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法学：白银案

基本案情

在我国刑侦史上，甘肃白银连环杀人案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世纪悬案。这起案件自1988年首起案发，至2016年凶手最终落网，侦破周期长达28年之久。期间，案件历经白银市公安局8任局长，公安部曾调集上百位刑侦专家协助侦破，却始终未能锁定真凶。这起案件不仅让几代办案民警背负起沉重的追凶压力，更在漫长岁月里给白银及周边地区民众带来了深重的心理恐慌，直至凶手归案，这场跨越近三十年的追凶之路才终于画上句号。

1988年5月26日傍晚，白银市公安局接到报警，永丰街一处居民家中发现人员遇害。彼时的白银正处于工业发展期，城区巷弄交错，公共监控覆盖率极低，刑侦技术与取证水平相对落后，这些客观条件为案件侦破埋下了先天难题。警方抵达现场后，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惊：屋内被翻查得杂乱不堪，23岁的女受害人白某倒卧床边，长裤被褪至腿部，颈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全身另有26处创口，床上遍布血迹。一名刚入职的新刑警因无法承受现场的惨烈，当场转身呕吐。侦查人员勘查现场时发现，受害人左腿内侧留有血手印，门把手处提取到一枚指纹，除此之外，现场痕迹已被刻意清理，足迹模糊不清，可见凶手作案后撤离得十分从容。这两枚指纹成为当时唯一的直接线索，由于彼时缺乏先进的指纹识别技术与自动化比对设备，警方只能依靠人工持放大镜逐一比对，排查范围从拘留人员逐步扩大至白银户籍全体男性，前后人工比对了不下十万枚指纹，几乎走遍白银城区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毫无收获。时任白银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冯明强为这起案件耗费了大量心血，曾先后五次重返命案现场，带领团队夜以继日分析案情，直至1994年退休，仍未能亲眼见证案件告破，最终带着无尽遗憾离开了岗位。

谁也未曾料到，这起案件的侦破会陷入漫长停滞，而凶手的再次现身作案，已是六年后。1994年7月27日，白银警方再次接到凶杀案报警，一名19岁的供电局女职工在单身宿舍内遇害。现场勘查显示，受害人颈部被切开，上身刀伤多达36处，作案手法与1988年的案件高度吻合。警方当即决定将两案并案侦查，专门成立“白银连环强奸杀人案”专案组。专案组投入大量警力开展地毯式排查，干警们骑着自行车穿梭于城区及周边的各个角落，用尽了当时可动用的全部侦查手段，却依旧毫无进展。案件的发生让白银城区陷入恐慌，不少居民选择搬家避险，留下的人夜晚绝不敢独自出门，即便外出也必须结伴而行。

恐慌并未遏制凶手的嚣张气焰。1998年，凶手再度疯狂作案，一年内连续犯下四起凶杀案，其中两起案件的间隔仅为三天。与此前不同的是，此时的凶手已不满足于强奸杀人，部分受害人的身体组织出现缺失，作案手段愈发残忍。短短一年间四起命案连发，让民众的恐惧攀升至顶点，同时也对警方的破案能力提出了强烈质疑。面对舆论压力，办案干警承受着巨大的心理负担，许多人甚至不敢穿警服上班，觉得这身警服太过沉重，辜负了民众的信任。当时的白银城，整个社会氛围都处于非正常状态，年轻女性更是人人自危，不敢独自出门，更不敢随意穿着鲜艳衣物。

警方的追查从未停歇，但凶手的反侦察能力极强，再叠加时代技术的局限，案件始终未能取得突破性进展。值得关注的是，2001年公安部已将该案列为督办案件。2004年，公安部进一步协调全国刑侦资源介入，将白银的9起命案与内蒙古包头的2起命案正式并案，命名为“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并组织专家团队赴白银协助侦破，就连“神探”李昌钰也参与了案情研判，却均未取得实质性收获。专案组还总结出凶手的7项特征，包括性变态、性格孤僻、行动敏捷、心理素质极佳等，发现其作案前习惯在案发地附近厕所潜伏观察，受害女性多为长相清秀者，但这些画像刻画仍未能有效缩小排查范围。

2000年至2002年，凶手又连续作案三起，短短14年间，白银市累计9名女性遇害，内蒙古包头市2名女性遇害，共计11名女性丧生，其中年龄最小的受害者仅8岁。所有案件的作案手法高度一致，警方确认系一人所为。令人意外的是，2002年之后，凶手突然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新的案件发生。警方推测，这大概率与当时大规模的排查、指纹采集及重金悬赏有关，凶手感受到巨大压力后，选择隐匿蛰伏。即便如此，警方的追查工作仍持续推进，28年间，白银市公安局换了8任局长，公安部先后调集上百位刑侦专家驰援，干警们骑着摩托、单车穿梭于城乡角落，甚至远赴河南、内蒙古等省份核查线索，却年年排查、年年失望。许多参与过此案的老民警，退休后仍牵挂案件进展，梦中都在指挥排查。部分民警在弥留之际，还在追问案件是否有突破，这起案件成为一代刑侦人的集体遗憾。第一任经办负责人刘海平因心脏病突发离世，第二任负责人张国孝也因长期积劳成疾倒下，两人均未能等到案件告破的那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起案件将成为永久悬案时，刑侦技术的发展为案件侦破带来了转机。2011年，白银市在公安部支持下建成DNA实验室，DNA-Y染色体溯源技术逐渐成熟。这种技术可通过家族基因谱系锁定嫌疑人范围，如同循着“树根”寻找“树叶”般精准。2016年3月，公安部开展命案积案攻坚行动，将此案列为重点攻坚目标，不仅为白银警方提升DNA-Y染色体特征位点至27个以提高比对准确度，还提供了自动化比对软件平台，警方得以将过往采集的一万多份血样建立数据库，开展主动比对工作。2016年8月，专案组技术员发现，一名因行贿罪被抓获的高姓男子血样，其Y染色体与案发现场提取的生物痕迹27个位点数据完全一致。这一发现让办案干警既紧张又激动，以为终于锁定真凶，可深入调查后却发现，该男子并非凶手。不过警方并未放弃，结合基因遗传规律，推断凶手大概率与该高姓男子同属一个宗族。这个发现让干警们重新燃起希望，这是20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凶手。

经过对高氏家族所有男性成员的逐一排查，一名名叫高承勇的男子进入警方视野。高承勇原籍兰州市榆中县青城镇，在家中排行老七，上有5个姐姐和1个哥哥，自幼性格孤僻，与兄弟姐妹关系疏离。据其亲属及邻居回忆，高承勇家境贫寒，结婚时仪式简陋，仅草草摆了几桌酒席。妻子坐月子期间，他曾莫名消失，导致妻子无人照料，只能隔着院墙向堂嫂求助，勉强讨要馍馍充饥。那段时间，高承勇频繁外出，每次出门都要数日才归，回来后会主动给邻居发烟，还在晚饭后讲述白银城区杀人案的细节，包括受害者被伤害的部位等。当时没人多想，为何他对案情如此清楚，不少邻居都曾听他讲述过白银“杀人狂魔”的传闻。在邻里眼中，高承勇除了与兄弟姐妹关系不和，虽话少却显得孝顺稳重，对妻子也颇为体贴，家庭看似美满。没人能将这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与犯下连环命案的凶手联系起来。

2016年8月26日上午，警方在白银市工业学校附近高承勇经营的小卖部内将其抓获。警方此前已预判他可能反抗拒捕，然而见到民警时，高承勇的表现却异常平静。审讯过程中，他毫无狡辩之意，冷静地逐一供述每起案件的细节，语气平淡、脸上毫无波澜。参与审讯的干警事后表示，高承勇的过分冷静，已达到一种机械性麻木的状态。据高承勇供述，第一起案件的作案动机是盗窃未遂，被受害人撞破后为灭口而杀人。

2017年7月18日至19日，甘肃省白银市中级人民法院在白银区人民法院对高承勇案一审开庭审理。因案件涉及个人隐私及未成年人相关内容，依照法律规定，该案不公开审理。白银中院调集三县两区20余名精干法警维持现场秩序，审判长由中院负责刑事审判的副院长担任，公诉人则由市检察院负责公诉的副检察长出任。据押解民警回忆，高承勇在押解途中全程平静，无任何多余动作，甚至没有急促呼吸，这种反常的沉稳让人感到惶恐。庭审前，他曾多次试图撞墙自杀，均被看守及时制止。

庭审时，他头戴头套出庭，身着白短袖、白色运动裤、黑布鞋，戴着手铐脚镣闷坐不语。庭审中，公诉机关指控，高承勇以谋取钱财、强奸妇女、满足变态心理为目的，采取尾随女性、入室作案等方式，于1988年5月至2002年2月间实施故意杀人、强奸、抢劫及侮辱尸体犯罪，致11名女性死亡（其中白银9起、包头2起），其行为分别构成故意杀人罪、强奸罪、抢劫罪及侮辱尸体罪，应依法数罪并罚。公诉方逐一讯问犯罪事实，同时出示了物证、证人证言、鉴定意见、现场勘验笔录等大量证据，高承勇对所有指控均无异议，毫无隐瞒地供述了每起案件的细节，记忆清晰准确，还会主动调整话筒以配合应答。其辩护律师表示，因案件情节极端恶劣，未作罪轻辩护，仅负责核对证据的关联性与一致性。受害人家属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部分家属索赔200余万元，另有家属索赔57万余元，诉求涵盖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等，但家属们也清楚，高承勇无任何资产可供赔偿，金钱赔偿终究无法弥补创伤。庭审期间，高承勇起初未向家属致歉，直至看到受害人家属流泪陈述，才有所触动，向家属三鞠躬并说出“对不起”。2018年3月30日，白银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认定高承勇犯数罪，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高承勇当庭表示不上诉。此后，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核同意原判，并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2019年1月3日上午，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高承勇被依法执行死刑，检察机关派员临场监督，这起跨越28年的世纪悬案彻底落幕。

案件的告破，既告慰了受害人家属，也告慰了那些为追凶耗尽心血的老民警。曾负责此案的老刑警张国孝，1988年调至刑侦岗位后便接手该案，此后20年间，始终将破获白银案作为首要目标。为征集线索，他曾向全国公布自己的电话号码，作为24小时线索征集热线。多年来，他始终将手机放在枕头边，生怕错过任何一条线索。长期高强度的追凶工作，让他一个月瘦了十几斤，甚至在梦中都在喊着查案。2006年，张国孝罹患肺癌，从岗位上退下。住院期间，只要提及白银案，他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摇头，甚至会为自己可能再也没机会抓到凶手而痛哭失声。2009年，张国孝因病离世，临终前仍坚信案件终将告破、凶手必将归案。2016年高承勇被抓的消息传来，他的妻子抚摸着他生前的警官证，动情地说：“老张，这回你可算踏实了，再也不用惦记了，你苦苦追了二十年的人终于抓到了。”

尽管高承勇罪大恶极，死刑已是我国法律规定的最重刑罚，却依旧无法弥补11个家庭的创伤，更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迟到28年的正义，终究难以抚平岁月留下的伤痛。案件审理期间，不少市民和受害人家属自发前往法院外等候消息。有市民因当年的恐慌阴影，至今不敢穿红色衣物。还有被害人的同学专程赶来，只为见证凶手被审判，告慰逝者英灵。

值得注意的是，高承勇的形象与影视剧中的凶徒截然不同。他没有凶狠的外貌，也无明显的童年创伤，只是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实人”。他拥有优于同龄人的教育背景，还有一个在外人眼中美满的家庭。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人，竟在14年间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也让人们深刻洞悉了人性的复杂幽暗。同时，这起案件也推动了我国刑侦技术的发展，DNA-Y染色体溯源等基因比对技术在案件侦破中发挥的关键作用，为后续疑难积案的侦破提供了重要借鉴。唯愿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逝者安息，正义永不迟到。

案情分析

甘蒙“8·05”系列强奸杀人残害女性案是系列暴力犯罪刑法适用的典型案例，核心在于完整呈现系列暴力犯罪的数罪认定逻辑、死刑适用标准及争议解决路径，涉及数罪构成要件精准认定、死刑裁量尺度把握、罪刑相适应原则实践等关键刑法学问题。下面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规定与案件事实，从刑法适用的核心逻辑展开分析。

首先，从犯罪构成要件及数罪认定来看，高承勇的系列行为完全符合故意杀人罪、强奸罪、抢劫罪、侮辱尸体罪的构成标准，且应依法数罪并罚。其一，责任能力层面，高承勇作案时年满18周岁，无任何证据表明存在精神异常，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应对全部犯罪行为承担责任。其二，主观层面，其预谋性与故意内容明确，首起案件系盗窃未遂灭口，后续案件主动实施割喉致命攻击、性侵、搜财及割取尸体组织等行为，结合作案后清理现场、长期隐匿的表现，可确认其对各罪均具有直接故意，分别符合非法剥夺生命、违背妇女意志奸淫、非法占有财物、侮辱尸体的主观要件。其三，客观层面，其实施的系列暴力行为与危害后果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以割喉、捅刺等手段致11人死亡，违背意志性侵女性，以暴力压制反抗并搜寻财物，割取尸体组织侮辱，分别侵犯了生命权、女性性自主权、公私财产权与社会公序良俗四大核心法益。其四，数罪并罚依据充分，各罪名保护的法益相互独立，无吸收、牵连或连续犯的法律特征，分别定罪后并罚符合刑法罪数认定的核心原则。

其次，从量刑情节来看，高承勇的行为符合《刑法》第四十八条“罪行极其严重”的死刑适用标准，法院量刑精准契合罪刑相适应原则。其一，犯罪情节极端恶劣，作案跨度长达14年，连续实施11起暴力犯罪致11人死亡，其中包含8岁未成年人，作案手段残忍且伴随侮辱尸体行为，不仅对被害人家庭造成毁灭性创伤，更导致白银、包头两地长期陷入恐慌，严重破坏社会秩序与公众安全感，社会危害性极大。其二，主观恶性极深且无任何法定从宽情节，作案后长期隐匿身份甚至炫耀案情，庭审前试图自杀逃避审判，无自首、立功等法定从宽事由；庭审中的鞠躬致歉系证据确凿后的被动行为，未获得受害人家属谅解，也未进行任何赔偿，不足以抵消重罪。其三，量刑程序与结果合法正当，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核同意原判并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最高法依法核准死刑，充分确认了量刑的合法性与适当性，既实现了刑罚的惩罚功能，也达成了一般预防与特殊预防的刑法目的。

最后，从刑法实践与法治理念层面，本案具有重要参考价值与指引意义。其一，明确系列暴力犯罪的数罪认定规则，清晰界定连续犯、牵连犯、吸收犯与数罪并罚的界限，为同类案件的罪数判断提供司法指引，即不同性质、不同法益的系列犯罪行为，应坚持主客观相统一原则分别定罪并罚。其二，精准把握“少杀、慎杀”死刑政策的实践尺度，明确“罪行极其严重”的具体认定标准，彰显刑法对生命权、性自主权等核心法益的绝对保护立场，对情节极端恶劣的暴力犯罪坚决严惩，发挥刑罚的威慑与警示功能。其三，厘清主观故意的司法认定路径，确立“客观行为+供述印证”的认定规则，明确后续案件故意可通过作案手段、事后行为与清晰供述相互佐证，为疑难案件的主观要件认定提供参考。其四，凸显刑侦技术与法治的协同价值，DNA-Y染色体溯源技术在本案侦破中的关键作用，推动了技术赋能司法公正的实践探索，为命案积案攻坚提供了有效路径。

总而言之，甘蒙“8·05”系列案的刑法学价值，不仅在于精准适用刑法条文完成对多罪名的定罪量刑，更通过个案实践清晰诠释了系列暴力犯罪的罪数认定逻辑、死刑适用标准及主观故意认定规则。该案的处理结果充分彰显我国刑法“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基本原则，既以严厉刑罚惩治极端暴力犯罪、抚慰受害人家属创伤、修复社会正义，也为司法实践处理同类系列犯罪案件提供了明确指引。同时，该案也向社会公众敲响法治警钟：任何侵犯他人核心权利、违背公序良俗的暴力行为，终将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敬畏生命、恪守法律是公民的基本准则，也是维护社会和谐稳定的法治基石。