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镇200人到国际会议：他写"被飞越之乡"成新书

美国作家汤姆·德鲁里（Tom Drury）把"飞越之乡"（flyover country）这个词改了一个字母，变成"被飞越之乡"（flownover country）——视角从飞机上的人，转到地面上的人。他说的地面，是自己长大的地方：一个居民刚过200人的乡村小镇，四周是数千英亩种玉米、大豆和养牲畜的农田。

2022年5月，德鲁里受邀到奥地利阿尔卑斯山间的因斯布鲁克大学，参加美国研究项目主办的国际会议"飞越虚构"（Flyover Fictions）。会议把"飞越之乡"当作文化等级、身份与边缘化的隐喻来讨论，而非单纯的地理概念。学者们的报告题目五花八门：四城地区一座以"卡美洛"为主题的露营地、炸弹客小屋的真实面貌与流行想象之间的差距，以及"直人版TikTok"——按他的说法，那似乎是算法判定你该接收无聊内容时，你最终会抵达的地方。

这场会议后来促成了2025年的一本论文集《飞越虚构：美国文化、媒体与政治中的极化》，德鲁里为它写了一篇短篇小说作为后记，题为《制表》（Watchmaking），讲一个少年和姑妈在路边发现一把枪。这篇小说后来成了他新书《洛夫兰以西》（West of Loveland）的第一章。以下内容出自他在因斯布鲁克克劳迪亚纳宫会议闭幕夜所作演讲的节选。

德鲁里说，在"飞越之乡"这个词里，被想象的主体是那个飞越的人——坐在客机上喝着金汤力、盯着一块屏幕、几乎不知道下方土地与生活的人。但他想把说法调整一下，把视角移到地面上的人身上，因为那正是他成长时的身份：被飞越的那一个。他回忆，童年那些夏夜被飞越，并没有让他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反而感到一种神秘的"可能性"。

小镇上有三座教堂（浸信会、卫理公会、天主教）、两家酒馆、一家杂货店、一家五金店——他父亲先在那里工作，后来母亲也去了；还有一座火车站，父亲在去五金店之前曾在那里上班；此外有加油站、谷仓电梯（他十几岁时自己也在那里打过工）、孵化场、农机经销店和一家理发店。夜里，年纪太小不能进酒馆的人没多少事可做，但那里光污染极少，因为灯本来就不多。于是他能做的，就是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看得清清楚楚。他说自己只认得大熊座和小熊座，也就是北斗七星，但能看见月亮、星星、几英里高空飞过的飞机，有时还有卫星——像遥远星辰一样匀速划过天空的小光点。他甚至见过一次不明飞行物：一只发光的碟形物飞过他家房子，消失在小镇边缘一排谷仓后面。第二天他去找，什么痕迹也没找到。

在《洛夫兰以西》的一段里，他写星星"像水面上的花瓣一样搏动"，写迈卡和西娅看见银河像烟一样飘移、一颗卫星向西缓缓移动、一颗流星亮亮地划开一道缝，出现又消失。

德鲁里说，如果把"飞越之乡"理解为：两海岸之间的地方和人被视为无足轻重、不被看见、只是蜷缩在下方几乎不会思考的对象，那么他可以告诉大家，童年夏夜被飞越并没有让他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他感到的是一种神秘的可能性，一个比小镇无限大的世界和宇宙——它就在那里，你不可能错过。当时他接触不到那个更大的世界，但这不意味着他永远接触不到，也不意味着他不能梦想它。

他也承认，被飞越可以理解为被轻视或被忽略，不妨称之为"殉道者立场"；但换一种看法，那也是一种邀请或召唤——银河看上去真的像一条通往某处的路。他相信，那些辽阔的夜空对他的想象力和"人生中可能发生不寻常之事"的信念有过某种本质的贡献。像所有孩子一样，他当时正在弄清自己可能成为谁，而据他回忆，那块白板相当空白。他对家族历史所知甚少，曾问一位长辈家里从哪儿来，得到的回答是伊利诺伊州——往东一个州，并不是他期待的宏大族史。他们的生活似乎被"必要"框住。他想做点不寻常的事，常被告知"我觉得那没必要"，于是他开始把"必要"看成一名警察，拦着他去做想做的事。

他承认自己是个封闭的孩子，不能说古怪，也许有点古怪。他从小就听力不好，那种状态像茧一样把人裹住。他喜欢学习，而并非人人都喜欢。他母亲年轻时在附近一座城市念完商学院，很看重教育，为家里添置了最有价值的知识资源——一套二十卷的《世界图书百科全书》。每年会寄来更新版年鉴，附上打孔贴纸，要贴进原书相应页面，标明某年哪些条目有更新。他记得母亲一丝不苟地剪下贴纸，按进相关文章的页边，好让兄弟姐妹不错过世界知识的最新进展。他父亲也读书，读的是佩里·梅森探案小说和赞恩·格雷的西部小说。

所以他有书、电视、收音机——听广播剧、音乐、棒球比赛。他有天空、田野、农活、树林和溪流。这些足够让他起步。虽然可以说严肃的文化事件几乎都发生在别处，但他能把远方的文化形式看作"我们所有的之外更多的东西"，而不是与"我们所有的"对立。用他的话说，二十世纪后半叶的美国中部，对一个梦想成为作家的人来说并不是糟糕的起点——何况那是他唯一的起点，不如尽量用好它。

他引用散文家梅根·奥吉布林（Meghan O'Gieblyn）写过的说法：住在中西部很难不产生一种"存在性眩晕"，觉得世界其他地方在动，而你停在原地。但德鲁里认为，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种静止中或许有某种创造性的东西，只要你不把它理解为一生的处境。许多艺术家都需要独处的选项——一个安静的空间去想象和创造——而由于环境，他的独处非常充裕，即便他是五个孩子之一。他发现，寻找安静空间绝非乡村或小镇独有，任何地方、任何人都可能发生：他想到洛杉矶米申路沿线的铁路场站、纽约公共图书馆里一张偏远的写作桌、柏林滕珀尔霍夫机场旧址的远处。当然，也不只是乡下人才会质疑大众文化的意义以及自己与它的关系。这样看，"飞越之乡"与其说是一个地方，不如说是一种心境——一种躁动不安的感觉：世界上还有更多、更真实的东西值得去寻找。

高中毕业后，他进入艾奥瓦城的艾奥瓦大学。艾奥瓦城人口5万，大学注册学生3万，他觉得自己竟被允许在这么多人中间学习和生活，简直难以置信。他看了旧金山芭蕾舞团、乐队The Romantics、埃米卢·哈里斯与热乐队（Emmylou Harris and the Hot Band）的演出。他上过英格兰工业革命、中情局对东南亚的干预、核扩散、生态与进化、摄影、化学等课程——他关于甲基苯丙胺的长篇论文片段，后来出现在他的小说《破坏的终结》（The End of Vandalism）里。他留长发，蓄起某种意义上的胡子，开一辆走到哪儿漏油到哪儿的凯旋摩托车。艾奥瓦城过去和现在都是历史学家安东尼·哈金斯（Anthony Harkins）所说的"飞越之乡"内部"多元而文雅（即便被忽视）的世界主义"的例证——只不过它并不那么被忽视，因为那里有艾奥瓦作家工作坊。上大学时有人建议他试试本科小说工作坊，他回答：哦不，我经历和见识得还不够，没什么故事可讲。当然，这完全错了。材料就在他的记忆和想象里，等着他获得讲述它所需的角度和声音。

直到1980年大四，德鲁里才第一次坐飞机。他和一位朋友雇了她认识的飞行员，从艾奥瓦城机场开一架轻型飞机带他们上天。他们只是飞了一会儿，他得以看见田野、房屋和道路，也经历了那个有趣的时刻：飞行员不喜欢飞机进场的姿态，决定拉起来再绕一圈。那是他的第一次飞行。第二次，他坐上一架大得多的飞机，飞往波士顿，去看看能不能在那里谋一种生活。

《洛夫兰以西》由格罗夫出版社（Grove Press，格罗夫大西洋旗下）出版。德鲁里此前著有五部小说，包括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长名单的《太平洋》（Pacific），以及2002年被《GQ》杂志评为过去45年最佳书籍之一的《破坏的终结》。他的短篇小说见于《纽约客》《巴黎评论》《哈珀斯》和《公共空间》，曾获古根海姆基金会、柏林美国学院和麦克道尔艺术营的资助。他住在艾奥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