构的世界里面？那一定是自己切身关心，而且必须要以写作这么艰难的方式去解决的问题。”

其实对于李修文而言，他直言曾经历一个漫长的写作黑暗期，十多年里写不出任何东西，“我也认命了，就出去打工——写剧本。”剧的市场风向总是变得很快，总感觉自己跟不上，当他以为可以用某种方式参与剧集讲述进程时，平台以数据为主的讲故事方式又迅速占据主导。正是在写剧本的过程中，他觉得自己的命运和戏班子的命运好像重叠了。如果说，他的身上背着很多戏文，背了托尔斯泰、卡夫卡……那伶人身上背负得更多，背负着白娘子、岳飞、贾宝玉、林黛玉等等。

“文学的负担在我身上背负得太重了，要一层层剥离太艰难。”“我有时候很悲伤，曾经也很愤慨，有时候也觉得求而不得，有时候也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裹胁。”就如他在创作谈中写道的那句话：“我确信，生活在这本书里的那些人，他们的命里，也有了我的命。”

“我不断地想，就不断地写，我越写越觉得不光是他们个人命运在世界上经历考验，而是他们背后所承担的戏台，是他们恪守的那一套共同体在不断地经受某种当代社会的考验。我同样不知道自己的写作何去何从？但是我确实在他们身上得到了很多的启发。”李修文进一步说，他们每个人都是靠自己的绝活立足，但是这个绝活不再是过去传统戏台上的绝活，其实已经结合了新的场景，产生了新的应用。

“每隔一段时间，我跟他们见面的时候，他们都会热气腾腾地讲起最近发现的新世界，这个世界一定可以承担得起他们的绝活和命运。就这样一次一次地竹篮打水，一次一次去往他们以为的‘桃花源’。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戏曲，或者是一种戏剧故事展开最有力的地方。”这个与世界碰撞的过程让他觉得特别动人，也特别迷恋。

黄德海评价这本小说是本“有戏”的小说，“在切进和切出的过程，我们发现人身上有一个缝隙，这个缝隙既灌进了戏台上的一切，又灌进了人世这个空间里面的一切。它在爆炸的时候，你会发现‘戏力’十足。”他指出，我们把《银灯照》不妨看成“哭庙”，“哭庙”看起来是绝望，其实是希望。不然郁结的心思如何说？其实都在不绝如缕或者是“哭庙”的“哭”之中，我们仍在寻找生机。

刘欣玥则注意到一个问题，小说中的人好像入戏都简单，但入世却很难。“一面是扮演的角色，一面是在现实生活中疲于奔命的人，无论是参加电视台的选秀节目，还是到主题餐厅里面做演员，或是走进直播间做主角，他们奔波于扮演的戏剧人物和现实谋生的角色之间，那自己在哪里？”一个演员不仅要好好唱戏，还得把自己活成一个好故事，而一出好戏的定义也不应该由算法、流量、资本等决定。她提到，小说最后好像找到了一种答案，“年轻一代在汉剧的发源地重新把观众找回来了。”

李修文回应了戏曲与观众的关系这一问题，他表示，现在的观众是戏的重要创作者，就如作家以前只要坐在书桌前写作，现在也需要开直播面对观众，这其实是一种新的“书斋”，作家的动作、小说文本都在新的空间里得到延伸，那么作家要不要进入呢？“从这种情况来看，我不太想写关起门来一味喊‘戏比天大’的人。”“他们想和正在发生的时代好好相处，做个现代人，但骨子里面要做一个在现代旷野中的人。”

当这一代年轻戏曲人开始出发的时候，他们身上没有过去戏台重重围栏的负担，今天的互联网也把过去的舞台变得更加坚固、更加忠诚。因此，无论是作为一个审美对象，还是作为一个古典文化的符号，在今天这样一个新的条件下获得某种生机的样品和实验品，他对戏曲都寄予了非常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