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终结了塞尔维亚的强人政治？

民智编译

导语：

在 10 月 25 日举行的议会选举中，执政 14 年的塞尔维亚进步党遭遇重挫，由学生运动支持的候选名单取得明显优势。

这场持续一年多的政治风波，终于以选举结果的形式改变了塞尔维亚的政治格局。

长期积累的腐败问题、政府与既得利益集团之间的密切联系，以及群众对现有政治秩序日益增长的不满，共同动摇了武契奇的执政根基。

然而，赶走一个长期执政的政治集团，并不意味着国家就此走上新的发展道路。旧有的利益关系尚未清除，新的政治力量也还没有证明自己具备有效治理国家的能力。

塞尔维亚政局的变化，因而不仅是一场政府更迭，更是一次对这个国家政治制度和治理能力的严峻考验。

本文编译自《经济学人》10 月 31 日刊文章《塞尔维亚选举》（Serbia’s election）。

文章指出，长期执政引发的腐败与社会不满推动塞尔维亚学生运动取得选举胜利，但新兴政治力量能否打破旧有利益网络、实现有效治理，仍面临考验。

文章略有删改，仅供读者思考。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长期执政积累的矛盾终于爆发

武契奇及其领导的塞尔维亚进步党执政 14 年，长期控制着国家政治生活中的重要环节。司法机关、新闻媒体和经济领域，都受到执政党的强大影响。

塞尔维亚进步党也逐渐形成了一套以党派关系为纽带的利益分配体系。工作机会、公共合同和政府资金往往与裙带关系密切相连。

这样的政治生态，使执政党在巩固自身地位的同时，也不断扩大了社会上的不满情绪。

腐败问题并非塞尔维亚社会的新矛盾。早在 2021 年，该国政府计划开采锂矿就曾引发大规模抗议。群众担心有关项目损害环境，也对政府决策过程中的利益关系提出质疑。

此后，围绕政府施政和公共资源分配的争议始终没有平息。2024 年 11 月，诺维萨德火车站的站台雨棚突然坍塌，造成 16 人死亡。事故发生后，工程承包过程中存在的腐败和违规问题受到广泛质疑。

许多塞尔维亚人由此感到，政府部门与承包商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已经不只是损害公共利益的问题，甚至可能直接危及普通人的生命安全。

▲ 2024 年 11 月 1 日，应急人员正在清理诺维萨德市（Novi Sad）一个火车站混凝土顶篷倒塌的后果。（图源/ Getty Images)

这起事故使原本分散的社会不满迅速汇集起来。对于长期受到腐败问题困扰的群众而言，事故所暴露的已不仅是某个工程项目管理不善，而是公共权力运行中存在的深层弊病。

政府本应承担监督工程质量、维护公共安全的责任，却因利益关系和监管失职而未能防止悲剧发生。人们要求彻查事故真相，追究有关人员责任，也开始重新审视执政党长期以来的施政方式。

更为严重的是，武契奇政府面对社会质疑时，已经很难重新取得公众信任。十四年的执政经历固然使塞尔维亚进步党积累了庞大的政治资源，但长期依靠裙带关系维持权力，也使它逐渐失去了广泛听取社会意见的能力。

随着腐败问题不断暴露，原本分散在不同社会群体中的不满开始指向同一个目标。火车站事故最终成为一根导火索，将长期积累的矛盾推到了政治生活的中心。

▲ 2024 年 11 月 2 日，当地居民在诺维萨德市火车站附近点燃蜡烛，以示对死者的哀悼。（图源/ Getty Images)

学生们改变了塞尔维亚的政治格局

这场政治风波最初由大学生发起，随后逐渐发展为席卷全国的社会运动。

学生们以大学为依托，在各地组织集会，并通过院系层面的学生议事会议讨论行动安排、选出竞选代表。

运动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领导中心，也没有依附于某个传统政党，却能够在不同地区保持联系，持续扩大影响。

随着抗议活动不断发展，越来越多原本并不参与政治活动的群众也加入进来。学生运动由此突破了校园范围，成为反对现政府的重要力量。

这场运动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广泛的支持，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没有把自己局限于某一种政治主张。

塞尔维亚社会内部原本存在着明显的政治分歧，民族主义者、自由派以及其他反对派别，在国家发展方向和对外政策等问题上各有主张。

学生运动并未要求这些群体放弃原有立场，而是把反对腐败、要求政府承担责任作为共同诉求。凡是对现有政治秩序不满的人，都可以在这一运动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正因为如此，它得以把过去彼此分散的反对力量汇集起来。

这种广泛的社会联合，在竞选活动中表现得尤为明显。选举前的最后一场大型集会吸引了约 15 万人参加。现场既有戴着头巾的波斯尼亚族穆斯林，也有举着东正教旗帜的群众，还有塞尔维亚网球名将德约科维奇的纸板画像。

不同民族、宗教和政治背景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颇为特殊的政治景象。对这些参与者而言，彼此之间的政治分歧暂时退居次要位置，结束现政府的长期执政成为他们共同追求的目标。

▲ 学生运动竞选前的大型集会（图源/Getty Images)

10 月 25 日举行的议会选举，最终使这场社会运动取得了实质性的政治成果。

此前的民意调查显示，执政的塞尔维亚进步党与学生支持的候选名单势均力敌，但最终结果却大大出乎外界预料。

学生们提出的名单获得了 53 %的选票，在议会 250 个席位中赢得 141 席；塞尔维亚进步党仅获得 39 %的选票。执政 14 年的武契奇及其领导的政党，由此遭遇重大挫败。

此前长期占据优势的政治力量，终于在选民面前失去了继续执政的基础。

这次选举也表明，传统政党并非组织政治反对力量的唯一途径。当群众对现有政治组织失去信心时，一场以共同诉求为基础、组织形式相对松散的社会运动，同样能够形成强大的政治动员能力。

不过，选举期间能够团结不同群体，并不意味着这些群体在政治主张上已经取得一致。学生运动虽然赢得了议会多数，却尚未形成一套具体而完整的施政方案。

选举胜利之后，如何协调内部不同力量，如何把街头政治转化为有效的国家治理，仍然是摆在这支新兴政治力量面前的现实问题。

▲ 2026 年 10 月 26 日，学生名单支持者在贝尔格莱德庆祝选举胜利。（图源/Getty Images)

赢得选举之后还有许多难题

选举获胜，并没有使塞尔维亚的政治前途立即明朗起来。

与传统政党不同，学生运动长期以来没有固定的政治领导层，参加议会选举的候选人也大多来自社会各界，并没有从政经历。他们是由学生群体按照各自的专业和能力推选出来的。

这样的安排有利于摆脱传统政党的人事关系，却也带来了新的问题：这些议员进入议会之后，究竟由谁负责领导政府，又由谁来决定国家的重大政策？

目前，学生运动与未来政府之间的关系尚不清楚。曾任塞尔维亚央行行长、现为议员的德扬·绍什基奇（Dejan Šoškić）是可能出任总理的人选之一。

他表示，政府成立之后将按照通常的方式运作。但学生运动并不打算就此退出政治生活。所有议员都签署了运动的纲领，承诺学生群体将继续对政府施政产生重大影响。

换言之，未来政府虽然需要按照国家行政体系履行职责，却仍然要受到运动组织者的监督和影响。这种安排能否长期维持，尚无明确答案。

▲ 德扬·绍什基奇（Dejan Šoškić）（图源/ CORD Magazine)

更大的困难在于，各方对于国家未来发展的认识并不一致。

学生运动在竞选期间刻意淡化内部的政治分歧，既吸引了立场强硬的民族主义者，也争取到了较为温和的自由派。这样的联合有利于扩大选举支持，却使制定统一的施政纲领变得困难。

学生运动提出的纲领虽然承诺负责任地使用公共资金，却没有对具体的财政安排和改革措施做出充分说明。如何整顿公共机构、处理经济问题以及协调不同社会群体的利益，都需要新一届议会给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对外政策同样存在不少悬而未决的问题。学生运动在这一方面提出的主张，与武契奇政府并没有明显区别。

它反对科索沃独立，也不赞成对俄罗斯实施制裁。至于塞尔维亚是否继续向乌克兰出售武器，运动内部的态度仍不明确。

绍什基奇对此表示，他们不支持从别人的灾难中获取经济利益。由此可见，即使塞尔维亚国内的政治力量发生了变化，其对外政策也未必会随之出现根本转向。不过，如果新政府能够在法治建设方面取得进展，塞尔维亚加入欧盟的进程仍可能因此受益。

塞尔维亚面临的困难由此显现：反对武契奇及其领导的进步党，可以成为不同政治力量共同接受的目标；但在失去这一共同对手之后，各方能否继续维持合作，就要取决于它们能否在具体政策上取得一致。

学生运动已经证明自己能够组织抗议，也能够赢得选举，却还没有证明自己能够驾驭复杂的国家机器。对于一个长期受到执政党控制的国家来说，政治力量的重新组合只是改革的起点，真正的考验还在于能否形成稳定而有效的政府。

▲ 贝尔格莱德大学的学生抗议（图源/Reuters)

旧的政治势力并没有退出历史舞台

武契奇失去执政地位，并不意味着塞尔维亚进步党所建立的政治网络就此瓦解。14 年的执政使这个政党深深嵌入国家机构之中，积累了大量政治资源和社会关系。

长期以来，进步党通过分配工作岗位、公共工程合同和政府资金维持自身的支持基础。如今失去了执政权，这套利益分配体系也将受到冲击，但其原有成员和既得利益者并不会因此自动退出政治舞台。

事实上，围绕旧有权力机构的清理工作已经开始。学生运动的支持者还曾当面质问一家亲政府报纸的所有者，并要求公共广播机构的编辑辞职，原因是后者拒绝报道学生抗议活动。

这些争端表明，政治权力虽然已经发生变化，但围绕媒体控制和公共机构管理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更难处理的是，政治权力与有组织犯罪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塞尔维亚进步党虽然已经失去选举优势，却仍然拥有深厚的社会基础和相当数量的政治资源。

当地一些犯罪团伙被广泛报道与国家安全部门及高级政界人士存在合作关系。学生运动竞选时提出的口号是“塞尔维亚还是黑手党”，正是针对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

▲ “塞尔维亚还是黑手党？”抗议标语（图源/N1)

但打破这种联系远比赢得一场选举困难得多。

2003 年，时任塞尔维亚总理佐兰·金吉奇（Zoran Đinđić）曾试图清除政治体系中的有组织犯罪势力，最终遭到暗杀。

这段历史足以说明，触动既得利益集团的根本利益，往往会招致远超一般政治竞争的阻力。新政府能否处理这一问题，将直接关系到塞尔维亚政治改革能否取得实质性进展。

与此同时，学生运动自身也需要经受时间的考验。与匈牙利反对派由彼得·马扎尔这样具有鲜明个人号召力的政治人物领导不同，塞尔维亚的反对力量始终保持着较为松散和分散的组织形态。

这种方式在反对武契奇时发挥了重要作用，使不同政治立场的人能够暂时搁置分歧，共同争取政权更迭。但掌握政权之后，缺乏统一领导和明确政治纲领的问题就可能逐渐显现。

如何协调不同派别，如何处理新政府与学生组织之间的关系，都将影响这个政治联盟的稳定。

武契奇本人已经预言，学生运动最终会发生分裂，他甚至认为自己有可能在 2 年后重新掌权。这一判断未必会成为现实，但它反映出旧势力并没有放弃重新争取政治优势的打算。

▲（图源/MINISTRY OF DEFENCE REPUBLIC OF SERBIA)

一个长期执政的政治集团已经失去议会多数，曾经被压制的社会力量也开始进入国家政治生活，这无疑为塞尔维亚的政治发展打开了新的局面。

但旧有裙带关系仍然存在，国家机构的改革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对于新兴政治力量来说，争取群众支持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建立能够维持法治、保障公共利益并有效管理国家的政治制度。

只有当政治权力真正摆脱私人关系和利益集团的支配，选举所带来的变化才可能转化为持久的社会进步。

塞尔维亚虽然已经迈出了政治转型的第一步，但要走完这段道路，显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编译：孙锴轩

编务：彭米儿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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