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山闽水物华新”福建游记征文获奖作品赏析 | 八闽的海洋文明——福建考古游记五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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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闽的海洋文明

——福建考古游记五则

作者：欧潭生

昙石山——海洋文化从这里开始

《山海经》中有“闽在海中”“闽中山在海中”的记载。昙石山文化是长江以南最早被命名的考古学文化，昙石山遗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是昙石山遗址发现70周年。

步入昙石山遗址博物馆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江泽民同志题字的“昙石山文化遗址”，考古遗址厅上高悬一标语“福建海洋文化从这里开始”。

回望历史，新石器时代的原始风貌在此沉淀；聚焦眼前，人工钻孔的贝刀、贝铲以及海生贝壳，无不反映出闽江口的海洋气息。一座墓出土的18件陶釜，更是见证了福州人源远流长的喝汤文化。5000年前的昙石山先民已将海鲜河鲜分门别类、炖煮烹调，这一饮食习惯传承至今，成为本地文化的一部分。

提线陶簋，上附簋盖，是盛饭装汤器皿的不二之选。在131号夫妻合葬墓中，11件出土陶簋无声诉说着古人的匠心与技艺。其中一件陶簋口沿造型奇特，口沿外沿凸出3组小圆孔，每组6个小孔。这些小孔是用来穿线绳以便提拎的。

中华第一灯，放眼全国，无出其右。最初的灯由陶豆演变而来，昙石山遗址出土的中华第一灯形似陶壶，出土时位于墓主人的头顶位置。

1999年11月，国家文物局批准的中日昙石山考古合作项目，中方骨骼鉴定权威潘其风研究员与日方专家共同鉴定出137号墓中长眠着年约25岁的女性，其左颧骨有一骨缝，现代解剖学称其为“日本人骨缝”，揭示了日本人种与5000年前昙石山先民的深厚渊源。

昙石山顶的另一端，隐匿着一座3000多年前的西周大墓（山下村民反映，修洪甘公路时此处出土许多原始青瓷片，悬崖上还有4米宽的墓道）。该残墓殉狗一只、殉人6具，祭祀台上3块鹅卵石支着一个方格纹大陶罐，罐底存有动物骨骼，边上还有珍贵的硬陶罐和原始青瓷豆、罐。该墓还出土了两件西周玉玦。

2010年，中共闽侯县委宣传部与福州五彩动漫数字科技有限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将拍摄52集动漫《海峡神灯》，特邀中国儿童艺术剧院院长欧阳逸冰担任文学顾问和总编剧。我有幸阅读了剧本并为该动漫主题曲作词。

东海传说昙石山，

昙石山边昙石湾。

昙石湾里勤耕作，

滔滔闽江融进了宽阔的海滩。

闽山养育七闽蛮，

闽江流水送儿男。

神灯闪烁祭先祖，

朗朗乾坤造就了美丽的江山。

闽江闽山生紫烟，

釜里飘香昙石宴。

香火传承跨海峡，

泱泱中华扬起了奋进的风帆。

仙字潭——上古岩画的神秘密码

福建省漳州市华安县有一处著名的景点——福建华安仙字潭摩崖石刻。文坛巨擘韩愈将这些镌刻在石壁上的神秘符号视为古文字。

图源：华安文旅/公众号

我在发表于《考古》1994年第2期的论文《福建华安仙字潭岩画新考》中，把仙字潭摩崖石刻与内蒙古乌兰察布岩画进行考古类型学对比。

通过对比不难发现，仙字潭摩崖石刻的单体形象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岩画中能找到相似的画面。2013年3月，仙字潭摩崖石刻被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7月13日，中国岩画现代保护研究100周年纪念活动在北京举行，中国岩画学会命名并公布了中国岩画遗存地首批认证单位名单，仙字潭名列其中。

2015年，据《每日邮报》报道，美国新墨西哥州、加利福尼亚州和亚利桑那州的多个岩壁上惊现商朝甲骨文，引发了美国考古学家的广泛关注，也在太平洋彼岸的中国掀起波澜。

我查看了美国考古学家所谓的“甲骨文”ABCDEF，似乎并非甲骨文而是岩画，其形象与仙字潭岩画有异曲同工之妙。美国考古学家眼中的“商朝甲骨文”，实则是栩栩如生的系列岩画。

欧冶池——剑祖欧冶子的千年印记

福州有座风景秀丽的冶山春秋园，园内的欧冶池见证了福州2000多年的风霜更迭。池边立有元泰定五年（1328） 的高大石碑“三皇庙五龙堂欧冶池官地”。而《越绝书》《吴越春秋》《三山志》，则用文字记录了欧冶子的事迹。

图源：遇见福州/公众号

欧冶子被视为剑祖。越王勾践的父亲允常命欧冶子铸造了5把宝剑，其中一把叫“湛卢”。“湛”有深、浓重之意，“卢”有黑色之意，因此湛卢宝剑不是青铜剑，而是铁剑。欧冶子与越王允常、吴王阖闾、楚昭王有交往，由此估算他的生卒年为前530年至前470年。明代何乔远的《闽书》载有“贞元中，剑池水赤如血”，由此推测唐代贞元年间欧冶池一带延续了铸铁剑的传统。

1996年，福建省考古队对福州新店古城遗址进行考古发掘，在汉文化层下发现了一个战国晚期的炼铁炉，炉中有高温烧成的3块红褐色炉座石，还有铁渣、陶范、红烧土等。放眼汉初诸侯国，仅有闽越国国都称“冶”，而福州屏山地铁考古工地还出土了汉代大铁锚。这些发现证实了福州在闽越国时期冶炼技术发达。

欧冶子不仅是剑祖、中国铁兵器之父，堪称八闽骄傲，还是平阳欧氏的得姓始祖。

新店古城——沉睡地下2000年的闽越国都

位于福州市北郊晋安区新店镇古城村的“八闽第一城”——新店古城，即闽越故城，大隐于世，可谓“养在深闺人未识”。因为战国和汉初古城墙以及护城河深埋地下而鲜为人知，20世纪90年代《中国文物报》头版头条 “福建福州新店古城发现闽越故城”的消息吸引了全国各地的目光。

图源：遇见福州/公众号

1996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由我任新店古城考古队领队的六人发掘组首次对新店古城进行考古发掘，团队对外城的东、北、西城墙进行解剖发掘。从多次考古发掘成果可知，古城分为内、外城，内城东西宽约310米、南北长约287米，外城已探明的西城墙长达1030米，未发现南城墙遗迹，南面可能是水门，与对岸浮仓山（今福州第七中学所在地）形成著名的东冶港。根据城墙夯土结构和出土器物，判断古城应始建于战国晚期，是汉初闽越王无诸的国都冶城。古城内城汉文化层下静卧着一座楚墓（长3.14米、宽1.5米）。对这座楚墓的研究，为文明融合提供了丰富的史料，足以证明无诸占领闽地，不仅要与当地闽族土著结合，更要战胜闽侯庄边山楚贵族（庄边山曾发现9座楚贵族墓）集团，方能建立闽越国。

新店古城外，一条8.8米宽的护城河流淌而过。北城墙发掘时，墙基宽约10.08米，城墙夯土下，有一层厚约12厘米的砂石基，砂石基下有一层厚约30厘米的纯砂基。这层纯砂基用于排水，确保暴雨时城内地面积水可迅速排出。

古城出土的汉初大陶瓮（饰汉初方格纹和米字纹），口小腹大，不适合盛水，而是酿酒缸，与现代福州农村酿青红酒的酒缸相似。长汀县博物馆也藏有一件类似的战国陶瓮，长汀米酒也是用这种陶瓮酿制的。福州青红酒与闽西米酒2000多年的酿酒历史可见一斑。

新店古城发掘的同时，屏山菜市场考古工地出土了余善时期龙凤纹万岁瓦当、万岁未央瓦当、万岁瓦当、云纹瓦当。

东越王余善起兵反汉，被汉武帝四路大军剿灭。汉武帝以“闽越悍，数反覆”，下诏徙其民于江淮间。这一举措导致闽地人口锐减、城邑荒废，经历了300多年的历史低谷。直至永嘉之乱后中原士族大举入闽，闽地才重新开启新篇章。

新店古城发掘6年后，考古人员在新店古城西南三山陵园对面的益凤山上发现一座“甲”字形汉初大墓，为无诸时期冶城在新店古城这一论断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考古实证。

2019年，美国贝塔实验室测定出新店古城木炭标本距今2300—2700年左右，验证了新店古城的始建年代。中国秦汉考古权威、《考古学报》原主编黄展岳也改变了“二王二冶城”的观点，认同福州新店古城是闽越国都东冶，屏山是余善时期的宫殿区，武夷山汉城是余善抵御汉军的军事城堡的观点。从汉高祖复立无诸为闽越王，到汉武帝灭闽越国，前后间隔92年。

《后汉书 ·郑弘传》记载：“旧交趾七郡贡献转运，皆从东冶泛海而至。”“东冶”就是《史记 ·东越列传》中记载的闽越国都冶城，“旧交趾七郡”就是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即今广东、广西、海南和越南北部等地。也就是说，2000多年前的汉代，交趾七郡往北的陆路被关山阻隔，贡献转运都要经过东冶港，可见当时东冶港与交趾七郡的海上贸易航线已经比较成熟。如果说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开辟了陆上丝绸之路，那么，比张骞出使西域还早60多年建成的东冶港无疑是海上丝绸之路最早的始发港之一。

闽王祠——台闽豫根亲的源头

福州庆城路闽王祠内，有一块被清代藏书家郭柏苍誉为“天下四大碑之一”的“恩赐琅琊郡王德政碑”，碑上详细记载了闽王王审知的祖籍和开闽事迹。40多年前，我在河南信阳工作，专程来福州探访闽王祠，调查来自河南光州固始的闽王王审知事迹，撰写了一篇题为《台闽豫祖根渊源初探——一千年前是一家》的文章，呈现了两地之间的深厚渊源。1982年4月2日，信阳成立了“台湾同胞祖根问题研究会”。我的文章后来刊载于《中国史研究动态》1982年第7期，受到已故著名历史学家尹达的重视。随后，《中州今古》期刊、《台声》期刊和香港《文汇报》先后转载该文，引起海内外读者的兴趣和关注，开始了闽台豫和海外乡亲近半个世纪的寻根热。

图源：遇见福州/公众号

德政碑上的“赐名其水为甘棠港”，引发了一场甘棠港的大讨论。《康熙字典》关于“港”的解释为：“水分流也。一曰水中行舟道（即航道）。”因此甘棠港不是大港口，而是闽江古航道。闽侯张睦祠堂分别有“港号甘棠”“石震黄岐”的匾额，这里的“黄岐”是今日琅岐岛。王审知派人在琅岐凤窝金牌门炸礁拓宽航道，受到唐朝的嘉奖，闽江古航道赐名为“甘棠港”。《三山志》载有“自去思桥北西入甘棠闸”“令法海、庆成二寺管之，以潮大小为启闭之节”。经考证，今琼东闸即甘棠闸旧址。这意味着，当年海船可趁涨潮时经甘棠闸进入鼓楼前的内河，而潮退时通过甘棠闸经台江河口渡，长乐洞江渡、营前渡、筹岐渡、洋屿渡、金刚腿，马尾闽安镇、翁岐渡（今马尾东岐），再下行30里至王峬渡（今琅岐凤窝），出海远行。因此，甘棠港不仅继承了东冶港的海上贸易传统，还形成了唐末五代时期海上丝绸之路。

福建海岸线曲折，长达3752千米。福建人向海而生、向海而歌、向海而强。福建省会福州，更是古代海洋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从5000年前的昙石山文化，到2000年前的闽越国都东冶，到1000年前王审知开辟的甘棠港，再到郑和下西洋的长乐太平港，无不显示出古代海洋文明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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