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疯狂小马哥”之死：打PK还是“大哥悬赏”？谁在助推高危直播？｜封面深镜

封面新闻记者 王云嘉 实习生 陈诺

11月11日，家属确认贵州网络博主 “疯狂小马哥” 在直播中饮酒后出事，称其系连线 “打 PK” 时被要求喝下20瓶酒，中途猝死。

12日，封面新闻记者联系到两名自称当时在直播间的观众，二人向记者表示，当晚并非主播之间的PK，而是“大哥”上麦悬赏2000元，按100元一瓶的价格让其喝酒，钱通过微信私下转账。

记者拨打家属电话核实，对方婉拒采访后挂断。目前公安机关已介入，事件经过仍未公布，上述说法有待确认。

而受访律师表示，无论“PK”或是“打赏”，当事人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过量饮酒的危险应有认识，本人对死亡后果存在重大过失，承担主要责任。

家属：直播“PK”喝20瓶酒中途出事

“疯狂小马哥” 是贵州毕节织金县牛场镇人，平时在视频平台发布 “掏蚁窝”“摘马蜂窝” 一类野外视频。据媒体报道，他账号有多个，粉丝最多的一个一万多人。断更多日后，网上陆续传出他掏蚁窝时被红火蚁蜇伤身亡的说法。

在媒体采访中，小马哥妹妹表示，哥哥并非被红火蚁蜇伤，事发时正在和其他博主直播连线 “打PK”，被对方要求喝20瓶小瓶装酒，喝到中途出了意外。她还提到，母亲独自生活、身体不好，事发前不知道儿子在做这类危险直播。其父亲已于前一年病逝，家里准备等后事处理完，再追究连线主播和平台的责任。

“疯狂小马哥”此前照片（图源：视频截图）

直播间观众：“不是PK，是大哥上麦2000元悬赏”

11月12日，封面新闻记者联系到两位自称当晚在直播间的网友，两人的说法和家属口径不同，都表示当晚不是主播之间的PK。

网友来先生（化名）说，当时有4个主播一起直播，“一名‘大哥’上麦开价2000元，100元喝一瓶，20瓶酒倒进一个大盆，小马哥喝了一半就说不行，没过多久便下播。”他听主播说酒共约5斤，但直播间没有展示，是另外拍视频发给“大哥”的。

另一名网友向先生（化名）则告诉记者，2000元“好像由两名‘大哥’一人出一半”。他记得，小马哥本来已经喝多，睡了一觉又被叫醒接着喝。喝不下时，团队里一名女主播把盆里剩下的酒喝完，“大哥”给了她一半1000元。

他还提到，喝到一半，“大哥大姐们”让主播们 “练武功”，互相打了一架。事后不到10分钟，团队在直播间让观众刷礼物，刷礼物后进群能看到一镜到底的挑战视频。

图为相关直播视频截图

据两人介绍，主播会用小号私信大哥加微信，把视频发过去，钱在微信上转。而此前媒体报道，平台对打赏收入抽成约50%，线下转账可以绕开这部分分成。

律师：两种情形分别划分责任，本人承担主要责任

北京市惠诚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夏俊杰律师表示，目前还不能确认死因和直播饮酒有直接因果关系，需要以公安机关侦查和司法鉴定为准。他同时指出，小马哥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过量饮酒的危险应有认识，本人对死亡后果存在重大过失，承担主要责任。

如果当晚为直播PK，夏俊杰分析，对方主播虽不在同一酒桌，仍可认定为共同饮酒人。若有录屏证明其言语要挟、激将施压，在对方状态异常时还继续劝酒，构成侵权，要承担相应比例的赔偿。即便没有强灌，也负有提醒、劝阻和救助义务，见危不救同样构成侵权。

如果事实是“榜一大哥”上麦、私下转账悬赏，以打赏为对价诱导、强迫主播超量饮酒，属于强迫性劝酒，按过错程度担责；没有强迫行为的，也负有前述注意义务。

对于平台方，夏俊杰称，《网络主播行为规范》已明确禁止酗酒、高危惩罚类直播，根据《互联网直播服务管理规定》《网络直播营销管理办法（试行）》，平台有巡查义务，酗酒、自残式惩罚本属应拦截内容，若应识别却没有干预，可主张其承担相应补充责任。

业内人士：危险直播谁在推，主播为何主动接招？

由于“小马哥”账号现已被封禁、无法检索，记者暂未确认小马哥背后是否有MCN机构。一位有多年MCN从业经历的受访者张先生（化名）告诉封面新闻记者，线下转账本身违规，平台查实会处罚。他介绍，部分机构会向主播出借资金、签订对赌协议，约定每日、每月和阶段流水目标，达标资金归主播，没达标就解约返还。粉丝量少的普通主播和机构关系较松散，考核一般是直播时长和流水，“公司给你的多，要求就多；给得少，要求就少”。

主播一旦在直播中出现健康或生命意外，机构通常会第一时间切割，把责任推给一线运营人员；如果能证明喝酒、PK 的方案是公司或运营提供的，机构和运营都要担责。

张先生透露，机构主动安排危险内容的情况在业内确实存在，只是操作隐晦。他解释，主播和运营之间存在强弱关系：有话语权的主播会要求运营如何配合，缺乏人气的主播则由运营主导，由运营制定直播内容和话术，设计如何吸引、刺激用户打赏。

“平台明令禁止讨要、刺激打赏，但公司要冲业绩，运营私下都会做，什么内容能让大哥高兴、吸引人看，就不断加码冒险和挑战。”

《网络主播行为规范》已明确禁止酗酒、高危惩罚类直播，图为直播（资料图）

至于小马哥为何会接下挑战，受访者分析，直播间有大量观众围观、起哄怂恿，加上主播自身有涨粉需求和直接利益诉求，几重因素叠加，“脑袋一热” 就接受了。

对于如何减少同类事情，张先生认为平台规则本身比较完整，问题在日常巡查力度不够，发现苗头应及时限流。MCN签约时虽列有合规条款，但大多落不了地。

夏俊杰律师建议平台从五方面堵漏：一是建立PK惩罚负面清单，明确禁止饮酒、暴饮暴食、自残类高危惩罚，连麦前弹窗提示、前置拦截；二是升级识别模型，增加对 “喝酒”“整瓶” 等暗语的语音识别，触发后弹窗警示、强制断播并留存日志；三是压实MCN、公会责任，对组织危险惩罚的机构一并处罚，实行账号、设备联动管控，防范小号规避；四是调整流量与打赏机制，对危险惩罚类直播间限流，处置起哄诱导的弹幕；五是完善证据留存与移送，及时固定录屏、连麦记录，向监管和公安移送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