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规划70年·人物系列访谈 | 钱七虎院士谈地下空间与行业未来

城市规划70年·人物系列访谈

在中国城市规划学会成立70周年这个承前启后的特殊节点，我们推出【城市规划70年·人物系列访谈】专栏，对话百位规划前辈，留住历史，让七十余年的规划智慧得以留存与延续；传承精神，让一代代规划人的学术追求与专业信念薪火相传；面向未来，在行业转型的关口，从历史的轨迹中探寻对未来方向的启迪。

本文字数：4306字

阅读时间：13分钟

专访对象：钱七虎

中国工程院首批院士，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工程大学教授、博导，我国防护工程理论的奠基人，曾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八一勋章等至高荣誉。他立足国防，开创核爆与钻地弹毁伤效应防护理论，为祖国铸就“地下钢铁长城”；更将前沿成果拓展至民用领域，为港珠澳大桥、南水北调、西气东输等重大工程及雄安新区地下空间规划提供关键决策支持。他率先倡导“二十一世纪是地下空间的世纪”，推动城市地下空间科学规划与人防体系构建，引领中国规划从平面二维迈向立体三维，是享誉国际的地下空间学术权威。

01

地下空间的战略前瞻与时代验证

问

您在上世纪末就提出“21世纪是地下空间的世纪”，这一论断如今已得到验证。您当时是基于怎样的考量提出这一判断？作为这一领域的推动者，您又如何看待地下空间对城市发展的意义？

这个判断的提出，源于对全球可持续发展危机的深刻回应。20世纪后半叶，罗马俱乐部发布《增长的极限》，尖锐地指出资源不可再生的刚性约束。诸如交通拥堵、空气污染、土地紧张、水资源短缺等城市病也随之爆发。当时国际上逐渐凝聚一个共识：地下空间是破解城市病、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关键抓手。交通拥堵要靠地下交通来疏解，土地紧缺要靠地下空间实现多重利用，大气污染要靠电气化的地下轨道交通来治理。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在东京会议上明确提出：21世纪是地下空间开发利用的世纪。对中国而言，改革开放后城镇化高速推进，同样的城市病接踵而至。为此，我们在中国工程院申请了国家咨询课题，研究结论非常明确：对中国，21世纪同样是地下空间的世纪。这不只是技术判断，更是资源战略，是城市从平面扩张走向立体生长的必然选择。

问

您曾高度赞赏雄安新区“先地下后地上”的理念。想请您结合参与雄安规划的体会，谈谈如何实现地下空间多专业功能的系统耦合？

雄安的定位是未来城市。既然21世纪是地下空间的世纪，雄安理应在这一领域成为全国乃至全球的范例和样板。第一是开发强度。在同等用地面积下，雄安地下空间开发利用的规模密度，在国际上处于领先地位。第二是连通度。我专门比较过，雄安各功能板块之间的地下连通水平，比蒙特利尔还要强。第三是系统性与环境质量。无论是空间跨度、功能组织，还是地下物流系统、综合管廊等细节，雄安都做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所以我的核心观点是：高水平地下空间，必须坚持规划先行。不是简单地把设施埋入地下，而是把交通、市政、商业、公共活动、安全防灾等多专业功能作为一个整体系统来耦合布局。雄安在这方面的实践，已经具备了全球示范意义，值得各地深入借鉴。

02

地下空间规划的系统方法与关键实践

问

上世纪80年代末，面对当时的国际形势，您提出系统防护理念，主导了首代城市人防工程规划。想请您回顾一下，当时是怎样的契机或调研场景，让您意识到必须改变思路，开启这项工作？

这个理念的转变，源于我在核试验现场的直接观察，以及对经济承受力的现实考量。我本人参加过空爆原子弹的核试验。现场发现，爆心投影点下方压力极高，但只要离开一定距离，压力就迅速衰减。这就意味着——只要转入地下，光辐射和核辐射就能有效防护，常规防护结构足以应对轻度压力。

真正促使我提出系统防护的，是经济账。绝对防护意味着超厚、超高强度的结构，造价极其昂贵，以当时的国力，只能建设少量工程，覆盖少数人、少数设施，总体防护力反而不足。因此我们提出了系统防护的概念：根据目标重要程度分级设防，以系统毁伤力来确定防护标准。此外，考虑到强敌的“五环目标”理论，其打击重点并非平民，而是军事、政治和关键经济目标。有限的弹药量决定了毁灭范围是有限的。基于这一判断，纵深防护、分级设防不仅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在经济和战略上更是务实的选择。正是基于这一逻辑，我们制定了首代人防的防护标准与等级体系，确立了系统防护的国家规范。

问

当前气候变化加剧、国际形势复杂，安全韧性已成为城市可持续发展的底线。您长期致力于城市安全领域，您觉得从韧性城市和双碳目标的角度，地下空间可以发挥哪些积极作用？

为什么近年来城市韧性被提到这么高的位置？因为全球气候、地质灾害频发已成常态。地下空间在气候灾害的抵御上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抗震方面，地下结构因有岩层保护，震动加速度远小于地面，破坏程度轻得多。所以各地地震避难场所都建在地下。抗台风方面，拿我老家昆山来说，去年台风导致地面输电线路大面积受损，所以他们现在加紧建设地下综合管廊。综合管廊把生命线系统转入地下，韧性提升是质的飞跃。防内涝方面，郑州极端暴雨给我们深刻教训。芝加哥、东京、新加坡都建设了深层地下排水隧道，暴雨时能快速大量排洪。东京是台风频繁登陆的城市，却很少发生严重内涝，正是地下排水系统在发挥作用。当然也要提醒一点：地下空间开发不能过度硬化，要留足雨水下渗通道。

再说双碳目标。二氧化碳地面以上浓度的控制主要靠人工碳汇、生态碳汇两个措施。生态碳汇是靠绿地、湿地的植物吸收二氧化碳。要腾出地面空间建绿地，就必须把大量地面建筑转入地下，因此地下空间开发是生态碳汇的前提条件。人工碳汇，就是把工业排放的二氧化碳捕集后封存在地下。二氧化碳在特定温压条件下体积大幅缩小、趋于液化，而地下废弃空间正是天然的大容量储库。从这两个方面讲，对于双碳目标的实现，我们地下空间也发挥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问

去年城市工作会议提出城市更新是未来城市发展的重要方向。而进入存量时期后，面对既有建筑和用地的地下空间，该如何统筹利用？想请您谈谈城市更新中地下空间规划建设的重点和建议。

城市更新改造的目标，总书记讲得很明确——建设宜居城市、绿色低碳城市、韧性城市。这三个目标，每一项都与地下空间息息相关。宜居，首先要解决交通问题。地面交通饱和了，就必须向地下拓展。不光是地铁，还要在CBD等核心区域规划地下环路和地下穿越路，让地面交通真正通畅起来。同时，远景还要发展地下物流系统，让城市货运也从地面转移下去。绿色低碳，核心是做“加减法”。减法是把地面建筑转入地下，加法是腾出的空间建设绿地、湿地，实现生态碳汇。另外，能源结构也要转——推广地下热泵技术用于城市采暖，替代化石能源，这是规划中必须纳入的新课题。安全韧性，关键是把生命线系统“藏”入地下。城市工作会议明确要求建设地下综合管廊、地下避难场所、地下仓储设施。灾害来临时，人需要庇护所，还需要紧急的粮食、水和必需品——这些都必须预储在地下空间里。

03

行业转型中的青年与未来

问

2018年您获得了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当时您把您的奖金全部捐献给了贫困地区的学子和青年科技人才。您常说，要把更多的机会留给年轻人。那么现在面临规划行业的转型，同时又有一些迷茫的年轻规划师和工程师，您想对他们说些什么？

我想说的核心就一句话：把个人的理想，与国家、人民的需求，与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紧紧结合在一起。我听说高等学校招考的时候，现在很多人不愿意报考土木工程、建筑规划相关学科，报考了以后也要求转专业，我认为，这些认识是不够长远的。为什么这么说？第二个百年征程已经开启，目标是中国式现代化。而中国式现代化，离不开大规模、高水平的工程建设。西藏雅下电站的开工、广西平陆运河的通航，大水网、高速公路、世界级港口的建设以及新能源、光能、风能的规模化发展，都离不开土建的基础支撑。有人说增量时代结束了，但城市的存量更新才刚刚开始：城市体检、地下基础设施、综合管廊的检测维修与改造，大量工作等待年轻人去做。

所以我的寄语是：不要被短期的行业波动迷惑双眼。行业仍然是伟大的学科，是充满希望的产业，急需优秀人才。把青春献给这个事业，是时代的选择，也是值得一生骄傲的选择。

问

面向未来，您对完善中国特色的城市规划体系有何建议？

就是根据刚才讲的，21世纪是地下空间开发利用的世纪。因此，未来的城市规划，我想有以下三点：一是地上地下要统筹规划，互相促进。不能各搞各的，地面规划与地下规划必须作为一个整体来谋划。二是地下各项规划要统一管理，多规合一。地铁、交通、生态、排水、人防——这些专项规划不能各自为政，必须在同一个框架下统筹兼顾、协同推进。地下空间不可逆，分头规划的后患是无法弥补的。三是要为未来智慧城市做好前瞻性准备。未来的城市是透明的城市、绿色的城市、全面感知和自动管控的城市。这就需要规划先走一步——先感知，后规划。比如治理内涝，必须先掌握地下地形、暴雨强度等基础信息，才能科学布设排涝设施；再如能源管控，必须预埋感知体系，才能实现地源热泵等低碳技术的精准运行。

钱七虎先生题字

访谈手记

作为记录者，我一直好奇一位铸就“地下钢铁长城”的防护工程院士，会如何解读地下空间。钱七虎先生不谈晦涩理论，而是从《增长的极限》敲响的资源警钟谈起，以东京会议共识锚定战略判断，让“21世纪是地下空间的世纪”变得清晰可触。

更打动人的是他贯穿始终的系统思维：谈雄安，拆解强度、连通度、环境质量三个硬指标，亮出“规划先行”的方法论；谈人防，从核试验现场观察到“分级设防”的制度设计，逻辑层层递进；谈韧性城市与双碳，用昆山台风、东京内涝、地下碳储等案例一一佐证。

贯穿整场的，是一位科学家对时代需求的敏锐捕捉和对青年人才的深情寄望。钱老用雅下电站、平陆运河等世纪工程为迷茫中的年轻人鼓劲——这份底气源于毕生实践，传递的信念清晰而坚定：规划最终要锚定人的发展，让城市在立体生长中实现宜居、安全与可持续。

采访合影（左四：钱七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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