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本天皇”改回“日本国王”，非小题大做，是翻旧账、清旧债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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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孔子说过一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

称呼这件事，在东亚的老规矩里，从来不是随口一叫。叫你王，还是叫你皇，背后是谁高谁低，谁向谁行礼。有人觉得，把日本天皇叫回日本国王，是小题大做。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国王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

一块1784年挖出来的金印

公元57年正月，东汉光武帝给一个远道而来的使者，发了一方金印。

使者来自倭国的奴国。印文四个字：汉委奴国王。

这方印，在日本的志贺岛沉睡了一千七百多年。1784年，一个农夫在整修水田的时候把它挖了出来。金质，蛇形的印钮，重约一百零八克，印面两点三四厘米见方。现在藏在福冈市博物馆里。

四个字里，有两处值得多看一眼。

头一个字是汉。按汉朝的制度，直接归朝廷管的地方，印文前面不冠朝代名。冠了汉字，说明受封的是外邦，是朝贡的属国。

末尾两个字是国王。这是中国朝廷封给外邦首领的称号。

也就是说，从公元57年起，国王这个称号，就是中国朝廷给倭人首领定下的名分。

唐宋元明的信里，都写着日本国王

后来的朝代，沿用了这个叫法。

唐朝以后，中国朝廷改称日本的领导人为日本国王。张九龄的文集里，收着一篇《敕日本国王书》。元世祖忽必烈送去的国书，要求的也是日本国王前来臣服。这两处的日本国王，指的都是当时的天皇。

到了明朝，事情复杂起来。

明太祖派使者去日本，要求日本管住倭寇，向明朝进贡。当时日本正处在南北朝，九州一带是南朝的怀良亲王，明朝认他为日本国王，视他为日本唯一合法的外交对象。

1374年，室町幕府的将军足利义满想和明朝做生意，派使者去，名义是日本征夷将军源义满。明朝拒绝了。理由很直白：日本国王是怀良亲王，你是和他争位的那一边的臣下，没有资格同大明往来。

1380年，义满又试了一回，名义是日本国征夷将军源义满，又被挡了回来。这回的理由是，明朝不和日本国王的家臣打交道，而且他的文书是寄给丞相，不是寄给皇帝。

两次碰壁，摆在眼前的事很清楚：名分不对，生意谈不成。

足利义满的回信

1395年，义满出家当了和尚。研究者认为，这一步让他有了不再是天皇臣下的身份，好去和明朝谈。

1401年，他以日本国准三后源道义的名义，派商人肥富和僧人祖阿，带着国书去了明朝。这时怀良亲王的势力早已衰落，建文帝认定日本的统治权已经转到义满手里，册封他为日本国王。

使者在中国滞留期间，发生了靖难之变，燕王朱棣夺位，就是明成祖。永乐帝对外邦来朝十分高兴。1404年，义满再次遣使，明朝赐给他日本国王的金印一枚，发给勘合符。从此日本以属国的名义，同明朝做朝贡贸易。

义满写给明朝的回书里，自称日本国王，臣源道义。道义是他出家以后的法号。

这四个字，在当时的日本朝廷里，引起了不小的反感。自从遣唐使废止以来，公家社会一直奉行独立的路线，对向明朝皇帝称臣这件事不满，批评也多。可义满的权势太大，他们只敢写在私人的日记里。

这套关系，换来的东西也不少。勘合贸易让大批中国书籍和茶器传进了日本，《劝善》《内训》这样的儒家书，一下就进了一百多本，日本的茶道也受了影响。

可名分的疙瘩一直在。义满去世以后，继任的将军足利义持，一度把对明朝的朝贡停了，直到他死后才又恢复。到了战国时代，幕府管不住外交，细川、大内这些大名为了做生意，干脆伪造盖着将军署名的国书，借日本国王的名义去和明朝贸易。

1596年，大阪城里撕碎的册书

最能说明这两个字分量的，是丰臣秀吉的反应。

文禄之役打到1593年，日军损失不小，日本和明朝开始议和。这场议和，是两边的使者一手弄出来的：日方的小西行长伪造了秀吉的降表，明方的沈惟敬对朝廷说，秀吉只是想恢复贸易。

1596年九月，秀吉在大阪城隆重迎接明朝的使者。他以为对方是来求和的。

使者带来的册书，被僧人西笑承兑当着他的面念出来：明朝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

按江户晚期的《日本外史》，秀吉听完，脸色变了，当场脱下明朝送来的冕服扔在地上，把册书扯裂，骂道：我掌握日本，想当王就当王，何必等大明来封！我要当王，就当你们天朝的王如何！

要杀使者，被人劝住了。使者被赶了出去。次年，也就是1597年，秀吉再度出兵朝鲜，战争重新打了起来。

这一段史实，要说明白一点：秀吉发火的，不是国王这两个字难听。他发火的，是这两个字背后的位置，那是明朝皇帝居上、他在下的位置。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后话。明神宗那份册封文书，今天还保存在大阪历史博物馆里，被日本政府认定为重要文化财产。

江户时代：两个字来回改

再往后，江户幕府的将军，大多不再用国王这个称号。

原因是儒家的君臣名分。将军不想越过天皇，所以在国书上自称日本国大君。

可是在第六代将军德川家宣的时候，儒者新井白石主持改革，把将军的外交称号，一度改成了室町时代的日本国王。到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上台，新井白石失势，这个称号又被废了，改回日本国大君。

两个字，在日本国内来回改。改一次，朝堂上吵一次。

老达子说

把日本天皇改回日本国王，要不要改，是外交上的事，不是一篇文章能拍板的。

史书上查得到的是：国王这两个字，从汉光武帝的金印开始，就是中国朝廷给外邦首领定的名分。足利义满为它称过臣，丰臣秀吉为它撕过诏书，新井白石为它改过国书，日本人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

明神宗册封秀吉的那份文书，今天保存在大阪历史博物馆里，是日本政府认定的重要文化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