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巨子拿下布克奖，这意味着这一类型文学最终被文学界认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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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森获奖，科幻小说最终获得“势利”的文学界认可？石黑一雄、杰夫·范德米尔、奥利维娅·莱恩等作家纷纷发声，谈论出版界旷日持久的文学类型之争。

伦敦当地时间周一晚间，当麦·约翰·哈里森（M. John Harrison）被宣布为布克奖得主时，这位81岁的老人看起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经历了数十年的创作生涯、长期被主流文学界忽视之后，他终于获得了这项文学大奖。而他获奖的作品，是一部带有鲜明奇幻色彩的小说。在此之前，这项奖项从未授予过一位以科幻小说创作闻名的作家。

他的读者们对此欣喜若狂，其中不乏许多当代文坛的重要作家。

“几十年来，有一种说法几乎成了科幻迷们的标准抱怨，而且这种抱怨完全正确：无论逐句衡量，还是逐本衡量，哈里森都是当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仅此而已。但所谓的‘主流’文学奖项却从来没有体现出这一点。”

柴纳·米耶维（China Miéville）这样说道。上周，他凭借长达1200页的推想小说《唤醒》（The Rouse）获得了金匠奖（Goldsmiths Prize）。

早在2002年，米耶维就曾撰文指出，哈里森至今未能获得布克奖，恰恰证明了“文学建制派的破产，以及他们那种相互吹捧、鄙视类型文学的势利心态”。

如今，米耶维表示：“我真的太高兴了。这不仅是为哈里森高兴，也是为整个小说界高兴。”

尽管过去一些布克奖得主的作品大量借鉴了科幻文学元素，例如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和伊恩·麦克尤恩（Ian McEwan），但布克奖基金会首席执行官加比·伍德（Gaby Wood）周一表示，哈里森是第一位真正来自“纯正科幻文学”（bona fide SF）领域的获奖者。

普利策奖和诺贝尔文学奖也很少关注科幻文学。不过，诺贝尔文学奖曾被授予过石黑一雄和多丽丝·莱辛。

但这两位作家通常被视为以创作严肃文学为主、偶尔涉足科幻领域的作家，而非纯粹的科幻小说家。因此，他们的作品或许更容易被更广泛的读者群体接受。

石黑一雄表示，当年自己刚刚进入英国文坛时，对于文学建制派为何要将科幻小说“圈禁在一个贫民窟里”，感到十分困惑。他认为，这种做法“确实对英国‘文学小说’的发展造成了严重伤害”。

他还表示，自己直到21世纪初才真正感到可以自由地朝这个方向创作。促使他产生这种想法的，是他注意到大卫·米切尔（David Mitchell）和亚历克斯·加兰（Alex Garland）等年轻作家身上所展现出的才华——他们显然深受科幻小说、漫画和电子游戏的启发，而石黑一雄对此既欣赏，又心怀羡慕。

不过，他也指出，自己的导师兼老师安吉拉·卡特（Angela Carter）从来没有这种偏见，她经常在自己的作品中运用科幻元素。

石黑一雄还特别指出，主流文学界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与电影界形成了鲜明对比。

“即使是最有学术品位、最为高雅的影评人”，也会将弗里茨·朗（Fritz Lang）的《大都会》（Metropolis）、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的《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以及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索拉里斯星》（Solaris），奉为“电影史上的里程碑”。

作家兼评论家奥利维娅·莱恩（Olivia Laing）也认同这种看法。她认为，文学界花了“令人尴尬的漫长时间”，才终于意识到：要描写人们身处晚期资本主义和不断瓦解的现代性之中的真实感受，并不一定非要采用现实主义写作。

在她看来，哈里森本周的获奖，意味着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哈里森的获奖作品《一切的终结》（The End of Everything），也可以被称为一部描写“多重危机”（polycrisis）的小说。

故事中，一种名为“iGhetti”的神秘外星现象开始在地球上不断出现，并且日益扭曲现实世界的基本结构。这些外星存在可能象征着人工智能、气候恶化、政治混乱、英国脱欧、失控的资本主义，也可能同时代表着上述所有问题。

因此，尽管小说包含未来主义元素，但它读起来却完全像是一部关于当下的作品。

小说家米歇尔·法贝尔（Michel Faber）说道：“我听说，在颁奖典礼上，有人问哈里森：‘你对未来有什么预测吗？’这恰恰体现了那些根本不明白最优秀的所谓‘科幻小说’究竟在做什么的人，其理解力有多么迟钝。”

法贝尔补充说，《一切的终结》坚定地指向当下——它是“对我们已经身处其中的未来的一种阐释”。

这次获奖无疑会为哈里森带来大批新读者，其中甚至可能包括那些过去对科幻小说持怀疑态度的人。对他们而言，这部小说或许能够证明，科幻文学完全可以兼具文学性，并且对当下政治现实保持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市场研究机构尼尔森IQ图书数据（NielsenIQ BookData）报告称，在获得布克奖之前，《一切的终结》的销量为13,400册。根据往年获奖作品的销售表现，哈里森预计在未来几个月里还能额外售出数万册。

小说家朱莉娅·阿姆菲尔德（Julia Armfield）表示，哈里森的获奖是“对类型小说作为一种严肃文学创作事业的巨大胜利”。听到获奖消息时，她甚至激动得哭了出来。

不过，这同时也是一种特定小说写作方式的胜利：那就是拒绝被解码、拒绝被轻易解释的写作。

事实上，正如哈里森本周接受《卫报》采访时所说：“我一直以来的问题在于，我不相信类型文学这个概念。”

他将自己的这部作品描述为“与科幻文学相邻”（SF-adjacent）。

评论家兼小说家克里斯·鲍尔（Chris Power）表示，有些类型的写作本身就足以让有关文学类型的讨论显得无关紧要。

即使在哈里森那些更纯粹的科幻作品中，他也始终在颠覆这一类型的既定规则：解构科幻小说的惯用叙事元素，并对科幻文学中常见的军事主义倾向提出质疑。

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写作以来，他就一直在“打破既有的游戏规则”（queering the pitch）。

小说家伊莎贝尔·韦德纳（Isabel Waidner）也赞同这一观点。她认为，哈里森首先是一位“作家中的作家”，然后才是一位科幻小说家。

在一种日益商业化的出版文化中，出版业往往倾向于奖励那些符合常规的作品，其中也包括某些本身就颇为武断的文学类型规范。而哈里森创作的小说，却不断挑战人们对小说究竟应该是什么的既有认知。

鲍尔认为，哈里森的作品表明，文学类型的分类标签，或许更多是从市场营销的角度才有意义，而非从审美角度出发。

他补充说：“一直以来，许多最有趣的小说，其实都是把这些不同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的。”

小说家杰夫·范德米尔（Jeff VanderMeer）则表示，自己一直试图避开“类型文学与纯文学”的争论。

他认为，这场争论“毫无意义，或者坦率地说，只是有点无聊，对实际创作也没有什么帮助”。

他进一步解释道：“我真正关心的是，这场争论无论来自哪一方，都可能把复杂的小说作品简化成漫画式的刻板形象。”

“或者，当这场争论被用来充当一种把关机制时，它就会限制作家获得声誉、作品获得读者的机会，而这种限制与作品本身的质量几乎毫无关系。”

2023年，克里斯·鲍尔在评论哈里森的“反自传”（anti-memoir）作品《但愿我在这里》（Wish I Was Here）时，曾称他为“你从未听说过的最优秀的英国作家”。

三年之后，文学建制派终于醒了过来。

哈里森突然声名大噪，他的读者们也沉浸在布克奖的荣光之中。

韦德纳这样总结道：“他的获奖，是文学的胜利，是我们所有人的胜利，也是对某种正日益濒临灭绝的事物的胜利——那就是思考。”

作者：Ella Creamer

编译：阿洛

校对：青青

来源：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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