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张雷平“大地之上”作品展│海波随笔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如果说西方现代艺术不断追问‘我们是谁？’，那么张雷平的创作则提出了另一个更接近中国传统的提问：‘我们如何与天地共生？’”——引子

站在张雷平的画作前，我常常会下意识地忽略这位创作者的性别。此话并没有对创作者性别存在什么刻板印象的意思，而是这位艺术家铺展的水墨天地，让我感觉到，有一种跳出性别框架的视角和力量。就像前阵子网络上热烈讨论的，从太空遥望地球时，那种国与国之间界限会悄然隐去的感受。

看张雷平的画，笔墨是厚重而坦荡，洒脱又内敛的，散发着奇妙的相对感和独特的存在感。你能看见大地何其宏大，人在其间，终究渺小；却也在这份对照里看见，纵使个体微小，生命本身亦自有的磅礴。正是这样一种观照，才孕育出这份辽阔心境。无论笔下承载的记忆是艰涩抑或温软，万千情绪，缓缓沉淀，最终凝作山河一般沉静的气魄：既有“轻舟已过万重山” 的从容，亦存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的开阔。

芦苇系列：荒泽长风，生命最初的力量

展览开篇便是芦苇系列，这应是属于张雷平艺术的重要起点，也是一段沉重岁月的精神出口。太湖农场的芦苇荡，是她青年时代挣扎、扎根的地方，那段记忆夹杂艰苦与荒芜，却催生了她笔下生生不息的苇丛。画面里，成片芦苇在长风里俯仰摇曳，不是纤弱的草木小品。纵横交错的墨线如疾风穿行，芦花茫茫，飞鸟穿梭，一切在水墨的虚实之间铺向远方。

作为60年代生人，站在这一批作品前，心情是颇为复杂的，但仿佛又被抚慰着。她没有刻意去渲染什么，而是捕捉荒野之中草木坚韧向上的本能。过往的岁月仿佛在此重逢，所有起伏与困顿，都化作苇秆在风中不屈的姿态。困顿从不是终点，生命自有破土而立之时。我想这组系列是她最早与大地对话，将悲欢际遇，安放于湖野天地之间，由此开启以笔墨观照万物、体认生命的漫长道路。

花蔓草木：于细微处，焕发沉静生机

从苍茫苇泽转入花蔓草木单元，视线骤然收束，自旷野落回人间。不知为何，想起《泰坦尼克号》里的一个镜头：获救的Rose踏上纽约港，以一个全新的名字应答问询。那是生命里至关重要的转折，“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挣脱所有束缚，带着曾经、又告别曾经的那个她，终于落脚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土壤，自在生长。

在张雷平的回忆里，她从梧桐区迁居半淞园，伴着煤球炉度过八年。生活条件简陋艰苦，但心怀艺术理想的生活，是踏实而丰满的。她形容自己的绘画训练和创作，就如同这烧了八年的煤球炉，没熄过火。玉兰、藤蔓、庭间草木，亦是充满盎然生机。它们全无闺阁花木那种婉约甜软的格调，不再是供人赏玩的角色，笔墨简劲间，枝干肆意舒展，是自持自由的生命个体，并最终养成富有现代意识的水墨图式。

海礁山石：墨写沧海，直面亘古苍茫

转入海礁山石板块，便有“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气魄扑面而来。沿岸礁石、海岸岩壁，是这一单元的主角。大块墨色、顿挫粗重的线条，刻画岩石饱经海浪冲刷的肌理。礁石坚硬、粗粝，潮起潮落留下的痕迹凝在纸端。海浪反复撞击岩石，时间岁岁冲刷崖壁，没有刻意抒情，只把山海亘古不变的力量落在笔墨间。

在这里，人的情绪退到次要位置，目光投向比个体生命更宏大的自然。沧海无言，礁石屹立，观者亦随之放下细碎的情绪，平视天地而开阔。我格外喜爱《山的褶皱》这一幅，落笔不执着于山体完整的轮廓，转而捕捉岩石被岁月撕扯、挤压而出的层叠纹路。笔墨沉厚，皴擦交错，那些起伏翻卷的墨痕，就是大地自身的肌理。静静袒露山的褶皱，如同大地舒展的肌肤，把亿万年地质变迁藏进纸上，让人看见山本身所携带的生命记忆。

梯田魅力，西行写意

来到梯田的魅力单元，视线沉入滇东南褶皱群山之中。依山修筑的层层梯田，是一代代农人以劳作刻在大地上的线条。田埂绵延交错、断续起伏，如同书法的笔势转折，蕴藏金石朴拙的力量。她刻意克制，不沉溺于光影造就的视觉盛景，转而追索线条背后更深层的精神结构。万千田埂交织成线的磁场，把土地与劳作、岁月与生机凝于笔墨。梯田不止是景致，更是大地与人共生，共同生长出来的生命肌理。

再转入西行写意单元，画卷豁然铺开一片雄浑苍莽的天地。自江南水乡远赴西部，沟壑、沙漠与高原古城，唤醒了她心底对苍茫大地长久的向往。她以浓烈厚重的色块、自由放达的笔墨，描摹西部大地粗粝辽阔的气质。西部山川没有现成可临摹的古画范本，反而给了笔墨无限舒展的空间。跨越山海，她与这片雄厚土地相遇，从质地到精神，以笔墨承接大地的气息，自在抒发内心的触动。

“通过物象画精神，通过自然画自己”

展厅的最后，墙面上印着张雷平的那句“通过物象画精神，通过自然画自己”，另一侧，一方屏幕上，张雷平正缓缓讲述。她把个人生命里所有的经历，交付给笔墨，苇荡、花木、礁石、黄土，画里是山河，山河之中，是历尽千帆之后的从容。

放在海派近现代艺术绵长的文脉里回看，张雷平的创作，不止是海派水墨谱系中又一位重要的实践者，更是为这条文脉完成了一次精神维度的拓界。海派自诞生起，便兼具传统笔墨根脉与面向时代、向外敞开的特质，过往诸多大家，或革新图式，或融通中西，不断拓展水墨的表达边界。而张雷平的贡献，不在于创造一套全新的山水样式，而在于把个体在土地之中扎根、历经荒芜而后生长的生命经验，熔铸进笔墨，将海派水墨的精神重心，从文人的寄情遣兴，推向人与天地万物如何共生的本源追问。

她的笔墨透过山河大地的表象，去捕捉生命持续生成、生生不息的存在状态。这使得她的创作超越了海派水墨惯常的审美，也为海派艺术的当代转型提供了一条不同于形式实验的路径。当代水墨的革新，未必来自语言与图式的刻意颠覆，亦可源于向内，从生命体验出发，重寻中国思想里观照万物的古老智慧。在这个意义上，她的作品既是海派文脉滋养而生的硕果，也反过来更新、扩容了海派艺术的精神容量，为后世留下水墨面向存在、面向大地的一种宏大表达。

供稿：程馆展览部

编辑：李玉

审核：江鹏 杨奇 季晓蕙 张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