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韧性始于照护 | 社会科学报

第3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31）即将召开，气候问题再次成为全球焦点。每年，气候冲击都会摧毁数百万弱势群体赖以生存的公共服务，但照护体系在气候适应规划与国家资金测算当中，普遍处于缺位状态。10月2日，英国《评论汇编》刊发布鲁金斯学会可持续发展中心高级研究员卡伦·格罗恩（Caren Grown）、研究分析师肯德尔·特雷根（Kendall Trelegan）的专题文章《气候韧性始于照护》（Climate Resilience Starts With Care）。文章指出，提供完整的照护服务不仅能防范连锁性的健康与经济危机，还能创造就业岗位，缓解公共财政压力。

原文 ：《气候韧性始于照护》

编译 |杨逸、杨勇

图片 |网络

如今，为气候适应行动进展迟缓寻找借口已经越来越站不住脚。去年是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年份之一，极端高温、强降雨、热带气旋在全球多国轮番肆虐。随着11月土耳其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31）临近，各国政府不能只停留在口头承诺，必须把重心转向落地执行。

照护缺位放大气候冲击

全球气候适应行动存在巨大融资缺口，资金规模远未达到实际需求。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测算，2035年之前，发展中国家每年需要3100亿至3650亿美元相关资金，当前资金缺口高达2800亿美元。比资金总量不足更棘手的，是资金精准投向刚需领域的难题：各类机构难以筛选可落地的投资项目，也无法合理评估、测算项目风险。

现有资金需求估算与备选投资项目库遗漏了一项关键基础设施：适配气候风险的照护服务体系。这套体系可以帮助家庭做好防灾准备、应对灾害冲击，并且在气候灾害过后实现恢复。设计得当的照护服务，能够强化家庭与社区层面的抗风险能力。这一逻辑，同样可支撑预警系统、适应性社会保障等项目投入，助力各国抵御气候冲击。

初步估算显示，今夏欧洲接连遭遇多轮极端热浪，至少造成35000人死亡。尽管欧洲福利体系较为完善，但相关保障多侧重灾害发生后的医疗救治与经济补偿，缺少事前风险防御环节。适配气候风险的实体基础设施供给不足，例如城市老旧建筑缺少隔热降温设施、城市绿地与公共避暑中心布局不均衡，直接让居民暴露在极端高温威胁之下。

服务协同不足，是更加隐蔽的致命诱因。气象部门发布的极端高温预警没有和公共卫生系统、社区照护网络建立有效联动。危机发生时，卫生部门很难精准定位弱势群体，主动开展干预。这一短板，让完备的福利体系在极端气候冲击下暴露出致命防御盲区，酿成本可依靠综合适应举措避免的公共卫生悲剧。

但各国气候适应规划，极少评估照护体系瘫痪带来的连锁后果。洪水、山火迫使民众流离失所，照护者与被照护者被迫分离。居家照护被迫中断之后，正规照护服务就成为老年人、残障群体的生命线。这类人群大多行动不便、认知判断能力有限，无法自行疏散避险，难以独立应对灾害。一旦家庭照护因灾害中断，同时社区缺少正规照护网络，这部分群体的日常生活便会陷入困境。

缺少基础照护干预，例如补水、转移至凉爽空间、按时服药等简单照护，原本可以轻松预防的轻度脱水、中暑、慢性病急性发作会快速演变为危及生命的重症。这不仅直接推高伤亡数字，还会造成大量非急症患者涌入急诊科室。这套连锁反应会进一步挤压本就因灾害受损的医疗系统——停电、交通中断造成医护人员无法到岗，医院超负荷运转，进而耽误其他急重症患者的救治。

照护缺失衍生多重代价

现有条件下，家庭照护者独自承担重压，在漫长的应急灾害期间，面临受伤与身心耗竭的风险。其中多数为女性，她们往往在家庭最无法承受收入损失的时候，被迫离开有偿工作。一旦照护体系失效，一场气候冲击会迅速演变为健康与经济双重危机。

在气候冲击发生时，学校、托育机构和社区护理中心往往被迫关闭，同时家庭成员可能因伤病需要全天候照料，导致家庭照护需求激增。由于根深蒂固的社会性别规范，女性往往被视为“默认的照护者”。这种无偿照护负担的突然加重，往往直接迫使许多女性退出劳动力市场。

多项来自国际劳工组织（ILO）、联合国妇女署的实证研究证实：极端天气事件过后，女性劳动参与率往往明显下滑，女孩辍学率上升，回家分担家务与照护工作。被迫退出就业，意味着家庭在危机时期失去重要经济来源，家庭脆弱性进一步加剧。长期来看，女性还会遭遇技能贬值、收入下降、职业发展中断、养老金缺口等“照护惩罚”。这充分说明，照护基础设施的缺失会直接加剧性别不平等，带来家庭层面的经济损失。

完善的照护体系能够有效减少这类现象出现，是气候韧性建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将照护体系排除在国家规划之外，则意味着低估构建气候韧性的真实成本。诚然，预判这类需求存在难度：目前对于何为合格的气候适应项目，尚无统一标准；国家层面的资金测算大多基于独立项目，且集中在传统基建领域。

这种分门别类单独评估的模式，使得照护领域长期被忽略。农业、林业、渔业、供水卫生项目占据全球近40%气候适应资金；卫生领域仅获得4%—6%，教育约占2%。长期照护、幼儿照护相关投入基本处于空白，中低收入国家问题尤为突出——这些国家的照护服务大多依靠非正规供给。即便现有规模尚且无法满足现实需求，上述资金已经纳入各国规划、多边开发银行目标。但随着气候冲击持续加剧，社会对照护服务的需求只会不断上涨。正规服务供给不足的缺口，最终会由无偿照护者填补，其中绝大多数是妇女与女童。

投资照护呼唤制度落地

测算显示，在孟加拉国建设具备气候韧性的照护基础设施所需投入约占该国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5%，投入规模与卫生、教育领域大体相当。这笔投资体量不小，但对比家庭尤其是女性无偿照护劳动蕴含的经济价值，其成本其实微不足道。如果国家不提供公共托育、养老服务，相关负担就会全部落在家庭身上。

假设把家庭主妇每天做饭、看护、护理的时间，按照市场上雇佣保姆或护工的小时工资来折算，得出的金额是非常惊人的。国际劳工组织（ILO）曾测算，全球无报酬照护工作的价值高达数万亿美元，相当于全球GDP的9%，甚至更多。政府花这笔钱建立正规的照护系统，不仅能防止社会危机，还能创造数百万个就业岗位（如幼教、护理员），让原本被困在家里无偿照护的女性重新进入劳动力市场，从而产生税收，比社会继续依赖免费剥削女性的劳动力要便宜得多。

搭建这套照护基础设施，需要大量从业人员。测算显示，仅孟加拉国，幼儿照护、教育与长期照护行业，就可以直接创造360万至700万个就业岗位。托育设施、养老居所的新建、改造，物资供给配套，还会催生更多衍生岗位。

照护服务也为资金供给方提供了可落地的投资赛道。第一，相关投资具备成熟的实证基础，包含单位成本、人员配置模型、设施利用率、成效数据，便于开展风险评估。部分投资还可以依托就业扩张带来的税收增长、未来卫生与社保支出下降，实现部分资金自偿。第二，人口结构决定了其需求具备稳定性，在人口老龄化背景下，照护需求将持续走高。融资环境趋紧的背景下，每一笔资金都要追求更高效益，投资照护体系的价值由此凸显。照护体系既可以提升社区抵御气候冲击的能力，也可以减轻公共财政负担。

不过，要在全球落地这套愿景，政策制定者必须拿出切实行动。首先，各国政府须打破部门壁垒，把照护基础设施从气候议程边缘推向核心位置。其次，补齐数据与评估标准短板。当前气候融资更加青睐能够直接产生经济回报的传统基建。国际社会亟须建立标准化评估框架，把照护的隐性收益转化为可量化的投资回报指标。只有给投资者提供清晰的数据模型，照护服务才能够吸引大规模资金。最后，气候韧性建设必须与性别平等议程深度绑定。在推进照护服务正规化的过程中，政策应当保障非正规照护从业者获得体面薪酬、职业培训与社会保障。

在COP31及后续气候谈判中，国际社会应当形成共识：气候适应不只是修筑海堤、改造电网这类传统硬件工程，同样离不开照护这一社会软性基础设施。真正具备韧性的未来，必然把人的脆弱性放在核心位置，不让任何边缘群体在气候冲击下被抛下。气候韧性始于照护，也成于照护。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24期第7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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