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首元曲里的雪，也许没有唐诗里的豪情，没有宋词中的婉约

如果说唐诗里的雪是孤高庄严的，宋词里的雪是清冷婉约的，元曲里的雪，则多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鲜活热气与江湖豪情。

当历史的车轮碾入元代，科举停摆、仕途无门，大批才华横溢的读书人被一脚踢出了庙堂，流落进市井瓦肆与山水渔樵之中。

白朴在江上听着风雪打篷，写下“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于苍凉清冷的冬日暮色里，酿出了元人独有的散淡与傲骨。

元代散曲家笔下的雪，从来不端着圣贤的架子。

翻开这十首意境绝美的元曲咏雪名篇，在元代才子当剑买酒、蒙头大睡的通透笑声里，领略那种在冰雪逆境中依然活得热气腾腾的生命张力。

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访戴归来，寻梅懒去，独钓无聊。

一个饮羊羔红炉暖阁，一个冻骑驴野店溪桥，

你自评跋，那个清高，那个粗豪？

——元·薛昂夫《蟾宫曲·雪》

天上仙女撒下了碧玉与美玉碎屑，化作点点飞舞的杨花、片片飘落的鹅毛大雪。

王子猷乘船夜访戴安道到了门口又掉头回来，孟浩然骑驴去霸桥寻找梅花我都懒得跟风去了，柳宗元笔下披着蓑衣在寒江上独自钓鱼更是无聊透顶。

你看这大雪天里，一个是在烧着红泥火炉的温暖阁楼里大口喝着羊羔美酒，另一个是冻得瑟瑟发抖、骑着瘦驴在荒野小店与溪桥上苦苦吟诗，

列位看官你们自己来评判一下，这两个人到底哪一个是真清高，哪一个是假粗豪。

开篇先用碧玉琼瑶、杨花鹅毛把大雪铺满天地，紧接着把历史上最著名的三大雪中雅事挨个怼了一遍，访戴是折腾，寻梅是犯懒，独钓纯属无聊。

最后把宋代陶谷在红炉暖阁里喝羊羔酒与孟浩然在野店溪桥冻骑驴拉出来同框对比，直接把评判权甩给读者。

撕掉了文人装腔作势的清高滤镜，带着元曲特有的泼辣与幽默。

—【02】—

孤舟夜泊洞庭边，灯火青荧对客船。

朔风吹老梅花片，推开篷雪满天。

诗豪与风雪争先。

雪片与风鏖战，诗和雪缴缠。

一笑琅然。

——元·孙周卿《水仙子·舟中》

一叶孤舟在寒夜里停泊在浩瀚的洞庭湖边，船舱里一点青荧微弱的油灯火光静静照着孤单的客船。

凛冽的北方寒风吹落了岸边老梅树的花瓣，伸手一把推开船篷，外头早已经是鹅毛大雪铺满夜空了。

胸中翻涌的万丈诗情豪气立刻冲出去与漫天风雪争抢高下。

半空中雪片正与狂风激烈鏖战，船头前我的诗句正与飞雪紧紧纠缠。

看着这天地间壮观的混战，我忍不住仰天发出了一阵清朗爽快的大笑。

孤舟夜泊、青灯如豆，船舱里原本冷清到了极点。

就在伸手推开船篷的那一秒钟，满天暴雪迎面砸来，瞬间点燃了诗人的满腔豪情。

别人见风雪是躲，他是主动冲出去拿胸中诗豪跟风雪争先。

风与雪在天上肉搏鏖战，诗与雪在江面上死死纠缠，把一场孤舟遇雪写成了惊心动魄的武林高手对决。最后以一笑琅然收尾，狂放豪迈之气力透纸背。

—【03】—

梅花浑似真真面，留我倚阑杆。

雪晴天气，松腰玉瘦，泉眼冰寒。

兴亡遗恨，一丘黄土，千古青山。

老僧同醉，残碑休打，宝剑羞看。

——元·张可久《人月圆·雪中游虎丘》

雪中盛开的梅花完全就像是唐代画中仙女真真那张娇美的脸庞，多情地挽留我久久斜靠在栏杆旁不肯离去。

大雪初晴的好天气里，苍松挂满白雪显得腰身如白玉般清瘦，剑池的泉眼结起薄冰显得格外森寒。

历朝历代争霸天下的兴亡遗恨，到头来全都变成了一堆荒凉的黄土坟丘，只有眼前的虎丘青山千古不变。

干脆拉着寺里的老和尚一块儿喝个酩酊大醉，那些记录古人功名的残破石碑千万别去拓印了，连地底埋藏的吴王阖闾鱼肠宝剑我也羞于低头去看。

雪晴游苏州虎丘，梅花如美人真真挽留人倚栏，松腰玉瘦、泉眼冰寒，把雪后山寺写得清冷绝伦。

虎丘底下埋着春秋霸主吴王阖闾与三千宝剑，面对这处凝聚了千年霸业野心的古迹，诗人看到的只有一丘黄土与千古青山。

既然兴亡皆空，不如拉着老僧同醉，残碑懒得拓、霸主宝剑羞于看，在冰雪与美酒中完成了对历史功名的彻底解构。

—【04】—

雪粉，舞梨花，再不见烟村四五家。

密洒堪图画，看疏林噪晚鸦。

黄芦掩映清江下，斜缆着钓鱼艖。

——元·关汉卿《大德歌·冬景》

漫天大雪好似洁白的铅粉般纷纷洒下，又像千万朵梨花在半空中迎风飞舞，大雪越下越密，转眼间再也看不见远处烟雾中那四五户农家小院了。

如此紧密飘洒的雪景美得完全可以直接入画，只见稀疏的树林枝头正有傍晚归巢的乌鸦在鼓噪啼鸣。

枯黄的芦苇丛掩映在清澈的江水岸下，岸边斜斜地用缆绳拴着一叶无人垂钓的小渔船。

关汉卿把北宋邵雍那首著名的数字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直接放进了漫天风雪里进行重拍。

因为雪粉如梨花般密密麻麻洒下来，原本看得见的烟村四五家彻底隐身在了白茫茫的雪幕之后。

疏林上晚鸦噪鸣，黄芦边钓船斜缆，一动一静、一黑一黄，在漫天纯白的画布上点染出最地道的水墨苍茫感。

—【05】—

彤云叆叇，随车缟带，湖山化作瑶光界。

且传杯，莫惊猜，是西施傅粉呈新态，

千载一时真快哉！

梅，也绽开；鹤，也到来。

——元·薛昂夫《山坡羊·西湖杂咏·冬》

暗红色的酿雪阴云在天空中浓厚聚集，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一道道如白色丝带般的车辙，整片西湖群山瞬间变成了一座洁白无瑕的瑶光仙界。

大家只管传递酒杯开怀畅饮、千万不要大惊小怪地胡乱猜疑，这分明是西子湖这位绝代佳人特意在脸上涂满了白粉、向我们展现出全新的娇媚姿态，遇上这千载难逢的美景真是痛快到了极点。

你看那岸边的红梅，也趁着大雪绽开了花瓣；天上的白鹤，也扇动翅膀飞来凑热闹了。

苏轼说西湖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施，薛昂夫在冬日大雪里游西湖，直接把这个比喻推向了高潮。

为什么湖山全白了呢，大家别惊慌，这是西施姑娘嫌淡妆浓妆看腻了，今天特意在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白香粉、给大家展示全新的冰雪美态呢。

面对千载一时的傅粉西施，连林逋的梅花也忍不住开了，白鹤也飞来了，短促欢快的节奏里洋溢着满屏的喜气。

—【06】—

人家篱落酒旗儿，雪压寒梅老树枝。

吟诗未稳推敲字，为西湖捻断髭，

恨东坡对雪无诗。

休道是苏学士，韩退之，

难装煞傅粉的西施。

——元·马致远《湘妃怨·人家篱落酒旗儿》

西湖岸边农家竹篱笆旁高高挑着一面招客的小酒旗，厚重的白雪死死压弯了寒梅苍老的树枝。

站在雪地里苦苦吟诗、总觉得字句还没有推敲妥帖，为了写出配得上西湖雪景的好诗，急得我把嘴唇上的胡须都快要捻断了，心里头忍不住埋怨当年苏东坡在杭州当官时，为什么偏偏没有留下一首专门写西湖大雪的经典好诗呢。

转念一想，你就别说是苏东坡大学士了，哪怕把唐代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韩退之请过来，面对今天这涂满了白粉的绝美西施湖，也绝对难以用笔墨把她的万种风情给装点描摹出来。

篱落酒旗、雪压老梅，画面极其地道。面对如此绝美西湖雪景，曲状元马致远想写首诗发朋友圈，结果捻断胡须也想不出满意的词，急得开始甩锅给前辈苏东坡，怪苏轼当年怎么没写首西湖雪诗留给自己抄作业。

紧接着又自己替苏轼解围，别说苏东坡了，就算把韩愈喊来也没戏，因为涂了白粉的西施湖实在美得超出了人类文字的极限。欲擒故纵，把西湖雪景夸到了天上。

—【07】—

断塘流水洗凝脂，早起索吟诗。

何处觅西施？垂杨柳萧萧鬓丝。

银匙藻井，粉香梅圃，万瓦玉参差。

一曲乐天词，富贵似吴王在时。

——元·张可久《太常引·姑苏台赏雪》

断绝的池塘里流淌的冰冷春水好似在清洗着美人如凝脂般的白雪肌肤，大清早爬起来踏雪寻找作诗的灵感。

如今到哪里还能够找得到当年吴宫里的绝色美女西施呢，只看见岸边挂满白雪的垂杨柳，像极了美人垂下的一缕缕斑白鬓丝。

站在姑苏台上往下看，雕刻着银匙花纹的华丽屋顶藻井、飘散着粉香的梅花园圃、成千上万片覆盖着白雪的屋瓦如白玉般高低参差。

耳畔唱起一首白居易当年写苏州繁华的旧词，这漫天银装素裹的壮丽气象，富贵得依然像是当年吴王夫差在位时的全盛模样。

断塘流水洗白雪如洗凝脂，挂雪垂柳如西施的白发鬓丝，联想极其奇特凄美。

站在姑苏台高处俯瞰雪后苏州城，万瓦如玉、梅圃粉香，一场不花钱的大雪，直接给整座城市包上了一层白银与美玉。

伴着白居易的旧词旋律，在这漫天玉瓦银楼之间，恍惚让人重见了当年吴王夫差坐拥姑苏台时的泼天富贵。

—【08】—

朔风寒，彤去密。

雪花飞处，落尽江梅。

快意杯，蒙头被。

一枕无何安然睡，叹邙山坏墓折碑。

狐狼满眼，英雄袖手，归去来兮。

——元·滕斌《普天乐·其一》

北方吹来的朔风寒冷刺骨，天空中酿雪的阴云浓密低垂。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的地方，江边的梅花已经被吹落殆尽了。

这鬼天气还是赶紧端起让人痛快的酒杯连干几碗，钻进被窝里拉过棉被蒙住脑袋。

在庄子笔下无何有之乡的枕头上安安稳稳地睡个大觉，醒来只叹息洛阳北邙山上那些王侯将相的坍塌坟墓与折断墓碑。

眼下这世道到处都是如狐狸豺狼般横行霸道的恶人，真正的英雄豪杰只能把手缩进袖子里无所作为，还是赶紧高唱着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回老家种地去吧。

朔风寒、彤云密、落尽江梅，外头的自然气候与元朝官场的政治气候一样寒冷恶劣。

既然出门全是风雪，不如在家喝干快意杯、盖上蒙头被，在无何有之乡的梦里求个清净。

北邙山上历代权贵的墓碑都被大雪压折了，眼前又是狐狼当道、英雄袖手的黑暗世道，这床蒙头大被，便成了乱世清醒者最后的避难所。

—【09】—

雪晴天地一冰壶，竟往西湖探老逋，

骑驴踏雪溪桥路。

笑王维作画图，拣梅花多处提壶。

对酒看花笑，无钱当剑沽，醉倒在西湖！

——元·杨朝英《水仙子·西湖探梅》

大雪初晴后的整个天地澄澈透明得就像一只巨大的白玉冰壶，我迫不及待地赶往西湖孤山去探望北宋林逋老先生种下的梅花，骑着小毛驴一路踩着积雪走过溪桥山路。

看着眼前这真山真水真梅雪，忍不住嘲笑当年王维画的那些《袁安卧雪图》实在太过小家子气了，我只管提着酒壶专门挑梅花开得最茂密的地方钻。

端着酒杯看着满树梅花开怀大笑，兜里酒钱不够了，当场解下腰间佩剑押给酒家换酒喝，今天非要痛痛快快地醉倒在西湖雪地里不可。

雪晴后的西湖天地如同一个巨大的透明冰壶，骑驴踏雪去孤山看林和靖的梅花，雅到了极点。

看到真景之壮美，连画圣王维的雪景画都看不上了。

最潇洒的是结尾的买醉姿态，专挑梅花最密的地方喝酒，喝到兴头上发现没带够铜钱，

二话不说把随身宝剑当给酒馆继续换酒，一醉直接躺倒在西湖雪地里，把文人的雅致与游侠的豪气焊死在了一起。

—【10】—

冷无香柳絮扑将来，冻成片梨花拂不开，

大灰泥漫了三千界，

银棱了东大海，探梅的心噤难挨。

面瓮儿里袁安舍，

盐堆儿里党尉宅，粉缸儿里舞榭歌台。

——元·乔吉《水仙子·冷无香柳絮扑将来》

冰冷而且没有半点香气的柳絮迎面猛扑过来，冻成一片片的白梨花，落在衣服上怎么拍也拍不开，

老天爷简直是用白灰泥把整个三千大千世界全都重新粉刷涂抹了一遍，又用白银给浩瀚的东海镶上了一道坚硬的冰棱边，冻得我连出门探访梅花的心思都打着寒战难以忍受了。

放眼望去，东汉高士袁安卧雪的破茅屋像是掉进了白面瓮里，北宋太尉党进撒欢的豪宅像是埋进了白盐堆里，城里那些热闹的舞榭歌台全都像是泡进了女人的白粉缸里。

这首曲子把元曲俗中见雅、奇思妙想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前两句还正经写雪如无香柳絮、冻片梨花，第三句突然画风突变，说老天爷是个泥瓦匠，拿大白灰泥把三千世界全给抹平了。

最后三句更是神级比喻，清贫高士袁安的茅屋是掉进了白面缸，粗豪武将党进的豪宅是埋进了白盐堆，风流歌姬的舞榭歌台是泡进了脂粉盒。

根据三类房屋主人的不同身份，分别用白面、白盐、白脂粉来形容屋顶积雪，幽默精准得让人拍案叫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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