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今天：长沙文夕大火

1938年11月12日深夜，长沙城南门一带先起火，随后城里几百处火头几乎同时窜起。当日的电报代日韵目是"文"，大火又发生在夜里，所以这场灾难被叫作"文夕大火"。火一直烧到17日，五天五夜。

这一年秋天，武汉失守，岳阳沦陷，长沙成了日军下一个目标。城里的机关、学校、工厂正在往湘西和桂林迁移，街上堆着拆下来的机器和打包的行李。

为了防止物资落入日军之手，国民党方面定下了"焦土抗战"的方针。方针写在纸上只有四个字，落到一座有三十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就是满城的汽油桶和随时可能被点燃的木柴。

岳阳失守之后

1938年10月25日，武汉三镇陷落。日军第11军沿粤汉铁路继续南下，11月11日占领岳阳。岳阳到长沙只有一百多公里，中间隔着新墙河、汨罗江两道防线。

武汉撤退之前，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就已经讨论过"焦土抗战"的办法：重要城市守不住的时候，宁可烧掉，也不完整地留给敌人。长沙是粤汉铁路和湘江航道的交汇点，城里囤着从武汉撤下来的大批军需物资，兵工厂、被服厂、粮库都在这里。

11月上旬，蒋介石电令湖南省主席张治中，一旦长沙不守，要对全城实施彻底破坏，并要求"事前准备，事后举火"。具体的准备交给了长沙警备司令部：全城划成若干片区，每个片区配汽油、煤油、木柴和引火物，指定专人负责。消防用的水龙里也被换上了汽油。

汽油分到了各队

11月12日白天，长沙城里的气氛已经很紧。机关陆续撤走，码头上挤着等船的人，商铺大半关了门。街边堆着劈好的木柴，汽油桶一排排摆在巷口，有的干脆放在民房的屋檐下。

按事先的约定，纵火的信号是天心阁上举火。各区看到信号，同时点火，这样火势才能在一夜之间覆盖全城。这个约定后来成了整件事的关键——信号没有等到，火却先烧起来了。

当天是11月12日，也是孙中山的诞辰。城里有些单位组织了纪念活动，晚上有火炬游行。参加过那一夜的人后来回忆，街上到处是火光，有游行队伍举着的火把，也有巷口堆着的柴草，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很难分清。

那一夜的火

火起于13日凌晨两点左右，最先烧起来的是南门一带。关于起火的原因，事后有多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前线把日军到达"新墙河"的消息误传成"新河"，新河离城区只有几公里；一种说法是伤兵医院失火，被误认为信号；还有一种说法是负责点火的队员过于紧张，听到动静就动了手。

无论是哪一种，接下来的事都一样：各片区的纵火队看到火光，以为命令已下，纷纷把汽油浇上木柴。几百处火头同时升起，风从湘江上吹过来，火从南门卷向北门，从江边卷进城里。

长沙的房子大多是木结构，店铺连着店铺，民房挨着民房。火烧过一条街只要十几分钟，屋顶塌下来，火苗顺着梁柱窜到隔壁。有人往江边跑，跳上停在岸边的小船；有人躲进教堂和医院；也有人睡得太沉，再没有醒来。那一夜，湘江两岸都能看见城里的红光。

五天五夜之后

大火从11月12日夜里烧到17日，前后五天五夜。火头最密的时候，城里的几条主街连成一片火海，隔着湘江也能看到翻滚的烟柱。

事后统计，全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建筑被毁，五万余栋房屋烧成焦土，三十余万人无家可归。死亡人数各家统计不一，从三千余人到三万余人都有。烧掉的不只是房子：仓库里的军粮、被服、弹药、药品，省立图书馆的藏书，湘绣作坊的绣品，店铺里的账册和钱庄的票据，都在这场火里没了。

长沙当时是后方重要的中转站。武汉撤下来的机关、工厂、难民，很多在这里停留；前方的军需，很多从这里转运。一场火把中转站烧成了废墟，也把几十万人的生活烧断了。

城里的老建筑大多没能留下。天心阁烧成了空架，坡子街、太平街一带的店铺成片倒塌，火宫殿只剩残墙。隔江的岳麓山没有被波及，岳麓书院和湖南大学的校舍保住了。

三个人被处决

大火之后，舆论哗然。11月20日，长沙警备司令酆悌、警察局长文重孚、警备第二团团长徐昆被枪决，判决书列的罪名是"疏忽职守、误事殃民"。湖南省主席张治中被革职留任。

当时周恩来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的身份在长沙，八路军驻湘通讯处也设在城里。火起之后，通讯处组织人员撤离，随后参与善后，把赈灾款和救济物资分发到难民手里。郭沫若也在长沙，他后来在《洪波曲》里写下火后的景象：焦土、断墙、找不到家的人。

责任最终由下面三个人承担，但"焦土抗战"的方针出自最高层。这一层，当时的报纸没有写，后来的研究者写了很多。

一座城的重建

大火之后，长沙用了好几年才慢慢缓过来。1939年9月，第一次长沙会战爆发，此后又有第二次、第三次长沙会战，长沙一直守到1944年6月才陷落。抗战期间，这座城一次次被炸、被烧，又一次次重建。

战后的长沙在废墟上重新规划，老街的走向改了不少。1983年，天心阁按原样重建，基座还是原来的明代城墙；火宫殿重修之后，成了坡子街小吃的中心。

今天从太平街走到坡子街，两边是新建的仿古店铺，游客很多。天心阁下面还留着一段两百多米的明代城墙，是这场大火之后城里少数没有重建的老物件。那场火烧了五天五夜，这段城墙是少数从火里留下来的东西。

"焦土抗战"背后的算法很冷：宁可烧掉自己的城，也不给敌人留下一间屋、一粒米。放在1938年那个处境里，它有它的道理；可当真的点燃时，代价落在三十万个普通家庭头上。这就留下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一座城，能不能被当作战略上的筹码？换作是你，会怎么权衡这件事？

参考资料：
• 中央电视台《探索·发现》《长沙文夕大火》（2006年）
• 张治中《张治中回忆录》
• 郭沫若《洪波曲》
• 长沙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长沙市志》
• 湖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湖南省志·大事记》
•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抗日战争正面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