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肖伟/西京长安

车行向西，群山连绵起伏。甫入潼关，秦腔破空而来，裹挟西北风的凛冽刚硬，八百里秦川徐徐铺展眼前。古时此地号关中，为四塞险地，扼守关隘，便可屏障中原。如今，老秦人依旧在这片厚土上耕读营生，贸迁四方。城内厂舍栉比，学府云集，科创潮涌，在古老的土地上续写新时代的奇迹。

多年前我曾来过这里。彼时行囊在肩，伫立潼关街头，等候去往渭南的班车，再辗转北上蒲城，那是我短暂栖身的地方。二十余岁，我在当地教书，目睹学子灯下苦读，慢慢熟悉一方风土，把一段青春，留在渭北的原野之上。

西安古称长安，与渭南地界相接。每逢假期，我便约好友张俊去往长安。车行至临潼，道旁尽是兜售石榴的摊贩。我们下车，挑了两枚，当场剥开，石榴籽在舌尖迸开，清甜漫溢，引得我们连声赞叹。

摊主望着我们的吃相，笑问：“咋样，好不好吃？这石榴，当年杨贵妃都尝过！”

“美太了，嫽咋咧！”我们相视一笑。

“你个瓜娃子，还学额老陕说话哩？”

“没哄你，我们是陕西这边的，从蒲城过来，专门看兵马俑。”

摊主摆了摆手：“你个河南蛋，还想哄额。这地方到处都是河南来的，你一开口，额就听出来了。再说，本地人，很少去看兵马俑。”

那两句陕西方言，是我跟着渭南的老田学的。一回在校食堂吃饭，我问午饭是什么，老田笑着答：羊肉泡，美太了，嫽咋咧！

我原是现学现卖，没承想当场被识破，不由得赧然一笑。

我们向摊主问询兵马俑的方位，他抬手指向前方：“就在前头，没啥看头，都是外地人和外国人去。”

及至景区，不巧正逢闭馆修缮，心中满是怅然。我们在附近闲逛，寻到一处文创展厅，里面陈列着兵马俑与秦铜车马的仿品。几番讨价还价，买下两件，方才尽兴而归。

时至今日，这两件摆件仍置于我的案头。抬眼望见，那年的风、临潼的石榴香，一并漫上心头。

再访兵马俑，已是多年之后。清晨晨光漫过车窗，我携一家老小出发，儿女在车中一路雀跃。

车抵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园区整洁开阔。父亲寻好车位，我们走向售票口。扫码购票，缓步走向一号展厅。儿子在前奔跑，女儿紧随其后；踏入大殿，肃穆的氛围扑面而来，两个孩子瞬时安静下来。文物依时序排布，穿行其间，仿佛跨越千年，与秦人遥遥相望。

终于见到久仰的秦铜车马。四马并辔，神骏挺拔；御者稳坐车前，执缰控马，神色安然。秦陵铜车马被誉为 “青铜之冠”，分立车、安车两类。细看纹饰与器构，判然有别：立车前导，备铜弩、箭镞、铜盾，负责警戒护卫；安车覆有车篷，供主人乘行。遥想始皇东巡，车马浩荡，烟尘蔽野，何等雄阔。千年之后，铜车马静立展柜，无言承载着一个王朝的壮阔余响。

步入一号坑，震撼扑面而来。万千陶俑列阵成行，披甲持戈，威仪凛凛。伫立坑前，胸中豪情翻涌，恍若置身古战场，肃杀之气漫溢开来。赳赳秦卒奔赴疆场，军吏目光如寒刃，将军一声令下，射士万箭齐发，战马驰突，车毂相摩，青铜兵戈相撞，铮鸣不绝。秦人赴死卫国的勇毅，凝固在这片黄土之下。

每每端详陶俑，总要惊叹秦人的造像功力。每一尊俑，面容神情各不相同。据载，陶俑出土之初本敷彩绘，只因底层生漆遇空气迅速失水剥落，才留下陶土本身的青灰底色。秦俑的审美，雄健写实，筋骨挺拔；后世北魏佛教造像，虽亦有清俊之姿，线条却渐趋柔和，少了秦俑的刚烈。及至汉唐，塑像气韵转向丰圆，另有一种温润厚腴之美。

二号坑、三号坑规模更小，与一号坑呈品字形排布，将军俑、跪射俑便出土于此。将军俑身形魁伟，头戴鹖冠，身披精致鱼鳞甲，一如临阵指挥千军万马。跪射俑单膝触地，连鞋底的纹路都清晰可辨，蓄势待发，引弓欲射。或许，那场征战始于一个清寂的清晨，号角一响，阵列开拔。有的士卒浴血沙场，归于尘土；有的卸甲还乡，终老乡野。千载岁月流转，唯有陶俑依旧列阵，目光遥遥望向远方。

坑中还出土大量青铜兵器、百戏俑与文官俑，艺术价值极高。博物院时常推出专题特展，四方文物汇聚于此，与秦俑相映，娓娓诉说尘封的往事。

华清宫距秦陵不远，坐落在骊山北麓，温泉自古闻名。年少时看《唐明皇》，总觉得这里是帝王游冶之地，蒙着一层神秘面纱。

我们抵达时，夕阳漫过骊山，为这座皇家离宫镀上一层暖金。思绪不由飘向西周：周幽王于此营建骊宫，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那一日，天子执意要解开美人眉间的漠然，烽火燃起，诸侯星夜驰援，山下纷扰鼎沸，褒姒终于展颜。这一笑，在周幽王眼中倾国倾城，代价却是天下动荡、生民流离。罪责本不在褒姒，而在身居君位的幽王。世人或许感慨他用情之痴，可拿家国万民的安危当作情爱赌注，终究是一场代价惨重的闹剧，最终身死国灭，贻笑后世。这也警示历代为政者：治国必先修身，失德则失民心，是亘古不变的古训。

漫步华清池畔，柳丝垂拂，繁花次第开放。游人扶老携幼，笑语从容，一瞬之间，恍如梦回大唐。李隆基与杨贵妃的故事流传千载，李白写 “云想衣裳花想容”，白居易作 “回眸一笑百媚生”，洪昇《长生殿》婉转咏叹。可我并不偏爱这一层情爱叙事。杜牧看得清醒：“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袁枚一语更沉：“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当君王的欢爱凌驾于苍生福祉之上，繁华之下早已埋下祸根。渔阳鼙鼓一响，兵戈四起，大唐盛世，在风雨飘摇中缓缓落幕。

园内汤池声名远扬，莲花汤为玄宗御汤，海棠汤专供杨贵妃。我怀着好奇走近，想看看千年前皇家汤池是何等模样。绿树掩映间，两座汤池静静陈列，形制不大，由石灰、卵石逐层垒筑。我心中疑惑：这般池体，何以不渗漏？一旁导游讲解，池底先以砂浆、石灰做防渗垫层，再以生石灰混卵石铺筑表层，兼顾防渗与装饰；加之骊山温泉常年涌流，池水饱和，自然不易渗水。听罢豁然，满座游人无不惊叹古人营造的智慧。

飞霜殿、长生殿、唐梨园遗址，皆是仿唐形制，古韵盎然。飞霜殿之名极富诗意，因紧邻温泉，冬日水汽升腾，落雪遇热凝霜，故而得名。殿宇红柱灰瓦，斗拱简约，回廊周匝，配宜春殿、沉香殿左右拱卫，主次均衡，是盛唐离宫大殿的典型格局。殿后立汉白玉线刻壁画《杨玉环奉诏温泉宫》，画中人物生动鲜活，再现当年贵妃入浴、宫女环伺的盛景。从前不解古人何以以 “凝脂” 形容贵妃，观罢壁画与雕像方才懂得：盛唐以丰腴为美，肌肤莹白温润，一如白玉。汉白玉材质，恰好把这份温润的质感描摹出来。长生殿是《长恨歌》沉浸式体验场馆，布景、纱幕、光影层层铺展，我没有久留，看过殿宇便转身离去。

行至唐梨园遗址，这是依托原址修建的遗址馆，是玄宗与梨园弟子排演乐舞之处。晚风漫来，思绪悠悠。初唐《秦王破阵乐》，由太宗主持编排，声震百里，动荡山谷。入盛唐，玄宗召集梨园弟子打磨排演，亲自参与乐舞创作，重现这支乐舞的磅礴气势。他又融汇胡乐与中原乐韵，创制仙乐《霓裳羽衣舞》，一刚一柔，相映成趣。玄宗治国功过自有评说，在乐舞与戏剧上，却天赋卓绝，后世尊为梨园鼻祖。一代代伶人青丝成雪，而大唐乐舞，余韵不绝。

夕阳缓缓沉落，华清池的游人浸在柔光里缓步流连，迟迟不愿归去。抬眼，骊山间似有古乐缥缈；低首，池畔荷香幽幽。

我常常思索，玄奘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站在大雁塔前，望着玄奘铜像，心中渐渐有了答案。他是孤勇的行者，孤身远赴天竺求法，万里跋涉，历尽劫波，若无大智慧、大毅力，绝难成行。

此行，儿子已是高二，正处在学业的关键阶段。他伫立塑像前，久久凝望，轻声念出：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那一刻，我知道，他读懂了玄奘矢志西行、不畏艰险、守心求道的力量。与古人相望，亦是一场灵魂的洗礼。

玄奘精研佛学，遍阅经卷，发现彼时中土佛经译本驳杂，抵牾甚多，遂立下西行求法的宏愿。他学识渊深，思辨明澈，穿越戈壁瀚海，翻越冰峰雪山，数次濒临绝境，跋涉数万里。抵达天竺之后，潜心研学十余载，学成之后婉拒域外挽留，毅然东归。归国之后，倾尽余生，伏案译经，笔耕不辍。支撑他走完漫漫长路的，不只是天资，更是百折不挠、不改初心的信念。儿子或许懂得，玄奘用一生践行的道路印证了那句古训：才华只是底色，直面苦难永不放弃的意志，才是成事的根基。

再向前，便是大唐群英雕塑群。长街之上，唐代诗人、书家、画师、医者、天文学家依次而立，风神洒落，仿佛自千年前的盛世里走来。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颜真卿、吴道子、僧一行、孙思邈，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化为眼前具象的身影，眉目之间流淌着大唐的文气。穿行其间，耳畔仿佛响起诗酒谈笑、挥毫吟咏之声。他们在当年或许无缘聚首，如今并立于此，思想交汇，才情飞扬。

眼前盛世如歌，脚下繁花似锦。

一城灯火，一眼盛唐。大唐不夜城的夜色动人心魄。明月照过城墙，华灯次第亮起，游人如织，点亮长安的长夜。步行街两侧，风味小吃、各色工艺品罗列，游人边走、边尝、边赏。流动的人潮，本身亦是一道风景。

彩灯如昼，繁花簇簇。人声熙攘向前，音乐喷泉准时启幕。伴着古乐，水柱缓缓升腾，起落回旋，如一行行流动的诗，在夜色里起舞。乐声渐高，水幕奔涌，水雾漫开，光影交织，幻化出斑斓梦幻的图景。每一注水柱，都像登台的舞者，尽情舒展，托举着人间期许，为夏夜送来清润凉意。

汉服女子簪花执灯，裙裾轻扬，笑语落在青石路上，化作唐诗里温柔的意象。恍惚间，扮作李白的表演者缓步走来，邀游人对诗。那一刻，我恍然觉得，当年的诗仙也曾这样走过长安的夜色。城头月轮圆满，灯火烂漫，市井喧嚣。他左手持酒，右手握笔，满城风物尽收眼底，酒入胸臆，诗意奔涌，落笔成篇，那些浪漫诗篇，化作街头一盏盏长明灯火。灯光之下，游人与 “诗仙” 唱和，沉浸式触摸唐诗的浪漫。我看见一名五岁女童应答如流，接连诵出百余首诗篇，引得满堂掌声。这样的文化表达，唤醒根植在血脉里的文化共鸣，让更多人体会长安诗意。

唐诗街的诗句悬于枝头，随风轻摇，一树树诗行，点亮漫漫长夜。

一群学生谈笑着从诗牌下走过，我不由得想起孟郊。当年屡试不第的他，也曾踏上奔赴长安的路途。彼时他形容憔悴，心绪黯淡，屡遭落第，几近倦怠。辞别母亲，负笈西行，经开封，过洛阳，入潼关，一身风尘，在某个相似的夜晚抵达长安。那时满城灯火、市井繁华，都与他无关。他寻一处客舍，孤灯苦读，静待科考。幸得金榜题名，从 “龌龊不足夸”，到 “放荡思无涯”，十年寒窗，终得 “一日看尽长安花”。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困于低谷，只要不曾沉沦，终有意气风发之时。

钟楼、鼓楼浸在如水月色里，街市依旧繁华。大唐芙蓉园的乐声渐缓，游人兴味未减，在流光里缓步漫游。倦了，便寻街边小店歇脚，寻一份喧嚣之中的安宁。西安美食名传天下，羊肉泡馍、油泼面、肉夹馍、米皮、葫芦鸡，每一味都是西北风味，藏着秦人的豪爽热忱。

临窗而坐，窗外人流往来，店内烟火氤氲。一声吆喝响起：“油泼面好了！”“葫芦鸡一份！”高亢清亮，满是陕地人的爽朗。若再配上一杯西凤酒，便是人间至味。酒入喉肠，古都千年的厚重，尽在这一饮之间。

西安的城墙很厚，厚到朔风难以穿透。仰望城楼，巍峨沉雄。伸手抚过城砖，指尖触到岁月的温度。它历经战火，静静伫立，看尽王朝兴废、人世荣辱。

拾级登城，街衢车马尽收眼底。遥想往昔，秦马从这里驰出，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汉家将士自这里出征，北赴边塞；大唐万国来朝，丝路驼铃自长安启程。我想起张骞，持节西行，凿空西域。他一路躲避匈奴的围追堵截，把葡萄、苜蓿带回关中，中原的丝绸、瓷器，也沿着通道西传，这便是后世所称的丝绸之路。

张骞的西行之路，满是磨难，意志却坚如磐石。奉汉武帝之命出使，刚出河西，便被匈奴俘获，羁留草原十载。匈奴为他娶妻生子，寻常人或许就此安于游牧生活。但他始终不忘汉廷使命，寻机脱身，携向导远走，经大宛、康居，抵达大月氏。彼时大月氏安居新地，不愿再与匈奴开战，张骞游说无果，踏上归途。前后一十三载，历尽生死，终于重返长安，持节而归。这一趟凿空，打通中原与西域的通道，为丝绸之路奠基。商路往来不绝，长安一度成为东西方文明交汇的枢纽。王朝更迭，丝路不曾断绝，滋养着中华文明的交融生长。

而今，共建“一带一路”开启新的篇章，由写意铺展为高质量发展的实景。中欧班列穿梭万里，通达二十余国；中老铁路连通中南半岛；希腊比雷埃夫斯港焕发新生，成为地中海航运枢纽。各国秉持共商共建共享，推进政策沟通、设施联通、贸易畅通、资金融通、民心相通，传承古丝路和平交往的精神。

驼铃早已远去，铁轨代替古道。千年前从长安出发的善意与奔赴，不曾消散。一砖一城，是历史的注脚；一车一路，是今日的奔赴。长安不再只是一座尘封于典籍里的古都，它是文明绵延的坐标，是跨越山海、生生不息的回响。风过天山，雨落大漠。飞驰的列车载着华夏文明，穿越雪域戈壁。古老的民族，携着千年沉淀的从容与热忱，向着广阔的世界走去，在古今相望之间，写下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长歌。

（原载《河南文学》2027年第一期）

肖伟，河南渑池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作协会员、河南文学杂志社签约作家、河南思客签约作家。现供职于陕州区委宣传部。文学作品见于《人民文学》《中华散文》《读者》《大众散文》《河南文学》《家园文学》《诗人》等。出版长篇小说《黄河谣》、散文集《风中芦苇》。创作拍摄微电影《十里桃花等你来》《诗意桃花源》等。创作大型诗朗诵剧《白浅，归来》《满江红•陕州地坑院》《甘山，那一抹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