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真正“流落烟花巷”的，不是巧姐，而是一心想当姨娘的袭人？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好了歌注》里的这句话，被争论了两百多年。大多数人把它安在巧姐头上——贾府败了，巧姐被狠舅奸兄卖了，流落青楼，幸好刘姥姥把她捞了出来。

这个解读其实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因为巧姐的“烟花巷”是有出口的。

刘姥姥把她救出来了，她后来嫁给了板儿，成了一个村妇，在乡下安安稳稳地过完了余生。烟花巷对巧姐来说，是一道被渡过去的坎，而不是她命运的终点。

如果“流落烟花巷”只是虚惊一场，曹雪芹何必用“谁承望”这三个字？这三个字里全是落空了的算计、打错了的算盘，是一种攀高枝攀到一半摔进泥里的落差。

巧姐没有“择”过什么，她出身高贵，不需要去“择”。后来被卖，算是一种磨炼，但最终脱离了这种生活。

而真正去“择膏粱”的人，是袭人，“谁承望”最后嫁了戏子，流落烟花巷。

一、袭人的“择”：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往上爬

袭人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给宝玉做姨娘。

她本来只是贾母房里的丫头，贾母看她“心地纯良，克尽职任”，才给了宝玉。

一开始她也没有那么大的心，不过是想好好伺候主子，多挣点钱贴补娘家，在贾府活下去。但宝玉待她温柔，又和她有了云雨情，她的心就大了。

她仿佛看到了不一样的人生，她开始用心经营。在宝玉面前温柔和顺，在王夫人面前稳重懂事，在怡红院的大小丫头中间树立口碑。

满院的丫鬟，差不多就被她拿下了马，哪个不说袭人好（晴雯除外）？王夫人甚至亲口许诺：“我自然不辜负你。”

一个奴才出身的人，走到这一步，在荣国府里已经是丫鬟的天花板了。

这就是“择膏粱”。她想抓住的是一根足够高的枝，国公府的姨娘，就是这样的高枝。她盼望着将来宝玉分房出去，她就是正经的屋里人，有头有脸，有儿有女，一辈子安安稳稳。

说实在的，她也够精明了。算得精，走得稳，每一步好像都没走错，眼看很快就要到达那个顶点了。

二、判词里那张“破席”，曹雪芹早就把答案画出来了

但曹雪芹在太虚幻境里看到的袭人的画册，却不是一座国公府，而是一簇鲜花，一床破席。

鲜花是袭人，她姓花。破席是什么？可以有两种理解。

第一种解释，“席”通“戏”，破席即“破戏”。蒋玉菡是戏子，他的前程、他的嗓子、他赖以为生的那口饭，被忠顺王府一闹，破了。破戏，就是破了的戏子，破了的优伶生涯。

另一种理解更简单明了，但也更为讽刺，那就是“破席”说的是袭人本身。一个女子，被人说成“破席”，什么意思，你懂的。

袭人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她不是嫁给蒋玉菡了吗？

蒋玉菡是谁？表面上是天下名伶，琪官，唱戏唱到“名驰天下”的人物。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忠顺王爷的男宠，娈童。

忠顺王府的长史官到贾府要人，说的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诚，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

一个王爷，对一个戏子“断断少不得”，少不得的到底是什么，不用说得太明白了吧。

袭人最后嫁的人，就是一个从王爷的床上逃出来的戏子，你说能有什么好结果？

嫁鸡随鸡，不管蒋玉菡以后还能不能唱戏，袭人都过不上多好的日子。

戏子在当时就是最末等的身份，以色侍人，靠娱乐别人生存。一个戏子的老婆，是不是夫唱妇随，也以卖笑为计？

三、烟花巷，不只是青楼

另外，很多人只将卖身接客的地方才称为烟花巷，我觉得这个理解有点窄了。

在《红楼梦》的世界里，烟花巷指向的应该是一整个贱籍的世界。伶人、娼妓、乐工，在封建时代同属下九流，同属“贱籍”。

娼妓还可以从良，但伶人世代不能科考，不能与良家通婚，永远被钉在社会最底层。

蒋玉菡离开忠顺王府之后，失去了王府的庇护，也失去了贵族的交际圈。没有了金银傍身，他只能从名伶变成江湖卖艺人。

袭人嫁给他，嫁的不是一个“退出王府的普通人”，她嫁进的是一个伶人的家庭，一个贱籍的家庭。

从前在荣国府，她是宝玉的屋里人，是王夫人看重的“好孩子”，走在府里人人叫她一声“花姑娘”。

往后，她是戏子的老婆。戏子在外面唱堂会，她在后台等；戏子被人叫去陪酒陪笑，她呢？

当初，她择的是国公府的膏粱，但最后的结果，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张破席。

四、巧姐有刘姥姥，袭人什么都没有

把巧姐和袭人放在一起看，结局的分歧才真正清楚了。

巧姐的判词是“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她的“烟花巷”是一场劫，劫后有救，救她的人是刘姥姥，是那个她母亲当年随手施舍过二十两银子的乡下老太太。

巧姐的最后结局是出了烟花巷。

袭人的判词是“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没有恩人，没有救赎，没有“巧得遇”。

她的人生从“择”开始，到“破席”结束。贾府散了，宝玉走了，她嫁给了蒋玉菡，从此和那个她经营了半辈子的国公府，再也没有关系。

她花了半辈子的心思，择了一根最高的枝，谁承望，到头来那根枝断了，她跌进的是整个社会最底层的那一摊泥里。

巧姐的烟花巷是一场意外，她被人推进去，又被人拉了出来。而袭人跌落的烟花巷，却再也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